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兩人伫立在王宮的廢墟中, 大眼瞪小眼。
不知該為茍得一時而慶幸,還是為無處可逃而喪氣。因為只要在游戲世界裏, 系統能探測一切, 就算藏到地下三十裏也沒用。
兩人等于判死刑了。
梅梅倒也沒急成熱鍋上的螞蟻,她是死豬不怕開水燙了。好歹逃過了當衆QJ。這也算不幸中的萬幸。
只是後面該怎樣過關, 還非常傷腦筋。他們現在窩裏反,等他們亂完了就輪到大荒了。
龐雄咬牙說:“走吧, 梅梅, 我們先離開這兒。”
“好。”
兩人正要動身離開,一道巨大的光柱破開暗色天穹, 刷一下伸到了他們身上。
好像九霄天外有個燈光師, 向舞臺中央的他們打了個光。
梅梅吓了一跳, 這麽快又要公開處刑了?師父那魔頭滅世的效率太高了吧?四周的一切都虛化了, 消失了。只剩他們無所遁形地曝在那裏。
一道祥和的聲音流淌了下來。“……我想,你們需要庇佑。”一個男人說。
聲音中充滿撫慰人心的力量,能平息內心的一切喧嚣。
梅梅:“……!”
龐雄皺眉凝望光裏, “閣下是何方神聖?”
對方答非所問,慢條斯理地說:“天魔入世,一場浩劫将席卷萬界。大荒時空也将遭到血洗。神界雖袖手人間,卻不能坐視生靈塗炭, 所以……”
龐雄打斷了他的開場白:“閣下是神界的?”
那人頓了頓, “……沒錯。”
梅梅和龐雄意味深長地靜止着。
原來,剛才天魔瘋狂複制、肆虐,神界一直在暗戳戳旁觀, 等人家走了才粉墨登場嗎?一時間,梅梅感覺大跌眼鏡。
究竟什麽是神?
她從未認真地思考過。神對她來說是抽象的,虛無的,難以準确描述。
沒穿越時,她是個随大流的無神論者,相信宇宙的一切都是科學的。它循着精妙的規則運行,和各種生命一樣有生有死,跟“神” 不搭界。
後來堕入這場游戲,經歷了各樣的恐怖,她自動自發就信神了。具體也不知信哪一路神,反正是滿天神靈一把抓,渾水摸魚式的信法。
然而,究竟什麽是神呢?梅梅說不清。
直到這一刻她才發現,神靈根本不是她想的那樣。是不是有點太慫了?
某神的聲音徐徐飄落:“我們從各個時空選擇了優秀的人才數百名,将在秘境中訓練成精銳神兵,以挽救蒼生于水火。”
梅梅不理解,刺兒頭似的問:“既然要救蒼生于水火,剛才怎麽不直接弄死那魔頭呢?”
神界高高在上,俯瞰衆生,有大把機會将天魔扼殺在雛形的吧?
“神不是萬能的。”對方坦然地說,“除魔的擔子得靠諸位挑起來。”
龐雄困惑極了,大逆不道地問:“……神難道比人類還無能?”
“唔,”那人不慌不忙地說,“某種程度上,可以這麽說。萬物皆有興衰,有生滅。如今萬界魔道橫行,黑暗勢力見長,衆神得不到足夠的信仰之力,已進入了衰竭期。”
“究竟何為天魔啊?”梅梅問。
那人輕聲笑了一笑,耐心地傳起道來:“咱們這個中型的宇宙中,有一千個大世界,一千個小世界。就和其他所有宇宙一樣,它由光明和黑暗兩部分組成的。極致光明的部分是神性。極致陰暗的部分是魔性。中間有人、獸、妖、鬼,阿修羅,地獄等各道衆生。在因果鏈的控制下,互相輪回,轉化。”
“有人執念太深,或作惡太多,就會與黑暗能量産生共鳴,生出魔性。”
“世間有各種各樣的魔。不同的執念和惡業會生出不同魔性。天魔是後天修來的,以殺入道,毀滅無數,如此得到宇宙不滅魔種的傳承。天魔一旦入世,就能號令群魔,引動萬界的浩劫。”
一陣沉默。
龐雄問:“你是說,咱們的世界還有世界?宇宙還有無數宇宙?”
這個問題比天魔更吸引他的興趣。
光裏的聲音笑了笑,“……沒錯。無量無邊的宇宙,比西蠻的大沙漠裏所有沙子的總量還要多許多許多倍。這樣說起來,在咱們這片宇宙中,神界雖然雄踞在世界之巅,其實也渺小得不值一提。”
僅僅是聽到他這樣的形容,梅梅就覺得一種無限性撲面而來,忽然好像體會到了佛家說的“空”境。無限大,無限小,最後都是空的。
男人溫和地說:“話雖如此,該做的事還是得做。你們已被選中,即将前往神的秘境生活。在那裏,我們有神兵訓練系統,你們的生活和修煉都以游戲方式展開……”
一聽游戲,梅梅立刻就毛了。脫口而出道:“我可以不去麽?我不想去——”
在魔的游戲裏艱辛地茍了這麽久,又被神抓了壯丁,一聽還要做“游戲”真是窒息。渾身每個細胞都在抗拒:她想修煉上進,卻不想被人牽着鼻子上進。
她再也不想玩游戲了。
那人悠悠地說:“兩位處于絕對弱勢,留在此處是自取滅亡。天魔睚眦必報,在二位手裏吃了大虧,不會放過你們。”
龐雄含諷地勾起嘴角,“去神界難道不一樣?他魔功大成,遲早會攻上神界。”
那人笑了笑,沒有說什麽。
似乎沒有再啰嗦的必要。
眼前光影一閃,他們被傳送了。醒過神時,已躺在一艘大船的甲板上。
一起被傳送的還有鳳銘和楚臨風。
這就好比獵人拿着網兜走進森林,見他們這幾只雀子不錯就給網走了。人家是高高在上的神,何必在乎雀子的抗議?
梅梅和龐雄一肚子不願,卻也無可奈何。
視野裏的風景被徹底置換了。眼前不再是王宮的焦土廢墟了,卻成了茫茫無際的大水。
這種“茫茫”是神話級的,浩瀚得難以形容。它的壯闊和偉大能把凡人的視野撐破,就算擴增出千百倍眼界,也接不住它的無邊無際。
其不可思議的無限性給視覺造成巨大的沖擊,只瞧一眼就叫人頭暈目眩。感覺自己被襯得無比渺小,恐懼油然而生。
“這是哪兒?”她無意識地問。
龐雄攬着她緩緩站起。他也是一張空白的面孔,呆呆的。
水面興起了一個大浪。它看似很慢,宛如史前巨獸一般聳起,緩緩往高處攀升。最後靜止成一座幾百米的“高山”。水藍得發黑,邊緣處又閃爍着五彩虹光。
大船從浪峰下悠然駛過。
梅梅聽到,看似靜止的浪中發出地獄般的轟鳴。她忽然明白它并非靜止的,相反,水流得快極了,漩渦裏的巨大引力幾乎能吞噬星球。
船也是神話級的——一艘美輪美奂的木船。桅杆粗得像水塔,刻滿了圖騰和神咒。它爬上爬下,穿過一個一個兇險的浪峰,在大水上孤獨行駛。
看不見船長和水手。
水中不時有巨大的神獸出沒。鯨的脊背比輪船還長。高空盤旋着數不清的潔白水鳥。它們不像在飛,像被風飄在空中。寧靜的模樣仿佛天上盛開了一朵一朵的大玉蘭花。
耳畔,某神說:“這是神界的天河,有三萬六千裏深。盡頭接壤着神界。”
梅梅望着聳立如山的巨浪,一臉唏噓。俨然是鄉巴佬初次進城。
三個男人也靈魂出竅地張着嘴,十足的鄉巴佬模樣。來自大荒的女王、将軍、王爺和統領在這兒算什麽呢?比天河中的一條魚還微不足道呢。
神界的奇偉把大家襯得渺小極了。
這是世界之外的另一個世界。在這裏,他們是貨真價實的蝼蟻,渺小得沒法更渺小。
梅梅哪敢還有怨氣?無需神靈現身威懾,自己先把志氣滅了個幹淨。萬一惹惱了人家被丢下天河喂魚,那可有得受呢。
楚、鳳二人先前昏迷着,完全沒有上下文地被丢了過來,現在滿頭霧水。楚某人失魂落魄地問:“龐雄,怎麽回事?”
龐雄見兩人滿臉渾噩,呆頭呆腦的,這才稍微定了心:看樣子,他們錯過了“陽痿”事件。真是不幸中的萬幸!
他簡略把事情一說,兩人如他所料的傻了。
楚臨風說:“玩游戲?老子的霸業怎麽辦?”他滿臉的幻滅。
鳳銘的眼神散着焦,用故作通透的語氣說:“……縱有千秋霸業,轉眼也是浮雲。”
話雖如此,他臉上的幻滅感絲毫不比楚某少。他這一走,大梁的皇位就便宜別人了。虧大了!
龐雄嘲諷之意溢于言表,“說得好像你們有霸業似的。有龐某在,大荒輪得上你們稱霸?”這話太招仇恨了,三人立刻互怼起來。
明明都幻滅成空了,也要争個你高我低。不争會死似的。梅梅想,這三人前世必是冤家。
甲板上有不少人。船艙裏也占滿了。
裏面沒有房間,卻是一排一排擺放整齊的木椅,已被上百號人占滿了。
大概都是各種世界選來的“人才”,打扮各式各樣,五花八門。由于文明不同,有的穿着暴露,衣不蔽體。有的服飾新奇,設計感十足。五官的形狀也各有特色。
起碼半數的人臉已脫了色,像染了某種瘟病,無精打采歪在椅子裏。
不少人在嘔吐。艙內濁氣直沖鼻子。這完全不像神界的客輪,倒像載滿偷渡者的黑船,污糟糟的。
相比之下,他們四人是風格最古的,十分老派。
他們沒有進去,就靠在入口的地方站着。
離他們最近的欄杆旁,一對情侶正在瘋狂熱吻。別人都被神界的風光震懾成了弱雞,他們全然不買帳,只管親熱自己的。
兩人都是飒飒的短發,穿得很清涼。想必來自開放的時空,言行舉止十分自我,全不在意別人眼光。女人是霸道的大沙漏身材,穿着一襲紅色的比基尼,外面罩一層薄紗。
不知受了什麽刺激,他們吻得好瘋。
那種急迫好像下一秒就要死了。可是吻着吻着,又能忽然剎住,即興插兩句閑話,然後咯咯笑得花枝亂顫。他們是那樣的收放自如。
這一幕對大荒的三個男人再次造成了颠覆,沖擊力不亞于見到天河。
梅梅倒還好,畢竟在二十一世紀見過世面,頂得住。龐雄滿面赤紅。心想,勾欄院裏也不麽玩呢。
他板着臉,捏了捏梅梅的手,悄聲說:“梅梅,他們是不是瘋了?這麽多人。”
梅梅低聲嗔一句:“這有啥大驚小怪的。”
兩人對視一眼,有點害臊地發笑。
笑着笑着,龐雄的心裏湧起一陣惆悵,發出了一聲嘆息。想到自己被詛咒成了一個“無能”的男人,心情太糟糕了。
要是沒法殺了那混蛋,他這輩子豈不完結了?
總不能讓梅梅為他守活寡吧......就算她肯,他還舍不得呢。
就沖這個,他也得修出一身好本事,親手宰了那魔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