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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你是否感到食欲不振?或情不自禁地暴飲暴食?——

門開了。

身後有緩慢的腳步聲。

老男人轉身,微笑向來人點頭。“張先生。”

來人沒有吭聲,只是直直地看着他,眼神複雜。

“叫你來真是不好意思了。”李桑斟酌着用詞慢慢地說。他思緒經常錯亂,該說什麽都要仔細想一下。

張立峰站着沒動,臉卻變得陰沉。

“我記得,我還欠你一頓飯”真是難讨好啊這家夥,李桑看着張立峰,哭笑不得。

“你是說,”張立峰啞着嗓子,“你叫我來,是要請我吃飯?”

“嗯。”李桑點頭。“看報紙看到你來D市了。”

“我知道挺不好的,你很忙。但是,總覺得欠着你,會走得不安心。”李桑盡量解釋着。

“是啊,我可能會讨債讨到黃泉路上。”張立峰找了張沙發坐下來。

李桑被逗笑。

“我不能出病房,所以借了食堂的廚房做了幾樣家常菜,也沒有酒,別嫌棄就好了。”李桑提出幾個保溫瓶,擺到張立峰前面的桌子上,又去拿筷子。

李桑假裝沒看到張立峰西裝袖子上的水痕。

“你很準時,都還是熱的。”李桑把筷子遞給張立峰,笑着說。

“嗯。”張立峰夾了幾口菜塞到嘴裏,像嘗不出味道一樣嚼着。

“以前讀大學的時候,你就常來我家蹭飯,怎麽樣,味道還行麽?”

“嗯。”

“雖然很多年沒聯系,但是我心裏一直把你當朋友的。”

“。。。。。。”

“最後能不能麻煩你一件事。”

“。。。。。。”

李桑想了一會兒,不好意思的樣子,蒼白的臉上透出點羞赧紅暈。

“就是,這家療養院不負責火化。就是,最後。。。。。能不能送我去。。。。。。”

“嘭!”

張立峰把碗摔了。李桑沒再說話。

張立峰大口喘着氣,像是被氣到不行。

“如果太麻煩,我。。。。。”許久不聯系的同學而已,一來就麻煩別人做這種事。李桑對自己臨死前突增的厚臉皮慚愧不已。

“李桑!”

李桑羞愧地低頭,以為自己要被罵了。沒想到張立峰吼了一聲他的名字之後就沒再說話。

過了一會兒,隐隐有啜泣的聲音。李桑依舊低着頭,露出脆弱的脖頸。

他害怕別人同情他的死亡,他又沒有勇氣去面對死亡了。他看着無名指上依舊有些大了扣在關節處的戒指。

“我做了很多的錯事,所以這是理所當然的,不要同情我。”李桑低聲說,聲音馬上消失在空氣裏。

“沈容自殺那天,到現在,我都是茍活的。”

桌上的飯菜都冷了。

李桑看着戒指出了神,不能被人發現的,藏在陰影下的眼神纏綿悲怆。張立峰只能看到男人頭頂稀疏的白發。

“我常常恨沈绛合,如果沒有這個人。”他現在肯定很幸福。有妻子有孩子,可能還是會遇到各種困難挫折折磨痛苦,但都比不上愛着沈绛合絕望。

他想活着。他也不想一個人。

房間裏一時寂靜無聲。

“我話多了些。可能因為最近沒什麽人聊天。”李桑冷靜下來,有點尴尬地說。

“你怎麽離開的?”

“啊?”

“沈绛合怎麽可能放你走?”他怎麽能讓你一個人在這裏,他那種人。

李桑楞了下,想了想,簡單地說:“利用了一下沈老先生。”

“他一直很想殺我,但是我覺得死在他手裏有點不甘心,就逃了。”

怎麽逃的,才能從曾經叱咤風雲的黑幫頭子手裏逃走,再從驚才絕豔的沈绛合的保護中離開,張立峰想問,他忘記了李桑的過去,令人驚豔的天子驕子。

李桑沒再接着說。

不過是一個拖着病弱之軀的老男人,四十二歲,癌症晚期,沒什麽可惜。誰會去在意他曾經也眉眼如畫地瘋狂地愛過一個人。

壯年離世,沒什麽可惜。

可是為什麽,會這麽難過。李桑這一輩子,什麽都沒得到就這麽收場。

又突然想起十幾年前李桑離開的時候。他一身黑衣黑褲,站在雨裏。

“立峰。”

“李桑你怎麽了?”

“沒什麽。”

“你不冷啊。”

“沒事,就是謝謝你,好久沒有一起喝酒了。”

“等我們有時間。”

“好,那我走了。”

就再也沒能見過他。

他後來以為那是他最後一次見到李桑,朋友無聲無息的訣別,他還感嘆過好幾次。

沒想到會再見的。

還是黑衣黑褲,下着雨,夜色裏臉色蒼白,看起來年輕得不可思議。是從未離開過的模樣。

但是李桑疏遠地笑着,十幾年的時光還是回來了。

關于李桑的傳言很多,有些人說他貪污沈家公司的財産,有的說他一個窮小子勾搭了小姐還勾搭少爺傷風敗俗,有的人說他害死沈家小姐畏罪潛逃。

張立峰沒去信,他認為李桑是很好的人,正直,善良,勤奮,風骨獨具,是他少年時期的夢想。

而再見他時,李桑已經完全變了一個人。

是被歲月折磨了太久,瘦弱,蒼老,眼睛裏滿是驚惶和絕望,像是随時會哭出來。

時間總歸太殘忍了。

張立峰走出房間,站在療養院的院子裏往回看,李桑站在窗前笑着朝他揮手。

他看了會兒,轉身走了。

李桑夢到了沈容。

用最殘忍最自由最美最血腥的姿态,在他眼前墜落。

啪嗒啪嗒。

她畫着最美的妝,穿着最漂亮的裙子。

她好像在說:“我最喜歡李桑了。”

她又說:“李桑你這個變态,真惡心。”

橙色的光線下,沈容靜靜地微笑着。

“我要你永遠記得我。”

“拜拜……桑哥。”

這個世界上有兩個人叫他桑哥,一個是個美麗的女孩,她死了。

自己也要去陪她的。

還有一個呢

是誰?

李桑做着一個做過很多次的夢。

在夢裏,在濃密的森林裏到處尋找沈容。在被無限拉長的時間裏,他拖着沉重的腳步,手指冰冷四處尋找她的身影。經過好多晝夜的交替,他終于找到了她。在那個高樓上。

沈容就在那裏。

“我一直在找你。”夢裏的李桑又說。

“我永遠在這裏。”沈容安靜地微笑着。

“為什麽,我們離開這裏吧。”

沈容搖頭。

“因為你心裏的我一直在這裏。”沈容說,“我也走不掉。”她笑容幾乎有點無奈的意思。

“嗯。”聽過無數次的答案,李桑沒有驚訝。

“桑哥。”沈容低聲說着,伸出手,輕輕摸着李桑的臉頰,她的手就像深潭裏的水一樣冰冷。

“嗯?”

“和你度過的每一天每一刻都讓我懷念。如果一個人曾活過的證明,能替換成這樣的回憶,那麽,桑哥,你就是我的生命……你也這樣想麽?”

“嗯。”

“那我們一起好不好。”

“好。”

于是他也從那個高樓墜下了。夢一般也就醒了。

但是這次沈容拉着他的時候,他有了遲疑。

“沈容。”

“嗯?”

“……”

“怎麽了。”

李桑無法回答她的問題,因為他從睡夢中醒來,把她留在夢裏的世界裏。

沈绛合望着李桑睡覺的樣子。

在月光的映照下,他的臉色十分蒼白,他瘦了很多,五官突出來,看上去簡直像一件陶器,纖細又易碎,微微張開的嘴似乎想說點什麽,但是只有輕輕的呼吸聲。

李桑,

沈绛合對夢裏一無所知的李桑說,

再慢一些。

再慢一些。

不用着急,我非常需要你。

李桑醒過來看到沈绛合的時候有點恍惚,一時沒反應過來。

“啊?”你怎麽在這裏。

“李桑你膽子越來越大了。”沈绛合走過來,捏了下李桑幾乎沒肉的臉頰。不痛。

李桑沒有放抗,只是怔怔地看着沈绛合。

沈绛合最受不了李桑這副快哭出來的樣子。他張開手,把老男人的臉壓進懷裏。

“快點哭。”在我看得見你的地方。沈绛合惡狠狠地說。

李桑抓住沈绛合的胳膊,鼻子裏滿是沈绛合的味道,耳邊是沈绛合微快的心跳聲,撲通撲通。

李桑沒有哭。沈绛合放松了力道。身子滑下來,頭靠到李桑肩膀上,雙手圈住李桑。

“我不在乎你還記得什麽,不在乎你忘記了和我的所有事,不在乎你變老了沒有,不在乎你消失了十幾年。”那些都沒有關系,只要你能陪在我身邊。

“人只能活七八十年,這麽短暫的日子,不可能有許多次戀情。”所有我一生只愛你一個。

“桑哥,你活下來吧。”

李桑能聽到沈绛合一直在他耳邊說話,但是意識卻是一片空白的。

他聽懂了,又好像一直沒懂。

第12章 你是否患有失眠症?或整天感到體力不支,昏昏欲睡?————

“沒想到張立峰還是告訴你了。” 李桑嘆了口氣。

“你以為就你那手段跑得走?”沈绛合保持着抱着他的動作,雖然是惡狠狠的口氣,動作卻還是很溫柔。

“沈绛合。”李桑掙紮了下,但是沈绛合沒放開的意思,李桑只好靠在他懷裏,聲音有點悶悶的,“我生病了。”

“。。。。。”沈绛合沉默了會兒,才說,“我知道。”

“唔。”李桑很難說清楚自己那一瞬間的感覺,有點難堪又有點快樂。自己保守這樣的秘密也以這秘密做籌碼回來見他,才發現這秘密根本不是秘密。他卻不用一個人面對死神的鐮刀了,終歸是他賺了。

“我活不了多久了。”所以在建立更深的聯系之前,在他還沒死之前離開吧。

沈绛合身體微微一抖,像是極力壓抑着什麽。

“我會讓你死?”他說。

“李桑你這個笨蛋。”沈绛合怎麽可能讓李桑死呢。

李桑被罵了,但是他還是好開心。窩在沈绛合懷裏沒說話了。

沈绛合再位高權重,畢竟還是一個凡人,他争不過時間,争不過死神。

李桑還是一天比一天衰弱。

漸漸地連床都起不來了。

沈绛合臉色越來越不好。和醫生聊完後就冷着臉坐在李桑身邊。

“好歹我是病人,你笑笑嘛。”李桑無奈說道。

沈绛合僵硬地笑了笑。

李桑有心疼了,自己是看開了才能笑得出來,沈绛合他沒放棄,他這樣會不會太沒心沒肺一點。

“對不起。”李桑很抱歉。他想到沈绛合最後還是要看着他走,就難過得要哭出來,李桑咬牙忍着。

沈绛合什麽都沒說,摸了摸李桑的額頭。給李桑喂藥。

李桑最近接受了藥物治療。他知道沒什麽用,但是沈绛合期待着,他不想讓沈绛合失望。李桑吃過藥昏昏欲睡,又想多看一會兒沈绛合。

“你睡,等你醒過來,我們去個地方。”

“去……哪……”他很累,虛弱地說不出話來。

“醒過來就知道了。”

李桑還想說如果這次沒醒過來呢?但是他抵不住兇猛的睡意,還是墜入夢想。

李桑還是做了那個做過很多次的夢。

在夢裏,在濃密的森林裏到處尋找沈容。在被無限拉長的時間裏,他拖着沉重的腳步,手指冰冷四處尋找她的身影。經過好多晝夜的交替,他終于找到了她。在那個高樓上。

沈容就在那裏。

“我一直在找你。”夢裏的李桑又說。

“我永遠在這裏。”沈容安靜地微笑着。

“為什麽,我們離開這裏吧。”

沈容搖頭。

“因為你心裏的我一直在這裏。”沈容說,“我也走不掉。”她笑容幾乎有點無奈的意思。

“嗯。”聽過無數次的答案,李桑還是沒有任何驚訝,但有了莫明的失望的情緒,如果你不在這裏就好了。

“桑哥。”沈容低聲說着,伸出手,輕輕摸着李桑的臉頰,她的手就像深潭裏的水一樣冰冷。

“嗯?”

“和你度過的每一天每一刻都讓我懷念。……你也這樣想麽?”

“……”他不知道。

“那我們一起好不好。”

“……”

沈容過來牽他的手,走到高樓邊,耳邊有呼嘯的風,李桑沒有害怕。

李桑突然問:“如果人是一點點地以生命為代價來獲得記憶。”

“嗯?”

“可是……”

她沒有聽完,還是牽着他跳了下去。

他并不害怕,只想快點醒過來,又懷疑這不是夢,又懷疑自己醒不過來了。

可是每次李桑醒的時候總會忘記做過的夢,他只是覺得很累。每天醒過來,對死亡總有某種不可思議的渴望。

活着的确太累了。

“你醒了。”沈绛合過來給李桑穿外套。

“我睡了多久。”他以為他只是睡了一個午覺而已,但看沈绛合青色的黑眼圈和邋遢的胡渣,李桑問道。

“不久。”沈绛合給李桑扣上帽子。

“光頭,嘿嘿。”李桑伸手揉了揉自己沒有頭發的頭皮,沖沈绛合笑。

“很醜。”

“嗯。”李桑點頭贊同。又看沈绛合,即使看起來好幾天沒睡邋裏邋遢的,還是帥得一塌糊塗啊。這是我愛的人。李桑在心裏嘚瑟。

“去哪。”

“……”

沈绛合沒有回答,他抱着李桑坐進車裏。

“餓嗎?”沈绛合拿出保溫瓶,裏面有粥。

李桑搖頭。整個人半躺在沈绛合身上,眼神全是眷戀。

“去哪。”

沈绛合蓋住李桑的眼睛。

“怎麽了。”李桑眼前一片漆黑,伸手去抓沈绛合的手,卻抓不下來。

沈绛合沒有說話。

老男人無助地坐着。沈绛合低頭吻他。蜻蜓點水般的一吻。

手掌立刻就感受到濕潤。

沈绛合冷靜了一會,把手放開,給李桑擦眼淚。

李桑尴尬死了。

“羞不羞。”沈绛合輕聲問。

太溫柔了。李桑想。

眼淚差點又流出來,他咬牙拼命忍住。

據說,人一輩子都會不斷地夢到初戀情人。

沈容又開始說話了。

“李桑,你要永遠記得我。”

“惡心!”

“你是我內心的唯一的一個人。”

“再見了,李桑,我在地獄等你。”

她扭頭背對着李桑,目不轉睛地盯着夜幕下浮現的城市霓虹燈。

從此李桑,再無深眠。

……

二十二的李桑,咧嘴笑的時候還有一絲稚氣。卻像在一夜之間真正成熟了。他辭去了老師的工作。

校長試着挽留他,畢竟是沈小姐的未婚夫,也是個很優秀的年輕人。

年輕人只是低頭說,他當不了一個好老師。語氣哀傷,校長也只好不說什麽。

反應最激烈的當數沈容了。

她披散着頭發,掐着李桑胳膊。

“你當真要跟我一刀兩斷不可?”

李桑忍着疼,沒說話。倒是沈容傷心地哭起來。

“你說過要娶我的。”

“我們逃跑吧。我不回去結婚,我們去個沒人找得到的地方,我們。。。。。。”

李桑只是看着她,目光潮濕壓抑,讓沈容喘不過氣。

“對不起。”

李桑幾乎要被愧疚的情緒淹沒,他站起來想離開。

沈容一把抓住他,一字一句地帶着哽咽的泣音說:“桑哥,你是我心裏。”她掌心用了力,“你是能走進我心裏的唯一一人。”

那雙和沈绛合一模一樣的眸子,哀傷地看着李桑的時候,李桑只想到,沈容和沈绛合真是親姐弟啊。

他撥開沈容的手。“對不起。”

就這樣,這是最好的選擇。

李桑最後找到了一家小公司業務員的工作。也不知道沈绛合怎麽做的,反抗成功,留在了S市,而沈容還是回去,消失在李桑的生活裏。

曾經以為會相伴一生的人可能就會再下一秒離開,而以為明天就會分開的人卻有可能最後相伴到老。生活就像一出出其不意的鬧劇。

李桑做着晚飯,腦子亂哄哄地想到。

和沈绛合在一起,他沒有抗拒什麽,但是心裏一直又類似負罪感的東西在。他貪戀沈绛合帶給他的幸福感,又恐懼這種幸福的虛幻不真實。

同性戀,他在讀大學時有一個研究課題就是這個。他知道這不是病,也不是什麽惡心的東西。

李桑把手伸到冰涼的水裏洗白菜。冷得他一個哆嗦。

但是沈绛合怎麽想呢?他才十六歲,他能明白麽

自己的戀人是個未成年的小孩子,李桑覺得好笑又可悲。放在水裏的手變得通紅。

一雙手把他的手拿出來,然後拿紙擦幹淨,又從懷裏的口袋裏拿出一個熱騰騰的烤紅薯放進李桑手裏。燙得李桑一下紅了眼眶。

自己戀人是個未成年的小孩子,可是有什麽關系。他比任何人都愛自己。

沈绛合看着李桑紅紅的眼眶。

“醜死了。”他說。

李桑捧着紅薯不知所措。其實老男人睫毛被打濕後,豔麗得奪目的模樣軟化下來,帶了絲楚楚的凄涼顏色,是特別好看的。

沈绛合用力地看了會,認真把那醜模樣記在心裏。才轉身去洗菜。

“我來洗。你快做飯,餓死了。”

“。。。。。”李桑擡高手裏的紅薯,老男人不自覺帶着無辜的神色,“紅薯放哪?”

沈绛合不知道老男人知不知道他現在的表情有多可愛,他好想把他藏起來。少年臉上帶着紅,眉頭卻皺着不耐煩地說:“算了,我做飯,你喂我吃紅薯。”

“你會麽?” 李桑掰開熱氣騰騰的紅薯,往沈绛合嘴裏喂。

“你說啊,我照着做不就好了,笨。”沈绛合張嘴去咬,“喂喂,好燙,吹吹啊。”

“燙麽?”李桑拿回來吹了吹,又喂過去,“那先把你手裏的菜放下,快被你洗碎了都。”

李桑話還沒說完,沈绛合就把嘴裏的紅薯喂過來。

“現在才不燙了。”沈绛合嘴上帶着點壞笑。他平常總繃着臉,只有在逗李桑的時候才像個少年。青春洋溢,生機勃勃。

李桑紅着一張臉下意識地嚼了幾下。

“先。。。先把油加進去。”

“好好。”

這是最好的選擇,李桑想。

人都是應該追求幸福的。

至少30歲前李桑是這麽想的。

他和沈绛合在一起七年了。。

生活一直平靜得不可思議。他當上了那家小公司的外務主任,沈绛合考上了當地的大學,每天還是回家吃飯,他身後那個深不可測的沈家像是不存在一樣,從來沒有打攪過他們。甚至連沈容也沒再出現過。

偶爾問道沈绛合要不要回家,沈绛合也是神色淡淡的,不願多說。

所以李桑沒想過會再見到沈容。

昔日纖細的美麗少女,變成了窈窕淑女。

“過得好麽?”但是已經是陌生眉目了。

“绛合這些年很少回家,不知道他為什麽一定要呆在這裏。”沈容笑得剛剛好,端莊矜持,“爸爸讓我來勸他回去,就想着來看看你,希望不要太唐突了。”

“不會不會。”

“你還好吧。”

“挺好的。”

“結婚了麽?”

“還沒有。”

沈容露出點驚訝:“真沒想到。”

“是啊。”

李桑似乎沒有和沈容交談的意願。笑容都是淡淡的。

沈容并不在意李桑的冷淡:“啊,對,我已經結婚了。”她摸了摸肚子,“馬上就要當媽媽了。”

李桑微笑着說恭喜。

沈容神色有點看不清:“沒有你,我也很幸福。”

李桑深深看了沈容一眼,是沈容特別熟悉的眼神,幾乎看到了她心裏去,他說:“那就好。”

那一刻,沈容覺得李桑是懷疑她的幸福的。

“我先走了。”李桑說。

“家裏有人在等?”沈容還不打算放過李桑。

“嗯。”李桑想到了沈绛合,即使有克制,眼眸裏還是有幸福的流光閃過。那是最真實的色彩,刺得沈容眼睛疼。

“很高興看到你,沈容,那我走了。”李桑轉身,不給沈容再挽留的機會。

到家後,客廳廚房還是一片寂靜。沈绛合還沒有回來。

李桑有點慌也有點寂寞。

懷裏的小靈通響了。

“李桑。” 是沈绛合。對面熟悉的聲音傳來,李桑就安心下來。

“嗯嗯,我在家呢,你還不回來?”

“今天我在外面吃。”

“哦。”是和沈容吧。李桑想。

但是沈绛合不說,李桑也不問。

就這麽挂了電話。

窗外開始下雨,李桑頭隐隐有點疼,換了衣服窩在床上睡覺。他做着亂糟糟的夢,驚醒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雨還沒停,而沈绛合還沒有回來。

李桑坐在黑暗裏,隐隐地嗅到宿命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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