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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慕蘇堪堪轉身,那雙手已然停在了慕蘇的面前,拳風甚至吹起了慕蘇的劉海。

兩個人就這樣猛地僵持住,仿佛時間都靜止一般。

近在咫尺的,是一個男子的身影。小麥色的皮膚上滿是猙獰的傷口與帶血的繃帶,身上的毛皮衣服上也滿是血跡。黑發披散着,有些微微卷曲,但看上去卻相當幹淨整潔。

他面色微微有些蒼白,劍眉入鬓,薄唇直鼻,尤是一雙琥珀色的眸子,在有些陰暗的洞xue裏呈現出如同太陽一般的橙色。這是在慕蘇夢裏日日夜夜出現了多少次的眸子,仿佛是在北原的夜裏,坐在房頂上的那個人,月下吹起的蘆笙。

那人說他不喜歡自己的眸子,因為這是光明的顏色,而他注定生存于夜裏,倒不如有一雙慕蘇一般漆黑如夜的雙眼。慕蘇卻笑着碰他,感受着那濃密的睫毛在手心裏不斷劃過,感覺有些癢,說那不僅僅是太陽的顏色,那是星月的顏色。

公子浩浩然,如星如月,朗朗可期;公子飄飄然,如玉如珏,見之不忘。

他的拳頭還停在慕蘇面前,卻僵硬地不能動彈,整張面容裏都充斥着不可思議。

慕蘇的眸子裏滿是他的面容與驚懼,終究是緩緩伸出手,卻抑制不住顫抖,而後緩緩地貼上了那人的面頰。居然是冰冷的,絲毫感受不到溫度。

“賀樓……乘夜……”

賀樓乘夜猛地後退了半步,躲開慕蘇的手,整個人都有些踉跄,直接貼到了洞xue的另外一個牆上。

他的雙眼一直盯着慕蘇的臉,即使有再多情緒,他的目光仍舊是在慕蘇身上。

慕蘇站起身,盯着賀樓乘夜,似乎是瞬間整理好了情緒,聲音有些嘶啞地再次開口:“賀樓乘夜……到現在這一步,你仍沒有什麽要與我解釋的嗎?”

賀樓乘夜的眼中閃過一絲痛楚,他猶疑了片刻才開口道:“鸾兒……”

“我……我用了一年,一年來說服自己你真的已經死了,你跳下了裂天崖!”慕蘇一步一步向前走,淡淡道:“我去了北原,去了祥城,去看了阿盧和白茗,甚至這個冬天過後,我準備去西方五族,去你提起過的伽藍樹。”

“可你如今在這兒,過了多少時日?一年?半年?”慕蘇的面上露出一絲苦笑:“若是我不來,若是朱砂不曾無意中給我天機閣的黑環,讓我想起去詢問太微閣下,你是否打算一生都在此?永不見我?”

“你去見了太微?!”賀樓乘夜驚訝地脫口而出,而後眸中劃過一絲痛苦:“鸾兒……”

他将手中獵回的動物放在地上,向前走了一步,仿佛是想解釋什麽,卻始終說不出口。

“到現在你還是不準備解釋嗎?”慕蘇冷笑一聲。

賀樓乘夜驀地閉上眼,深吸了口氣,終于靠近慕蘇,道:“鸾兒,對不起。我知道你在氣我……但是我必須做那樣的選擇。謝寰與我說,若是我不一人出戰,便要取你的性命。”

慕蘇看着他,眼神閃爍不定卻始終不語,

他又走了一步,聲音也變得有些焦急:“我……既然出征了,我便不可能回頭。我要代表整個阆玥做最後的殊死一搏……我必須死……我也做好了死的準備了……我……”

他頓了頓,有些惆悵和懊惱道:“我不知道我為何還活着,但是我醒過來的時候,确實是在一座地牢裏……謝寰找到了我,救了我,他關了我足有一個月,我本以為他是為了報複,可不曾想他卻最終放了我。”

“他說,他不想讓你繼續不幸,所以他不能殺我。”

賀樓乘夜苦笑一聲,擡頭看着慕蘇的眸子,誠懇道:“你那日在北原的屋頂上對我說,一個人只能選擇一個身份。可我是夜王,這個身份給了我無盡的權力,也給了我不可逃脫的枷鎖……我無法說放棄就放棄,所以……”

“若是我想做南宮乘夜,我想做小藤院裏陪在你身邊的南宮乘夜。那麽賀樓乘夜就必須死去……”賀樓乘夜伸出手,想去碰慕蘇的面頰:“鸾兒……可我知道這對你而言多殘忍……但謝言死的時候看着你悲痛欲絕,我才猛地從安逸的生活裏醒悟過來,我們終究還是要面對宿命,它不可逃脫。”

“我自知負你,即使自由卻不敢再見你。”賀樓乘夜的眼角驀地濕潤,整個眼眶都開始泛紅:“我知道封紅和葉文澤已經找到我了,可我也知道他們為了你好,不會告訴你……所以我本想……”

還未說完,慕蘇猛地擡手揮開賀樓乘夜的手,嘴角卻驀地勾起來,眼中卻滿是希望。

賀樓乘夜眼中的悲傷幾乎難以掩蓋。

“鸾兒……”

慕蘇冷笑,眼眶裏的淚卻已經猛地掉了下來:“我今日方才回到楓城,就收到了寰兒給我的一封信。他說當日你被挂在崖壁的樹叢上,仍舊有一絲生氣,他早就令人下去等,将你帶走,本想利用你最後的價值套出天機閣的機密,卻終究放你走,本想讓你回來,卻再也沒了你的消息。”

“我進入天機閣,見到了太微,我只想知道你是否還活着。他說賀樓乘夜死了,但你還活着,我們的命數終究是同一個命數。那是我此生最開心的時候。我期望我的家人還活着,未能如願,我期望阿盧還活着,未能如願;但我期望你還活着,卻真的實現了……它實現了……你還活着……實在是太好了……”他垂下頭,手抓着心口,仿佛痛苦地快要死去。

“而到現在,你還以為我是因為你跳下裂天崖,或是在這兒不曾告訴我而生氣的嗎?”

賀樓乘夜一愣,被慕蘇驀地掉淚吓得驚住了,頓時手腳無措。

慕蘇猛地從懷裏拿出一個東西,猛地将東西扔在了賀樓乘夜身上,被賀樓乘夜堪堪接住,他有些詫異地看着手心裏那個站沾染着血跡的藕色錦囊,驀地明白了什麽一般,擡頭複雜地看向了慕蘇。

慕蘇的聲音卻逐漸嘶啞,情緒也前所未有地不受控。

“你那年,是不是去了北原,是不是親身下到了湖底找到這個?”

賀樓乘夜沒有承認,卻也沒有否認,只是看着慕蘇的神情,面上只剩下了痛苦與心痛。

“所以,所以這就是你說的,你是因為受傷受寒了身體才那麽冷?這就是你當日在戰場上被謝言重傷的原因?我便知道,你的身體從前不是那樣寒冷的!”慕蘇的聲音越來越大,淚水也越來越多。

慕蘇猛地提起賀樓乘夜的領子,而後又狠狠把他退出去,直接讓後者一個趔趄撞在了牆上。

“若是你一心尋死,又把這個給我做什麽!我要它又做什麽?!”

眼淚如同珠串一般掉了下來,慕蘇幾乎哽咽地不能再言語。

賀樓乘夜蹙眉嘆息了一聲,心疼地不能自已,伸手猛地将慕蘇拉進懷裏,感受着慕蘇在懷裏顫抖和啜泣。這麽多年來,他從未見過慕蘇如此失态過。

他收緊自己的雙臂,幾乎要把慕蘇揉碎在懷裏。

“鸾兒……我……我只是……那一日……”

慕蘇卻漸漸平靜下來,一點點地推開賀樓乘夜,擡起一雙泛紅的鳳目,看着他,哽咽地問道:“你是不是以為,我還愛着謝言?”

賀樓乘夜的雙目已經發紅,他注視着慕蘇,沒有出口否認,而是伸手微微擦淨慕蘇臉頰上的淚水,聲音顫抖道:“我其實時常去小藤院,想去看看你,但你已經去了北原……”

聲音越來越低,賀樓乘夜道:“只是此生至此,于你,無一事令我後悔。不論是那一日救下你,還是下念蘇湖去尋那一粒碧金髓,你氣我恨我都可,我不會為此道歉。”

賀樓乘夜驀地笑起來,眼眶卻漸漸發紅:“那珠子已不止是謝言與你的信物,早在那個冬夜裏,它就已經承載了我們的牽絆了。”

“謝言曾經與我有一次信件往來,他問我,若我是他,江山與你要如何取舍。”賀樓乘夜轉身撿起那小小的藕色的錦囊,道:“我與他說,我們的處境并無不同。只是他選江山,我選你而已。”

慕蘇看着他将自己的手緩緩打開,而後将那方小小的錦囊放進了自己手心裏,笑得恣意而自由:“到最後,我終究勝他半籌。”

慕蘇即使還在掉淚珠,看着他的笑容卻始終沒忍住,一下子破涕為笑。

“這種時候,你還在與他比這些無意義之事。”

賀樓乘夜伸手将人重新抱住,将下巴放在慕蘇的肩窩裏笑道:“我畢竟是赤楓山的窮奇怪獸,生性如此,改不了了。”

慕蘇無奈地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嘆了口氣道:“你在這兒茹毛飲血,與怪獸又有什麽區別。”

他頓了頓,又鐵了臉道:“你當初讓我等你一年,如今已經兩年有餘了。”

賀樓乘夜有些心虛地嘆了口氣,道:“來生我去尋你。”

慕蘇冷哼一聲道:“你莫不是來生還要我等你?”

“那你說如何?你說什麽我便認什麽。”賀樓乘夜松開慕蘇,伸出三指指天,誠懇道。

慕蘇看他這模樣,卻忍不住笑起來,而後道:“那就留着,等哪日我想好了再與你說。”慕蘇扯了他的手,向着回來的路上一面走一面道:“太微閣下說,本身按命數,你應當消歸塵微的,只是二十年前的一點星塵亂了這天地的宿命。”

賀樓乘夜饒有興趣地翻手扣住慕蘇的手心,道:“此事我倒是第一次聽聞,他以往也不常管事,日日居在太微垣中。不過二十年前的一點星塵……二十年前我不曾知道有何異象發生……”

慕蘇任他牽着自己,有些奇怪道:“如若不是異象,那便可能是沒有被算到的生命降臨……”他說到最後驀地一愣,停下了腳步。

賀樓乘夜看着他:“怎麽了?”

“二十年前,慕榮是那幾年出生的。”慕蘇轉頭看向賀樓乘夜:“他小時候就聰慧異常,仿佛生而有智,太微所指,莫非是慕榮?”

賀樓乘夜無奈地笑起來而後嘆了口氣道:“若真是慕榮,那還當真是應當好生感謝他了。”他轉頭看向慕蘇道:“不過這些都與我們無關了,慕蘇與南宮乘夜,此後便是天地間一對閑人而已。”

慕蘇無奈地看着他琥珀色亮如日月的眸子,驀地伸手握住那藕色的錦囊,驀地向山崖外扔去。

枝葉沙沙,随後歸于平靜,唯有兩只寒雁受驚,雙雙飛起,振翅消失在渺遠的碧空中。

雁字歸,歸吾鄉,夜半羌笛暗來香,離人夜半傷。

長相思,思難忘,斷雁悲歌朱梅雪,一夢半生長。

後記

“葉函!給我買個醬豬蹄子去!”

慕榮坐在石凳上,在桌子上堆着小雪人,一面大聲道。

葉文澤沒有回應他,只有李嬸兒從另外一邊伸出頭來道:“少爺!郎中說了,您這幾日受傷都不能沾葷腥,還吃什麽醬豬蹄子,等會兒我給你烙個野菜粑粑便是了。”

“啥野菜粑粑!怎麽天天都是野菜粑粑!”慕榮氣的把桌子上的雪人一下子推開,道:“再吃下去,這野菜粑粑都成屎粑粑了!”

推完還不解氣,繼續道:“怪誰,還不是怪賀樓乘夜那個王八羔子!成天就矯情!矯情!矯情!每個人都跟他那麽矯情!這情侶分手得多到影響出生率!”一面說還一面用手指在雪堆裏猛戳了好幾下。

門口驀地有人輕輕敲門,慕榮正在氣頭上,心裏念着自己的醬豬蹄子,站起身沒好氣地道:“誰啊!敲什麽門啊哐哐哐的!”

說着走到門口,猛地打開門,卻見到慕蘇與一披着墨色大氅,琥珀色眸子的英俊男子一同站在門口。

那男子見他,連忙拱手行禮,而後笑起來,笑得恣意燦爛。

“慕榮小叔子,許久不見,在下南宮乘夜,表字念蘇,以後你我便是一家人,想來你不會介意在下的叨擾了。”

只不過片刻之後,幾只寒鴉被一聲巨響從巷口枯樹上飛起,空中飄落幾片漆黑的羽毛。

“賀樓乘夜?!你**是大漠黑虎啊!出息呢?!出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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