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月姬郡主,好久不見。”
站在慕蘇面前的赫然便是許久未見的賀樓月姬。多年在大夏的歲月沒有讓她變化分毫,一雙眼眸依舊是清澈明亮,溫和地看向慕蘇,眼中竟然有了一絲淚水。
“慕蘇先生!”賀樓月姬握着慕蘇的手,想說什麽卻一直支支吾吾不知該說什麽。
慕蘇連忙拍拍她,笑道:“郡主快坐下吧!”說完轉身對着李嬸兒道:“李嬸兒,麻煩給我們沏壺茶吧,這是南宮公子的姐姐。”
賀樓月姬感激地點了點頭,這才開口道:“步公子找到我的時候,就與我說了發生的事情。可惜我來的時候,阿蠻已經走了。”
慕蘇點點頭道:“是,北原戰事,他必須回去。只是最初放心不下你,恐怕你受傷,不過現在看來,還好無事。”
“這我知曉,只是我與相公馬上就要離開楓城,去下一個地方了。步大人也是這樣勸誡我的,所以此次未能再見阿蠻,也不知下次再見……該是何時何歲了。”賀樓月姬輕輕嘆了一聲:“本來此次,我是來與慕蘇先生與阿蠻道別的。看來如今只有與慕蘇先生道別了。”
慕蘇點點頭道:“确實,這種時候,楓城反而危險,早些離開倒是安全之策。望郡主與驸馬能平安如意。”
賀樓月姬笑了笑,而後忽的有些疑惑,道:“我與相公是最近才來了楓城,一直都沒有遇到什麽奇怪的人事。為何你們都與我說有人要抓我?”
慕蘇沉吟了片刻,而後道:“或許使我們多慮了,關心則亂,這才險些着了道。不過郡主還是小心為好。”
賀樓月姬笑道:“多謝慕蘇先生了。天下知道我還活着的人太少了。對于天下甚至是正史而言,賀樓氏的兩位女兒都已經消亡了。”
李嬸兒此時端了新春茶來,放在桌子上笑道:“南宮姑娘果真是南宮公子的姐姐,長得跟他倒是有幾分相似。真好看!”
賀樓月姬笑笑,紅了半張臉搖搖手:“嬸嬸謬贊了。我不姓南宮,我與阿蠻同父異母,南宮是他母親的姓氏。叫我樓月便可以了!”
“母親……”慕蘇一愣:“你是說南宮是先王後的姓氏?”
賀樓月姬點點頭,有些疑惑:“是啊。王後大人的夏姓為南宮,所以阿蠻的夏人名字姓南宮,阿蠻不曾告訴你嗎?”
慕蘇點點頭道:“現在想來我好想對他……依舊是知之甚少。”
賀樓月姬看着他微微皺眉,驀地卻笑起來:“慕蘇先生,不必太過擔心。我知道您在擔心什麽……”
慕蘇一愣,卻看見賀樓月姬撐着臉擡起頭道:“我與阿蠻雖然是兄妹,但從小見到的次數很少。說實話他的事情,我現在或許還不如慕蘇先生知道得多。”
賀樓月姬轉頭看向慕蘇,笑起來:“但是這并不妨礙我們心意相通,為彼此思量。我與相公也是,正是因為彼此之間還有不了解的地方,才能讓感情更加長久,這就是新鮮感。”
“所以慕蘇先生,不必憂心忡忡。等阿蠻回來了,你們還有好多好多的時日要一同度過呢。”月姬笑道:“說起這個,我帶的禮物本有阿蠻的一份,不曾想他走得這麽快。只能拜托慕蘇先生幫他收着,等他回來了再給他。”
說完,賀樓月姬連忙從袖子裏取出一個小方巾,小心翼翼攤開,方寸的錦帕上放着兩條絲段發帶,兩條都是青碧色的,猶如雲煙袅袅。
慕蘇一愣,擡頭看着賀樓月姬:“公主殿下?這是?”
“這是我當時親手養的蠶兒的絲,然後我親自紡了之後裁做的。做的有些粗糙,但好歹能用。慕蘇先生要是不嫌棄,可以試試看。”
慕蘇拿起來,入手細滑,精致柔軟,慕蘇連忙拱手:“太貴重了,郡主這是要廢多少工夫才能做出來。”
“不麻煩不麻煩。”賀樓月姬搖搖手笑道:“我與相公來了大夏之後,他四處務工,我便桑蠶紡織,攢夠了盤纏便游旅到下一個地方去。所以其實沒有廢太大功夫,慕蘇先生喜歡就好!”
她嘆了口氣道:“本來在阆玥的時候,我就想學着做發帶,阿盧頭上總綁着王後的舊發帶,我想給他換根新的,但是這次廢了好幾根,就做好了這兩根,改日回去再給他做一條紅色的。”賀樓月姬說着驀地問道:“對了,阿盧可還在天月城?”
慕蘇驀地被問及阿盧,張了張口,卻不知該說什麽,但看着賀樓月姬那雙眼睛,卻又實在不忍心說出真相,只能微微勾起嘴角道:“是,宇文文……應當會帶着他……離開天月城……不會有事的……”
賀樓月姬這才點點頭道:“這孩子,肯定心裏很難受……若是有宇文将軍帶着,我也不擔心他不願意離開了。”
慕蘇垂下眼,許久未敢說話,忽而愣了片刻道:“郡主不擔心賀樓乘夜嗎?”
賀樓月姬卻驀地苦笑,而後輕嘆道:“我知道阿蠻的選擇會有什麽後果。他既然選了,我便尊重他的選擇。他是為了整個阆玥做出這種選擇的,所以我不擔心他。他早已經比我成熟了,不需要任何人阻礙他了。”
賀樓月姬說着,伸手将桌子上的方巾折好,推到慕蘇身邊,微笑道:“雖然我能理解慕蘇先生的心情,但也希望慕蘇先生能夠理解我這個弟弟,他從小就喜歡鑽牛角尖,認定的事情從來不回頭。”
慕蘇驀地笑起來,輕輕撫摸着青碧色的發帶,而後點點頭,轉身看向院內已經初放花苞的海棠樹。
“那是自然。我如今前塵已了,餘生只剩一事,便是等他。”
慶平一年春,夏鼎帝謝寰親自率兵十萬,北伐阆玥天月城。
天月城在大軍抵達前一日已經人去樓空,宇文文率領大部分将士離開,只剩下少數誓死留下的人與賀樓乘夜一人。
謝寰因為手腳經脈全斷,無法作戰,但還是堅持在大軍中後的戰車上,親臨天月城門。
天月城此時卻是城門大開,城內空無一人,仿若死城。
戰車上大夏将軍有些躊躇,轉身抱拳道:“陛下,這可是賀樓乘夜的空城計?我們如今不如直接進入天月城,速戰速決。”
謝寰冷笑一聲:“我們早已知道這裏面沒人,既然知道,這就不是空城計。再等等吧,賀樓乘夜遲早是要出來的,朕的信他早就收到了。”
大夏将軍有些猶疑,轉頭看向大開的天月城門,卻驀地見到空無一人的大門內道上,驀地出現了一人一馬。
馬上那人一身戎裝銀甲,黑發細編高束成馬尾,烏木簪之,馬尾間璎珞垂墜。劍眉直入烏鬓,琥珀色深邃的眸子仿若琉璃般燦爛,挺鼻薄唇,面容剛毅俊美,恍若黑虎。
他騎着一匹健壯的黑馬,渾身漆黑,肌肉線條剛毅硬朗。
謝寰見狀,也是冷笑一聲,揮手讓戰車一路向前,一直走到了大軍的最前方。
他與賀樓乘夜兩兩相望,賀樓乘夜看着他不免淺笑一聲,目光熠熠道:“沒想到當日的小太子,如今卻這般有出息,有志氣。”
謝寰也毫不示弱:“夜王殿下豈不是要後悔那日沒有一刀殺了朕?”
賀樓乘夜垂目,面上卻沒有任何的情緒,淡淡道:“孤并不後悔,因為你是他的學生。”
謝寰眉目一冷:“你沒資格在朕面前提起他。”
賀樓乘夜不答,只是微微一笑,而後擡眸道:“如今孤一人前來,遵守約定。希望小殿下也能記得與孤的約定。”
謝寰深吸一口氣道:“那是自然。而且朕早與他說過,朕定會取你性命。”
賀樓乘夜将手中的長刀拔出,聲音清亮淩厲。
“那你便來試試吧。”
話音才落,從城內又沖出近千名阆玥士兵,都是一心向死,毫無懼色地沖入了人群之中。
賀樓乘夜也提刀縱馬,刀起刀落間鮮血綻放。
而謝寰的戰車更是在層層保護下逐漸後退到了安全的位置,他站在戰車上,仍顯稚嫩的面容卻冷酷無比。
他知道,縱使賀樓乘夜天縱神武,也不可能在這麽多士兵的圍困中活下來。
殺伐聲與戰鼓聲此起彼伏,大多數的大夏士兵甚至只是在後方觀望,看着賀樓乘夜在人群中與數不清的大夏士兵厮殺。每殺十人,身上便會多一條血口。
謝寰站在大軍身後,看着逐漸體力不支的賀樓乘夜,眼中精光閃爍間,百般情緒,而後化為一聲嘆息,出聲道:“讓士兵退後,改圍殺為逼逃,把他向南方逼。”
大夏的将軍一愣,随即問道:“陛下?這是為何?而且這賀樓乘夜早已做好了戰死的準備,就算我們有心讓他走,他也不一定會逃走。”
“告訴他宇文文的隊伍随時都在我們的監控中。”謝寰的眼睫眨了眨,淡淡道。
那将軍一愣:“當真能夠……”
“他是個聰明人,他知道朕想要他做什麽。他不敢拿宇文文一行人的性命犯險。若這次不是賀樓乘夜,或許還辦不到,但是賀樓乘夜太聰明了,與聰明人打交道,很省心。”
将軍的眸子眨了眨:“可是要去前方告訴他?他會聽嗎?”
謝寰冷眼看了他一眼道:“到了這種地步,還需要朕來教你不成?”
将軍被謝寰這一眼看得心底生寒,立刻單膝跪地,急忙道:“末将愚鈍,還望陛下恕罪!末将明白該如何做了!”他說完立刻喚來身邊的将士,吩咐下去,那人領命,立刻驅馬去了前方。
謝寰揮手收袖,淡淡道:“雖然要他死,但是給他個青史留名的豪傑之名,也不愧對于他了。朕乏了,先退後方去了。戰情不分輕重,時時來報。”
喊殺聲未停,而謝寰卻已經步入陰霾之中。
“聽說了嗎?那阆玥夜王賀樓乘夜,一人引開了皇帝陛下數萬大軍,南下保護阆玥天月城不被戰火損毀。似乎是想進入西方五族,如今已經快要接近楓城旁的赤楓山了。”
“這賀樓乘夜當真是一代枭雄,為了阆玥族人,要以身殉族。這即使是阆玥全族傾覆,他也定會名垂青史。”
“是啊是啊……此等豪傑……真是可惜了。”
“是啊……他就算身生雙翅,也不可能從陛下的軍隊中逃脫而出。你沒看如今楓城城門緊閉,不允許任何人出入,就是為了避免再生事端。”
“你別說,這些人向來與我們這些平常人不同。或許戰死,也是對這等英雄人物的一種成全吧。”
楓城小藤院,慕蘇坐在滿樹杏花下,聽着院門口的幾位街坊大娘與小販一面讨價還價一面低聲閑談着,不免有些黯然。李嬸兒見了,也自知勸不住,便只是無奈地搖搖頭,轉身進了廚房。
封紅忽而從門外進來,輕輕坐在慕蘇身邊,喝了口水,而後又看着慕蘇魂不守舍的模樣道:“你如今應當感到幸運些,少主靠近楓城,我們救他的機會或是大些了。”
慕蘇卻沒有移開目光,只是目光沒有焦距地看着遠方,手中捏着一條青碧色的發帶,聲音有些飄忽。
“我只是在想……那日謝言過世的時候,我胸口悶痛,心血逆出,雖是我身體一日不如一日,但如今……我卻完全預感不到他的安危……是為何呢……”
封紅一愣,随即道:“這些有的沒的,都是亂說的罷了。你那日只是冬日夜裏涼氣激發了內傷而已。”
慕蘇的眸子望回來,苦笑道:“我細想來,我與他相伴的時日,竟然還比不上與謝言的三分之一,甚至不如寰兒多。”
封紅一時語塞,不知該說什麽,她看着慕蘇有些蒼白的面容,只能說:“你還是先吃藥吧,把自己身體養好,否則……”
身後驀地傳來一陣微風,輕輕将慕蘇手邊的茶水吹皺,他有些後知後覺地擡眼看去,卻見到的是步層雲。
步層雲的額角都是汗水,身上甚至諸多泥土和髒污,他的眉眼間有着一股縱使冷靜也壓不下的悲戚。
慕蘇心中猛的一沉,随即緩緩站起身,盯着他的嘴唇開合,拱手沉聲。
“少主被逼到赤楓山的裂天崖邊,重傷無再戰之力……”
步層雲張了張嘴,幾度沒有發出聲音。
“……而後轉身……縱身躍下了裂天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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