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你是否以為自己已衰老或失去魅力?————
時間可以換成幾個概括性的詞。
對李桑來講,二十三歲的秋天到二十四的夏天就可以用寥寥數語來描述。
教室裏的親吻,冰涼的月光,空氣裏壓抑的潮濕的呼吸聲,臉上洋溢着幸福的李桑和沈绛合。
李桑因為沈容的關系常照顧沈绛合,長久以往,和沈绛合的關系也漸漸親厚起來。
那天天氣不是很好,窗外淅淅瀝瀝下着雨。沈绛合濕着頭發到了李桑家。
“怎麽了?”李桑去給一臉不快的沈家小弟找幹毛巾。
“我爸要把我們接回去!”
“。。。。。。”李桑沒說話。
“憑什麽,這麽多年不管我們,他還有什麽資格來管我們。”少年揮舞着拳頭,像只被激怒的小獅子,卻不知道自己這個樣子在成熟男子面前更像在家長面前撒嬌抱怨的小孩子。
李桑用幹毛巾搓着暴躁少年的頭,男子的修長手指揉着頭發很舒服,沈绛合被乖乖順毛。
“我聽你姐姐說了。”李桑說。
“反正我不走!桑哥!”
“你不是小孩子了。”
“我姐要走!我不走。”
窗外淅淅瀝瀝下着雨。房間裏一時間沉默下來。
“別任性。”李桑拿了把傘遞給沈绛合,“快回家去。”語氣淡漠,像個陌生人。
“李桑你還是不是男人啊!我姐是要回去結婚的!”沈绛合不過十五六歲,倒是少有的氣急敗壞起來。
李桑其實知道分手是在所難免的,沈容是大家出身的千金小姐,而自己不過是個單親家庭長大的普通人。而他一向懦弱怕事,實在懶得去和家庭阻力鬥争什麽。
就這樣吧。
李桑臉上才露出一似無奈的頹喪之意。“你懂什麽。”
“你不愛我姐?”
“。。。。。”李桑愣住,他有點尴尬。他沒想到一個小孩子能這麽直白地問出這樣的問題。
沈绛合睜大眼,他不知道自己隐隐約約在期待什麽,但他确實有在期待什麽。
但是李桑并沒有回答他,清隽男子紅了臉,什麽都沒說回房間了。
“你不愛她是不是,不然你不會讓她走的。”沈绛合追上去。
李桑幾乎有些惱羞成怒了。
“關你個小孩子什麽事,快回家去。”說完就走回卧室,關上門。
坐在座位上,李桑又有點後悔,是不是話有點重了。在房間裏頹然地走了幾圈又走出去。
沈绛合已經走了,傘沒拿,窗外下着雨,淅淅瀝瀝,好像越來越大。房間裏顯得更加寂靜。李桑想起沈绛合淋濕的黑發貼在額頭,嘴唇冷得發白,目光卻灼灼然。
“你愛我姐麽?”
燙得他心尖莫明一酸,惱怒起來。
他李桑又何時懂愛了。
他以為自己是愛沈容的,當沈容哭着告訴他她是沈家的女兒,要受家族安排回去結婚的時候,李桑情緒很複雜。像所有戲本裏的富家小姐和窮小子一樣,在一起肯定是要受盡折磨的,要麽富家小姐離家出走,要麽窮小子艱苦奮鬥,苦盡甘來。
但是李桑不想,他不想沈容難過,也不想帶着沈容過未知的生活。所以說分手似乎是件容易的事情。
愛情并不是生活的全部。
沈容是一個浪漫主義思想的藝術家,李桑卻第一時間就放棄了。
“啪。”沈容甩了李桑一巴掌。
“懦夫!”然後哭着跑走了。
啪啪。風吹得窗子啪啪響,雨更大了。
李桑握緊手裏的傘,朝外走去。
打開門,門口站着渾身濕透的沈绛合。
兩個人都沒說話,只是對視着。
撲通撲通。
人心是最難測的東西,就算是自己也難懂幾分。
“快進來。”李桑把沈绛合拉進屋,去廚房給沈绛合燒洗澡水(八十年代哪來的熱水器),又去找剩下的毛巾,又去倒熱水。
“桑哥。”沈绛合叫住團團轉的李桑。
李桑沒停,只是嘴上應着。“嗯?”
他心是慌的,他不敢去看那灼灼然要燙到他靈魂的眼神。他害怕再看一眼,哪怕一眼,某個不可置信的答案就要呼之欲出。
“我不走。”
“嗯。”李桑打開煤氣,燒水。
少年也沒再說話,只是緊緊盯着李桑,他想說,他想說。
剛跑出去的時候,他就在想,如果李桑不喜歡姐姐了。
如果自己走了。
如果每天看不到李桑了。
“我喜歡你!”沈绛合聲音不大,卻将這幾個字直接砸到李桑心裏。
李桑整個人是抖的,他腳是軟的,嗓子發幹說不出話。他知道自己要說什麽,他應該要斥責沈绛合這麽小根本不懂愛,或者當做沒聽到。
李桑走進廚房。
十五六歲的少年,被雨淋濕後身體散發的青澀味道,沈绛合湊過來的時候,李桑覺得自己喘不過氣。
不行,不行,不行。他在心裏拼命拒絕,卻還是讓沈绛合吻住了他。
愛是什麽。李桑很少和沈容接吻,他覺得喜歡一個人就是呆在一起就很開心而已,有時候沈容湊過來碰到他的嘴唇的時候他會不知所措,臉紅,甚至會有點惱怒的情緒。
現在沈绛合的唇咬住他的,舌頭糾纏着他的,什麽!他想推開沈绛合。卻發現自己已經無力地坐在地上,沈绛合壓住他。
沈绛合微微分開了些,眼眸暗沉。
“桑哥。”
像來自地獄的奏鳴,扯着他一步一步堕入萬劫不複。
什麽害怕傷害沈容,什麽懦弱,他什麽時候,什麽時候?
是沈绛合第一次叫他桑哥的時候?是為他打架的時候?是看着他吃着自己做的東西的時候?是他抱着枕頭一臉依賴地睡着自己身旁的時候?
快醒醒啊李桑。他是沈容的弟弟,他是自己的學生,他是個小孩子,他還是個男孩子。
熱水開始沸騰,沈绛合無助地吻着李桑,他不知道,不知道該怎麽親吻才能宣洩自己快要滿溢出來的情感,該怎麽告訴李桑,自己不是小孩子,該怎麽說,自己舍不得他不想離開他喜歡他。
該怎麽辦。
沈绛合流下淚。
卻又更加用力地抱緊李桑。
“你是我的。我不走。”
耳畔是沈绛合孩子氣的宣告占領權的聲音,李桑看着廚房天花板上的白熾燈,眼神迷茫得更像一個孩子。
沈绛合把脖子埋在李桑懷裏。他不知道自己是做了錯事,他壓着李桑,身下熟悉又陌生的熱度讓他害怕,他本能地蹭着李桑,不明白自己在做什麽,卻用隐隐覺得在做不好的羞愧的事情。
李桑被蹭醒,猛地推開沈绛合。
本來想憤怒地罵沈绛合,沈绛合卻流着眼睛,倔強地看着自己,根本不去擦。
“李桑。我們要在一起。”
李桑忙拿手去堵沈绛合的嘴,卻晚了一步。
這句話像符咒一般,或者像詛咒。窗外霹靂地打過一個雷。
兩人緊緊擁抱,都發着抖。
回憶總歸是很簡單的事,特別是在午後懶洋洋的陽光裏,時間都變得緩慢起來。
“李先生。”照顧他的護工是個長相普通,笑容卻甜美的小姑娘。
李桑回頭看過去。
生如夏花之絢爛,死如秋葉之靜美。
笑容生機勃勃,眼睛卻已經是死去的平靜模樣,男人身後金色的陽光灑滿一地。
護工突然就難過起來。
天氣這麽好,這個人就要死了。
李桑看着小姑娘眼睛包着淚,一副又要哭出來的模樣。他無奈的抱歉,如果我的死亡帶來了悲傷,那還真是對不起了,我這種人。
李桑又重新看向窗外的槐樹。
都說槐樹是通往死亡之樹,療養院種這樣的樹還真是應景……生命來來往往,和多少人相見,相識,相知,誰有能陪你到老,一直都在,最後能有個陪伴的人,親人也好,朋友也好,愛人也好,臨死的時候不會太孤獨,才是最大的幸福吧。
要在這裏結束一生麽。李桑想。
四周無人。寂靜得似乎能聽到陽光流淌的聲音。
老男人的背影在陽光裏快化了般。
他低頭看着右手無名指,那裏有一枚銀色戒指,簡單的設計很适合他。李桑把戒指取下來,內環上有SJH的字樣。
我不孤獨,我擁有最大的幸福。
你一直在的,連着我的心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