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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而後轉身……縱身躍下了裂天崖。”

最先發出的聲響,居然是身後李嬸兒手中的鐵盆落地的聲音。叮鈴咣啷,好像什麽東西碎的聲音,又好像是驚雷一般,猛地将慕蘇驚醒。

他看向步層雲:“……你說什麽?”

步層雲蹙眉,似是不忍,但還是道:“我與葉閣主的人都在附近,本準備在夏帝處決少主或是抓走他時出手相救,卻不曾想少主會轉身跳下去。之後我親自帶人去山崖與谷底仔細搜過,但是除了大灘血跡與破碎的衣物,沒有任何人影。估計是被赤水帶走了……”

“夏帝似乎也沒有想到,當時站在崖邊許久,讓人下去搜尋。如今搜尋還在繼續,但是……希望有些渺茫……”

封紅驀地一拳砸在杏花樹上,有些沉重的聲音帶動着整棵樹開始晃動,漫天落花簌簌而下,落在慕蘇的發絲間與肩頭足邊,讓他不禁有些寒冷。

李嬸兒已經忍不住捂住嘴開始啜泣,她壓抑不住的哭腔響起:“……那裂天崖……陡峭異常……奇石嶙峋又深不見底……光是下去便是九死一生……這……”

步層雲深吸一口氣閉眼道:“我們定會繼續尋找的,沿着赤水進入西方五族,直到找到少主的下落。”

封紅已經靠着杏花樹泣不成聲,甚至不能回應步層雲說的話。

“另外……慕蘇先生,慕榮與葉閣主讓我轉告您……謝寰如今還在楓城周遭,讓您多加注意。”

“不必了……”

比步層雲想象中更為冷靜的聲音響起,竟然是來自于慕蘇。

慕蘇站在原地,身體單薄地仿佛是一層紙,下一秒便會被吹飛,但卻在微微笑着,一字一句道:“帶我去裂天崖。”

步層雲一愣:“什麽?”

“我要去裂天崖。”

“你瘋了?如今謝寰還在裂天崖,你若是去哪兒豈不是坐實了與少主的關系!到時候謝寰有一千一萬個理由能殺你!”封紅猛地扯住慕蘇的袖子,滿面仍是淚痕卻仍舊是怒道。

慕蘇卻連目光都未能轉移過,而是盯着步層雲,甚至連嘴唇都有些發紫:“我知道。帶我去裂天崖,我必須去。”

步層雲與封紅交換了一個眼神,道:“慕蘇先生,少主當日走的時候,讓我們二人留在楓城便是好生照看你,這是他對我們二人下達的最後的命令,不敢不從,所以我不可能看着你去尋死。”

慕蘇深吸口氣,已經掩蓋不住嗓音中的哽咽道:“慕蘇不是去尋死……只是如今一定要去裂天崖,步大俠,慕蘇求您了。”他說完拱手拂袖,驀地便要跪下去,被封紅眼疾手快地抓住:“你這個人,究竟在想什麽!”

身後李嬸兒忽而按住了步層雲的手臂,聲音嘶啞,眸子卻很堅定:“步先生……您帶慕蘇少爺去吧……”

“李嬸兒……您……”步層雲大驚。

李嬸兒驀地垂眼,面容有些灰敗:“我老伴去時,在千裏之外的彙京,我聽聞消息後,始終不肯信。若是不能親眼見到,我絕不能說服自己他離開我了……陰陽兩隔時本就無法相伴,到他合眼處,便算作是道別……”

“帶少爺……去看看南宮公子吧。算是老婆子……求二位了……”

從楓城的西側直接翻牆入山,走一條盤旋的羊腸小徑,周遭郁郁蔥蔥,曲折狹隘。

慕蘇一步步随着步層雲走着,腳步在泥土中一深一淺。他想着,賀樓乘夜身受重傷,只身從北原奔走至此,再繞進赤楓山之中,羊腸小道,也不知走了多少路,跌了多少次,腳下的土地裏或許一路便是灑滿了他的血。

也不知這些血落在泥土裏,來年能長出何種顏色的植物。

他問過賀樓乘夜,阆玥世代居住在北原草原之上,而黑虎卻長居于山中深林,為何他會被叫做黑虎。他先打趣說自己皮膚黑,而後思量了一下笑道說他手腳寬大身體靈活,适合在山裏亂竄。最後見自己佯裝生氣,才嘆氣,琉璃一般的眸子閃爍着,笑道:“或許是獅總成群,而虎則為孤王。”

他還說,北原的山,越往北越陡峭奇險,若是有機會,還想回去看看,當真是一覽天地,萬般渺渺。

驀地腳下一個踉跄,慕蘇險些跌倒在地,被身後跟着的封紅一把扶住。

封紅看他面色青白,汗水不住下落,幾乎要支持不住,連忙道:“不行!不能去了!”

慕蘇卻搖搖頭,站起身,看着步層雲在不遠處,面色有些沉重道:“到了。”

慕蘇點點頭,道:“辛苦了。”

“謝寰在崖邊。”

“嗯,你們不必露面,他不會為難你們。”慕蘇拱手道:“多謝你們。”

說完一腳深一腳淺沿着小道,緩緩下走,視野漸漸開闊,正是一片刀削斧砍一般的裂崖,深不見底,甚至絲絲寒氣上循,可見其險。

裂天崖目測足有百尺寬,仿佛是生生撕裂的而出。這片斷崖是裂天崖唯一突出的一塊,直落而下,除了山石,便是湍急綿延的赤河,一直綿延到西方五族的地界中取。

謝寰背手站在崖邊,身形依舊單薄稚嫩,而氣勢卻深沉異常。

慕蘇卻沒有喊他,亦沒有看他,只是向崖邊走。只是每走一步都覺得沉重了一分,到了後來,竟連身體都快要徹底僵硬,幾乎要跌倒在地。

猶如腳踩刀刃火海,每走一步便是撕裂一次,舊傷未好,新傷又添,一步比一步更痛,更刻骨。

不過數十步的距離,他仿佛走完了整個人生。

崖邊碎草碎石,還有些野獸破碎的骸骨。荒涼的地面上有些暗紅色,早已經幹涸的痕跡,零碎的,還有一整片的,顏色深沉近乎與黑色的泥土,但慕蘇知道,那是他的血。

他腿一軟,驀地跌在地面上,石頭硌在腿上,生疼,瞬間就青青紫紫。

但慕蘇卻只是抓着胸口的衣服,緊緊攥成一團,窒息的感受讓他掙紮着,掙紮着想要呼吸。

那片幹涸的血液就在他面前,似乎還帶着他的體溫。那人當時便是戰在此處,或許傷痕累累,已經沒了絲毫力氣,只有一柄長刀支持着,不能跪下。他的瞳孔已經灰暗,沒有琉璃般璀璨的顏色,但是卻在笑着,輕蔑的笑着。

他笑自己終究沒有死在任何人手裏,笑自己這一切終究是如他願遂他意了。

就算殒命于此,他依舊算的絲毫不差;就算是他輸,終究還是他算的結局。

這個男人就是這樣,最後就算是贏,也讓人贏得絲毫不痛快。

“他自己跳下去的。終究到最後,他也不會讓朕親手殺他。”

謝寰的聲音在慕蘇身後響起,似乎帶着冷酷和無奈。

“朕與他說,給他三條路,第一在此向朕低頭臣服,朕便不殺他,放他走。第二,再也不見你,也不許與你有任何瓜葛。第三,朕親手殺了他。”謝寰輕聲道:“可到最後,他居然一條都不選,也讓朕無可奈何。”

他沉默了片刻。

“不愧是賀樓乘夜。”

慕蘇不語,仿佛沒有聽見,只是呆愣的在那兒,盯着那漆黑的深淵。不曾流淚,也沒有痛哭,只是掩蓋不住地痛苦。

他仿佛看着賀樓乘夜後仰的時候帶着一絲苦笑,發絲上揚,灰藍色的發帶帶着阿盧的血漬,飄揚在空中,随着他下降,而後被漆黑的裂縫吞噬。

“他到最後,還在喊你的名字。”謝寰道:“他讓我告訴你,今生他赴不了約了,他此生為阆玥,便負你。只是來生,他不忍再讓你痛苦,不如願你永生永世不再見他。”

“如此,他便永生永世負你,永生永世,還你。”

慕蘇深吸一口氣,卻還是不說話,手指卻已經慢慢攥緊。

眼前仿佛是他在花燈重重中,回眸看自己那一眼,笑着問那盞鸾燈好看否。

是那日在月下屋頂,靠着自己,喚着一聲一聲的鸾兒。

雪地裏,他像個孩子一樣埋在自己頸邊,哭着說對不起,說我愛你。

是他在自己佯裝睡着時,在自己額頭吻了吻,然後說自己懂了何為只能走一條路,做一個選擇,成為一個人,要去做個了斷,而後轉身縱馬離去。

如今想來,他說他早已深陷其中,而自己如何否定,如何掩藏,卻如何不是心動于花燈下的有意無心,或是那日客棧樓上樓下,相望無言的一眼萬年。

回首看來,竟歷歷在目。

“顏鸾哥哥,若是我父皇尚在,也沒有誅你滿門,賀樓乘夜與他,你會選誰?”謝寰輕嘆一聲,眼中竟有了一絲破碎與軟弱,驀地問道:“我是不是,還太年輕,還是什麽都不明白?”

山澗中有風聲,像是嗚咽,又仿佛是誰的低沉呼喚,将慕蘇袖中露出半截青碧色的發帶吹起,險些滑落下去,被慕蘇一把抓住。

“沒有如果。”

他的聲音嘶啞,幾乎沒有任何力氣。

“沒有如果……”

他伸手的時候撞開了崖邊的一塊碎石,石頭下面露出藕色的一角,細膩而樸素的繡着海棠花。慕蘇顫着手将它一點點拿出來,卻是一方小小的錦囊。雖然已經灰白不堪,甚至沾染着血跡,但卻被保護地好好地,沒有絲毫的破損。

慕蘇驀地有一種非常奇怪的預感,他的心猛地沉下去,像是早已知道這囊中是何物,也因為知道,而變得更為痛苦。

眼前驀地模糊,手指顫抖險些握不住那個錦囊。

一顆淚珠驀地砸下來,落在慕蘇的手腕上,再順着流下去,在沾染了泥土的手臂上劃出一道刺眼的白痕。

越來越多的淚水開始滑落,順着臉頰,順着鼻尖,全都砸在他的手上,衣服上,泥土裏。

慕蘇的手抖地很厲害,但卻越來越急,幾次都打不開那個錦囊,最後打開了,裏面的東西卻不慎猛地滾落下來,落在那片血泥裏。

鮮亮的青碧色,清透幹淨,暗暗有些金光在不斷閃爍,宛如繁星閃爍,又似是陽光下的琉璃瓦,不染一絲雜質,完美地與這污濁的塵土格格不入。

慕蘇的眸子在看到那粒珠子的瞬間驀地縮緊,在一瞬間失去了所有的顏色。

他猛地伸手将那顆珠子握在手裏,感受着它深入骨髓的寒冷,不斷地将它貼近心口,然後開始無聲痛哭,幾乎感覺自己下一刻便要死去。

他哭的幾乎要沒了呼吸,整個人跪在泥土裏,手中還緊緊攥着那顆碧金髓。

“……賀樓乘夜……笨蛋……瘋子……你是……瘋子……什麽永生永世……你要我……如何允諾你的永生永世!!你又為何逼我允諾你的永生永世!!”

謝寰大驚失色,唯恐慕蘇出事,連忙上前直接跪下來扶着他,卻終究不知緣由,只能手足無措,眼中的脆弱與彷徨愈發清晰。

身後的封紅與步層雲見狀也顧不得隐蔽,馬上沖了上來,看着慕蘇整個人在崩潰的邊緣,連忙拉他:“慕蘇先生!!慕蘇!”

“沒有如果……沒有如果……”

慕蘇的聲音細弱游絲,幾乎崩潰。

“可若是……若是如果……我選你啊……”

若是如果,你還能站在我面前,哪怕下一世,永生永世,只要是你親自問我。

哪怕天下人都反對,我亦選你。

可終究沒有如果。

一絲血痕從唇邊溢出,頭越來越沉,眼前的光景扭曲轉換,耳畔傳來封紅與步層雲的急呼。而慕蘇卻感覺自己漸漸倒下,像是在靠近賀樓乘夜站立過的地方。

眼前是那人在杏花樹下,石桌前,仍舊纏着繃帶的手捧着青瓷杯,眸若星辰地看着自己,聲音清晰,仿佛就在耳側。

“這天下最至寒的水,就是北原的那片湖,即使是武力深厚護體,也終究抵擋不了其中的寒氣,必定受其侵染。至少要用六成的功力去燃那寒氣才不至于身隕。而寒氣終究是除不盡,永遠留在體內,折損身體……因此你絕不能靠近。”

“我?我自然不會傻到去那湖水內。我當日是疏忽了才輸給謝言半分,也是因為受傷才會體溫異常,不必太擔心。”

“鸾兒,你走後,我去哪兒住了好些時日。我給那片湖取了新名字,你可知是什麽?”

“叫,念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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