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慕蘇先生,吾受不起您這一禮,您過來吧。”
這聲音聽上去好不真切,慕蘇甚至懷疑方才自己是否只是出現了幻覺,直到那個聲音喊了自己的名字,他才猛然覺得那不是夢。
慕蘇下意識地轉頭去看了星宿一眼,星宿卻始終不敢動彈,只能将放在地上的小手指彈了彈,示意慕蘇趕緊過去,過了這村沒這店了。
慕蘇看着不知通向何方的棧橋,深吸了一口氣邁了上去。
出乎意料的是,棧橋沒有一絲晃動,仿佛是一片穩當的平地而非高高懸挂起來的棧橋。慕蘇一步一步向着橋上走去,卻不料才走了三兩步,身後星宿跪着的那片平臺便已經消失不見,轉而化作一片雲霧。
慕蘇在棧橋上走着,四處看去卻都是一片白茫茫,既不知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自己走了多遠,只是一直在永無止境的棧橋上走着。
耳畔卻驀地傳來那個空靈而清澈的聲音,仿佛渺遠不可及。
“你有疑問。”
慕蘇卻沒有停住腳步,而是一邊向前走一邊答道:“只是有些疑惑,這應當是幻術吧。”
“你很聰明。”那個聲音響起來:“既然如此,你便可以自己回答自己的疑惑了。”
慕蘇的眼睛半合着,略微有些猶豫道:“太微閣下,你想說什麽?”
問題結束之後卻沒有聲音繼續響起,慕蘇沉思了片刻卻始終不得要理,只得擡起頭,想要繼續向前,卻猛地一驚。
面前不過數米的棧橋上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一身黑袍的人,袍子上繡滿了金色的日月珠玑以及繁妙的花紋,完全覆蓋住了地面。此時棧橋上完全沒有風,那人的袍子卻浮動在半空中,如同水波一般飄動着。他的頭露在外面,一頭銀白色的長發披散在身前,微微浮動,蒼白地仿佛沒有任何血色的面容精致柔和地宛如一塊美玉,他緊閉着眼,銀白的眼睫毛微微顫抖,從額頭眉心一直到下巴有一道金色的奇異的花紋,玄妙地仿若星辰陣法。
慕蘇着實被吓住了,他忍不住向後退了半步才反應過來,連忙拱手:“太微閣下。”
太微卻微微側身,讓了這一禮,薄而毫無血色的雙唇微微開合,道:“吾說了,吾承不起慕蘇先生的禮數。”
慕蘇有些讪讪地起來,看着他道:“我只是來向太微閣下求一個答案而已,您一定知道他如今在什麽地方。”
太微的身體毫無聲息地恢複原狀,似乎從一開始就不曾變動過。
一聲似有似無的嘆息從太微的位置傳出,他的聲音難得帶上了一絲情緒:“吾身處天機太微垣已有近百載,少主的命數從最初便已經定下,他注定終将回到塵微之間,無人能改變。”
慕蘇的瞳孔微微收縮:“你的意思是,賀樓乘夜确實已經死了?”
“本當如此。”太微的聲音有些飄忽:“只是,二十年前,這天下的命數都變了。”
“變了?這是何意?”慕蘇心頭微微一跳:“意思是,當初你看到的結果已經被改變了,賀樓乘夜還沒死?”
太微忽然緩緩伸出手,蒼白而纖細的指尖幾乎如同裸露的骨骼,指尖微微顫抖,似乎在空中虛點了一下,頓時空中猛地蕩起了漣漪,波紋沖到慕蘇面前的時候卻又消失不見,只餘下一顆金色的星塵在他蒼白的指尖浮沉,而後微微湮滅。
“一點星塵破萬千命數,千古未見……”太微緩緩道:“你可知你的命數本該如何?”
慕蘇的目光閃爍了片刻道:“我不想。”,太微也只是微微嘆了口氣,聲音沒有任何起伏:“慕蘇先生是聰明之人,不必說破你便能懂得。你的命數與他的命數,并無分別。”
“賀樓乘夜,已然死了。”
太微的聲音剛落,慕蘇的面色瞬間變得蒼白,他微微踉跄了半步,問:“那為何沒有任何屍首?”
那雙蒼白的手卻緩緩在身前結成一個奇異的印記,慕蘇恍恍惚惚總覺得他那張美的仿佛虛無缥缈沒有性別之分的面容在微笑。
“吾只言賀樓乘夜死了,但少主卻不曾化為微塵。”太微的手緩緩松開,道:“你要找的人,不是賀樓乘夜,待你想清你要找尋的人是誰,答案便有了。”
慕蘇眸中原本的迷惘忽而亮起了一點光芒,而後迷茫的灰霧仿佛破碎,清澈明晰的神采重新出現在了他的眼眸中。
他的面上湧起一絲不太正常的紅暈,連忙轉身拱手:“多謝太微閣下解惑!慕蘇明白了,感激不盡!”
而他轉身看去,棧橋上卻沒了任何人,雲霧缭繞似乎從來不曾有過人在此停留過。
太微的聲音再次從雲霧中而來,顯得格外的渺遠朦胧。
“慕蘇先生,不必多禮。命定之數,不是吾意,乃是必然。”
慕蘇咀嚼了片刻,唇角微微勾起,眸中的神色幾多變化,陰晴不定,複而準備轉身走回去,卻驀地被面前的星宿吓了一跳。
他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原來還站在最初的那方平臺之上,身後的棧橋依舊空蕩缥缈,不知通向何方何處。
“別愣了,你再看你也看不明白的。”星宿小聲嘀咕着道:“快走吧快走吧,再不走我就要挨罰了!”
慕蘇這才點點頭,心中對于天機閣的神秘又多了幾分敬畏,自己輕輕籠上自己的眼罩,随着星宿向外走去。
一點星塵破萬千命數嗎?
不論這點星塵從何而來,改變的是哪道命數,對于他而言這便是唯一的天命。
楓言在小屋裏苦苦等待慕蘇許久,這才看着人從山邊策馬而來,頓時激動地大喊:“慕蘇先生!!慕蘇先生!!”
慕蘇停在他面前翻身下馬。笑着看着孩子眼淚汪汪,道:“讓你擔心了,現在我們可以走了。”
楓言揉了揉眼,點點頭,而後飛快地去屋內把行禮全都拿了出來,上馬,随着慕蘇向南而去。
“先生!先生別跑那麽快!”楓言感受着慕蘇與之前完全不同的心态和速度,喊道:“這是怎麽了?!”
慕蘇笑着轉身,淡青色的發帶在空中随着黑發飛揚,眉眼如絲,道:“我得到了一個很重要的答案,現在必須快些回去。”
“去哪兒啊?慕榮主子不是天天都見了嗎?”楓言忍不住道,一只手死死抓住缰繩,另一只手擋在臉前,努力為自己遮擋着有些寒冷的風。
慕蘇的眸子裏卻劃過一絲無可奈何與笑意。
“赤楓山。”
“陛下。”
千裏之外平成皇宮的永和殿中,謝寰有些疲憊地揉了揉太陽xue,放下手中的奏折。此時燈花有些黯淡,他正準備起身前去休息片刻。
此時一個黑衣人卻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身後,單膝跪地道:“東西已經送去了。”
謝寰睜開眼,疲憊的眸子裏有了些許欣慰,他深吸一口氣道:“那便好,當日朕還不能理解為何直至今日他都還是如此一意孤行,而朕現在驀地有些慶幸,當時做了這個決定。”頓了頓他突然笑道:“你可知道,楓城知府今日上了折子,說是赤楓山中疑似有猛獸出沒,但要尋找的時候卻完全找不到。當地知情的百姓甚至以為是窮奇之類的神獸,人心惶惶。”
那黑衣人微微一愣,似乎沒能立刻反應過來謝寰為何要與自己談論政務,卻在看見謝寰臉上無奈的笑容的時候頓時反應過來,開口道:“您是說那是……”
謝寰起身,看着閃爍的燈花,嘆了口氣道:“問問母後明日可要随朕去皇陵看看。”
黑衣人拱手答是,随即轉身,驀地消失在了空氣中。
慕蘇抵達楓城的時候,正值楓城落下初雪,在城門口就遇到了來迎的慕榮。慕榮抓着他左看右看了好幾圈,說是要好生看看自己的哥哥有沒有在北方缺胳膊少腿,一面對楓言指指點點,說他沒有照顧好慕蘇,把慕蘇都累瘦了。慕蘇笑着罵他讓他不要胡說,而後甚至不願意停留,便要前往赤楓山去。而慕榮卻攔着不讓,只是插科打诨,說着自己買了多少豬蹄與鹵肉,等着慕蘇回來大吃特吃,他現在不能沒事兒鑽到落雪的山裏去喂熊。
兩人争執不下的時候,竟然收到了來自平京的一封禦信。
一封算好了時日,快馬加鞭送到小藤院的謝寰的信。
讀完這封信,慕蘇與慕榮相顧無言,後者也再也沒有任何理由阻止慕蘇進入赤楓山。
“哥,事情我們都知道了,本來想趁着你不在的時候我先去教訓他一下,卻不曾想你已經知道了……你答應我兩個字就行。”
慕榮的眉頭挑起來,眼神充滿了憤恨。
“錘他。”
方才落雪後的赤楓山,仿佛是撒上了晶瑩的銀面,稍微觸碰一點便窸窸窣窣地落下來。
慕蘇再次走在這條小路上,略微有些恍惚。
此時赤楓山的紅楓已然落盡,未能腐爛的紅葉在泥土裏重重疊疊,被來往的生靈踩踏,破碎。山壁上的的藤蔓只剩下幹枯的藤條,裸露的泥土與石壁顯得格外冷酷。
慕蘇順着葉文澤說過的路線一步一步向前走着,幾乎要在山中迷失了方向。不遠處似乎小路變得有些開闊,慕蘇多走了兩步,頓時看見牆壁上幹枯的藤蔓掩映下,有個不大不小的山洞。
慕蘇的瞳孔驀地收縮,突然停下了腳步不敢向前去。
夏天的時候這裏的山壁上全是藤蔓,竟然讓人忽視了這裏有個如此大的洞xue。
喉嚨有些發幹,慕蘇還是緩緩地向前走取,撩起藤蔓走了進去。
裏面的空間異常幹淨平整,有些草葉樹枝以及泥土做成的床與桌椅甚至是火坑,還有些人居住留下的痕跡,在山洞的四壁上,鑲着好幾枚他見過許多次的月光石。其中有一枚上,甚至還有他曾經跌出的裂痕。
地上放着一些仍舊沾着血跡的布條,血跡新新舊舊,不止是動物的血液還是住在這裏的那人的血液。牆壁上刻着一些不知道有什麽意義的符號與劃痕,慕蘇緩緩蹲下,貼近那片痕跡,用手輕輕觸摸着,像是想要感受那些符號裏所寄托的感情。
身後驀地傳來幹枯樹枝破碎的聲音,慕蘇一愣,他感到身後有人在靠近,一陣風猛地靠近,帶着濃重的殺意。慕蘇急忙轉身想要抵擋,奈何手中沒有任何武器,也實在是有些無力,竟然抵擋不住來勢。
但這陣淩厲的風卻猛地停在了慕蘇的面前,仿佛是瞬間凝固了一般消散開來。
映入眼簾的是一雙猶如日月星辰一般琥珀色的眼。
只是一眼,便抵過千萬年的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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