第53章
渺遠的北原仍舊未能從寒冬中解放,一群寒鴉撲翅從浩大而冰冷的天月城上空飛過。本是繁榮的城市,如今卻冷清地仿佛是結冰的湖水。
城牆上站着寥寥數人,其中一人赫然便是賀樓乘夜,而其身邊站着的,也是面容有些疲憊,但依舊風度翩翩的宇文文。
宇文文看了看南方,嘆了口氣道:“你說你,到底為什麽回來?你在楓城待着,對所有人都好。”
賀樓乘夜側頭,馬尾上的灰藍色布帶垂在腦後,末尾還沾染着一些淡淡的血跡,發絲間的璎珞珠串已經黯淡無光。他穿着樸素的大氅,笑道:“可是如此,對我不好,對所有還願意信我的阆玥子民都不好。”
宇文文側目看他,嘆了口氣道:“若慕蘇先生是女子,就算剛正傲骨,也定然不會放你走,想來你也更不敢走。”
賀樓乘夜垂目,苦笑道:“他何止是放我走,他是盼着我走。而且只要是他,不論是什麽性別,我都得這樣做。”
宇文文冷笑看他一眼,揶揄道:“得了吧,話說的如此絕情,還不是日日都要寫信,寫了又不敢送。”
賀樓乘夜有些尴尬,但還是轉頭看他道:“不是不敢送,是不能送。我不能給他念想……”他頓了頓,又轉頭看向宇文文道:“按理說你現在不應該跟我一起在這兒呆着了。”
宇文文眯眼,雙手交叉在胸前道:“是,可是好歹你還沒削了我的将軍位,我還是有責任的。”
賀樓乘夜的手放在冰冷的城牆上,有些沉重道:“我知道你在想些什麽,但是我已經打定決心,要一人迎戰了。所有的将士即日起遣散,就算不走也不許随我出征。小皇帝要的是我一人的命,他從小跟着慕蘇長大,不會為難其他人。”
宇文文沉默了片刻,沒有立刻接話,只是道:“慕蘇大人已經入京去見謝寰了,只是不知謝寰會如何刁難他。而且就算謝寰放了他,陳氏估計也不會輕易放過這個機會。”
賀樓乘夜垂眸道:“他以前有謝言護着他,後來有我護着他,仿佛就像是個依附他人的軟弱之人。但他自己從來不軟弱。他性子最剛烈的時候,便是他最無依無靠的時候。無論是剛到阆玥的時候,還是後來決心離開的時候,他都好像變了個人似的。所以,我不擔心他。”
他頓了頓,又嘆了一聲:“我們都有需要做的事情罷了。”他轉頭看向宇文文道:“不出三日,謝寰必定會親自率兵前來攻打,他定然要在阆玥雪淨之前徹底拿下天月城。所以你趕緊離開吧,如今達雅以外的地方都已經被他收編妥帖,劃為大夏疆土,十分妥帖,你們很容易就能回去了。”
“陛下!”
宇文文正準備說什麽,身後突然有人快步上前,拱手向賀樓乘夜道:“有兩個人來找您,看着面生,但是夏人。”
賀樓乘夜一愣:“夏人?怎麽進來的?”
那人低聲道:“……來的其中一人,說……他是慕蘇大人的弟弟,叫慕榮。”
賀樓乘夜的瞳孔驟然鎖緊,轉頭與宇文文對視一眼,各自所思所想盡然知曉。
南方平京,天色微微有些陰沉。慕家的老宅已經沒有任何建築,甚至連焚燒後的斷壁殘垣也全都被清理掉了。留在原地的只有一片焦黃的土地與磚塊而已。粉白的杏花與石桌,仿佛是從來沒有出現過的美好場景。
周遭的人群都熙熙攘攘,總能聽見些議論紛紛的言論。
“哎,你說這都好幾年了,怎麽不重新修正這兒呢?”
“這你就不懂了吧。”另外一個嗑着瓜子,低聲道:“這兒啊,是先帝心頭的一根刺。他們說了,以前先帝經常微服跑到這兒來,一待就是好幾個時辰。誰敢動這兒?”
“這先帝都崩逝了,如今陛下又是為何?這兒的屍首我聽說第二日就全都消失了,奇怪的很,這種地方留着不滲人嗎?”
“你別說了,慕老爺慕夫人還有少爺們以前都親人和善,幫周遭的百姓特別多,除了三少爺有點纨绔,都是難得一見的大好人啊,哎……哎你說現在,就剩下了這個死裏逃生的二少爺……”
“我聽說二少爺今日在朝堂上還好生被為難了一番,從今以後再也不能回平京了呢……哎你說,以前慕三少爺還活着的時候,雖然纨绔,但是常常出來,跟周邊的百姓關系極好,有趣的很……”
“都住口住口,那個好像是慕家的二少爺,他來舊宅來了!”
“哎……好生可憐啊,看着就心疼……”
“就是……再也不許回京城……這叫個什麽事兒啊……”
慕蘇卻仿佛置若罔聞,只是站在門口,感覺雙腿有些發軟,動彈不得。
封紅環視着四周,看着周圍的居民對慕蘇指指點點,目光中有感慨也有同情。她想說什麽,卻被慕蘇搶先了。
慕蘇盯着足尖的位置,聲音似乎很平靜:“我大哥當日,是自刎在此處嗎?”
封紅一愣,随即下意識地環視了四周,略有些發楞地開口道:“……似乎……似乎是的吧?”頓了頓,她似乎回錯了意,連忙攔住慕蘇,道:“你冷靜一點!不要做傻事!”
慕蘇搖搖頭,擡頭望向一片焦黑的土地,輕聲道:“既然大哥自刎在府外,我便沒有資格走到裏面去。”說完他驀地掀起衣擺,雙膝跪倒在地,讓封紅都瞬間驚住,連忙後退了半步。
慕蘇一字未言,只是雙手相疊,放在額頭,而後深深地拜了下去。起身後又将手分開,手心向上放在兩側,再次磕頭而下,額頭與地面甚至碰撞出了聲音。
一下。
兩下。
三下。
……
周遭本吵鬧的人群全都安靜下來,看着慕蘇的動作,沒有一個人再說話。眼中的同情與看熱鬧的心情,逐漸化成了尊重與悲痛,甚至不自覺地全都站直了身體。
慕蘇足足磕了二十次,額頭已經滲血,才停住了動作,整個人跪伏在地上,用只有他和封紅才能聽見的聲音,一字一句道。
“爺爺,爹,娘,大哥,還有弟弟妹妹們,慕蘇沒有做過任何對不起慕家與大夏的事情,慕家也沒有。慕家的冤屈天下盡知,慕家的清譽慕蘇保住了……”
他頓了頓,繼續道:“但是慕蘇對不起您們,慕蘇不孝不慈,只保住了慕榮,也無法為慕家留後了……等慕蘇泉下與你們相會,再向你們謝罪……如今,慕蘇定會好好活着……好好……作為最後的慕家人,活着……只要慕蘇還活着一日……這天下,就不會忘記你們……就不會忘記慕家……”
他又重重地磕了一次頭,這一次力道之重,竟然讓整個額頭瞬間血流不止。鮮血瞬間流滿了慕蘇的面龐,滴落在地上,鮮豔地像是牡丹花一般。
而慕蘇的面容卻異常地平靜,甚至沒有落淚。
他站起身,從懷裏掏出手帕,擦了擦臉上的血跡,接過封紅不言不語遞來的帕子,轉身微微笑道:“走吧,封紅。”
封紅點點頭,而後道:“是時候該回去了。層雲的消息剛到,已經找到郡主了,郡主平安無事。”
慕蘇回頭望了一眼慕府焦黑的土地,點點頭,輕聲道:“我已經徹底與前事劃開了。從此以後,我不是大夏的官員,不是帝師,也不是慕家二少爺。我只是大夏楓城小藤院的一個閑人。”
封紅無奈地一笑,道:“而今,若是少主能夠放下阆玥帝王的身份,也做個閑人,就太好了。”
慕蘇略微有些頭暈,行路不穩地晃了晃,被封紅扶住,後者連忙道:“還是先找個一管,處理你額頭的傷。看起來失血過多!”
慕蘇點點頭,随着封紅一面向前走一面道:“前面右轉有家醫館,以前我常去……”他走了兩步,繼續道:“只是三日內,寰兒便會率兵北伐,如今的天月城宛如空城,賀樓乘夜……”慕蘇有些憂慮。
封紅嘆道:“不論何種選擇,都是少主的決定。他必須承受這個後果。”
慕蘇看她:“你說是如此,你又何嘗不擔心他。”
封紅走到醫館門口,看向慕蘇,嘆了口氣道:“慕蘇先生才是,若是少主……從前希望少主能建功立業,成為天下的霸主,實現他的雄心。而如今……我卻只希望他和你都幸運。我不想再看見你們如此不幸了。”
慕蘇看着醫館裏急急忙忙迎出來,一臉驚恐的大夫,道:“是我将不幸帶給他的。那我也要與他一同承擔這不幸。只是來生,若是我們還能遇到,能有慕榮那般的福氣,倒也着實不錯……”
“慕榮讓我不要與人為善,就不會把自己的福分分出去。從前我不信,可現在想來,好像也有些道理。”慕蘇嘆了口氣,略微有些不适地咳了咳。
“只是,我不後悔。”
慕蘇與封紅回到楓城時已經是春日了,陽光暖融,處處花蕾初放。
慕榮與葉文澤都出門在外,步層雲也處理要事離開。慕蘇是李嬸兒接回小藤院的。
李嬸兒一路上跟慕蘇叨叨着他走了之後,慕榮少爺在家沒待兩天,又是這兒疼又是哪兒癢的,到處惹是生非,弄得雞飛狗跳的,一刻也不肯安生,說到底就是在擔心慕蘇在京城面聖會出事。
李嬸兒說着,轉身又看見慕蘇額頭上的傷,連忙急了,詳細地問着。
慕蘇連忙笑着回答她只是不小心撞着了,并無大礙而已,這才讓她放下了心。
“慕蘇少爺您不知道,前些日子,皇上的兵馬從楓城過了。好生氣派!聽聞城外還走了數萬的兵馬……這是要去……”李嬸兒快要走到小藤院了,這才好像想起了什麽一般,對慕蘇道。
封紅一愣,而後問:“若要去北原,應當經過的是祥城?為何要走楓城過?!”
慕蘇蹙起眉頭,淡淡道:“……這是在告訴賀樓乘夜,他知道楓城裏……有誰……”
封紅一驚,道:“他這是在脅迫少主!?”
“不是脅迫。”慕蘇站在小藤院門口,卻遲遲不敢推門:“這是在逼他,逼他只身一人面對千軍萬馬。”
封紅的瞳孔縮地很小,她連忙抱拳道:“慕蘇先生,到了楓城周遭都是我們的人,不必擔心 了。只是我要去查一件事!先離開!”說完也不等慕蘇反應,轉身便消失在了原地。
李嬸兒有些害怕地問道:“這……慕蘇少爺,可是出了什麽事?”
慕蘇推開門,一邊笑道:“無妨,李嬸兒,我們在這兒好生過日子便是。”
方才走進院子,慕蘇驀地看見樹下坐着個十分眼熟的女子。樸素的白玉簪子與藕色衣袍,赫然是夏人的衣着,卻有一副琥珀色琉璃一般明亮的眸子與精致的面容。
慕蘇頓時愣住,随即喜上眉梢,與那女子同時笑起來。
“月姬郡主,好久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