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你是否對任何事都自責？————

李桑沒睡多久就醒了，房間裏還是冷冷清清的，只是自己從沙發上回到了床上。

沈绛和好像是回來過了。

李桑心裏有點開心。他沒想過沈绛和會來找他，兩人的重逢太迅速太不可思議了。李桑揉了揉還有點腫的嘴唇，耳朵尖泛紅。

羅蘭·巴特有一句話“圍繞所愛的人進行的永無止休的獨白如果既得不到心愛的人的更正，又得不到滋養，對相互關系的看法勢必會引起變化，兩人重逢時會感到生疏，會不知不覺地感到事情并不像我們原來想象的那樣。”

重逢的生疏并沒有阻止李桑心裏生出些絲微的期待。

會不會其實那個人也還是記着他的呢？

這點期待可以是為自己鍛一場白日夢的小小的幸福的花，但也是夢醒後傷人的利器。可惜李桑四十歲了，碰上沈绛和還是傻傻得像個少年。十幾年了，沒有一點長進。

發了會呆，李桑站起來穿衣服，他已經一天沒吃東西了，好餓。

至于接下來怎麽辦，吃飽了再說。

李桑随便進了一家快餐店，點了碗牛肉面。

牛肉面還沒上，昨天約好要請吃飯的張立峰居然出現，坐到了李桑面前。

李桑可不覺得在這樣一個小店偶遇是巧合。兩人都沒說話，氣氛有點尴尬。

他和張立峰是大學同學，畢業後因為在同一個城市工作甚至比其他同學更親密些，可是自己畢竟不告而別十二年，重逢之後甚至連叫名字都有點尴尬。

李桑糾結是叫張先生還是張立峰還是像以前一樣叫峰哥的時候，張立峰冷冷開口了：“李桑。你居然沒死。”

“……”李桑默然。

張立峰也沒有再說話，又是一陣尴尬的沉默。

“14號的牛肉面。”好在服務員把牛肉面端了上來，李桑拿起筷子，問一臉不善的張立峰：“你要吃什麽麽？我還欠你一頓呢。”

“你就欠我一頓飯麽？”張立峰再次冷冷地打斷他。

“……”李桑決定還是先把肚子填飽再說。

他開始吃面。張立峰也不點單，也不再說話，只是看着李桑。

李桑盡量忽視面前的障礙物，低頭認真吃面。

男人已經老了，頭發剪得土裏土氣，眼角浮出細紋，眼睛也不如以前那樣淩人。張立峰想過像李桑這樣的人，老了會是什麽模樣。現在看到了，就只是有一個，啊，原來他也是個普通人而已，這樣的感覺而已。

李桑五官豔麗至極，就算現在老了也還能看到曾經的七八分影子，這讓他看起來只有三十幾歲。可偏偏眼睛已經暗淡無彩了，那雙驚豔的的眼睛還是終究被年歲奪走了，還有那個光芒四射的少年，也再也見不到了。

終究還是遺憾的。張立峰嘆了口氣。

“你找我有什麽事麽？”李桑咽下最後一口面條，擦了擦嘴問張立峰。

“你是回來幹什麽的？”

“看沈绛和。”男人理所當然地說。

“為什麽？”

“什麽為什麽？就是想回來，就回來了啊。”快餐店人不多，兩個服務員在櫃臺後面聊着他，沒人注意到這邊。

“膽子真大，要不是沈绛和派人護着你，你以為你還能坐在着安然無恙地吃東西。”

“我知道。”李桑突然笑了，“所以我才會來吃東西。”像是釋放了某種被壓抑的東西，老男人眼角似有流光溢過，讓張立峰一瞬間以為看到了曾經那個少年。

李桑覺得，他這一生，對很多人懷着最深的情感，尤其是對沈绛和。他說不出什麽漂亮壯烈的話來，他他從來都是懦弱膽小，畏懼着不敢向前，他害怕生活太過童話，害怕他的幻想，他的癡迷，他的如泣如訴，他的轟轟烈烈。到頭來，也只能不管不顧，他的那些小心思放在死亡面前，只能不管不顧了。

最後，能相擁在清晨。

是世俗的他最後一個願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