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那對情侶仍在不倦地親熱着。
每次嘴酸了, 女人會停下來透點猛料。她好像無所不知,說起來頭頭是道:“等一會就要進島了。經過入口的門石下, 每個人會被分到不同的角色。有法師, 有樂者,有武士, 有舞者……”
“哦,哪一種最容易升級?”男人饒有興致地問。
“我只知道哪一種最不容易升級, 最容易出局。”女人活潑潑一笑。
男人唱雙簧似的說:“哦?哪一種最不易升級?”
“當然是容易被玩家搞死的角色啦, 對不對?比如NPC,或者Boss。咱們是按天資分角色的。天資差的根本當不了玩家, 只能當工具人, 哈哈哈……”
梅梅木着雪白的臉, 無動于衷地聽着他們劇透。
她的腦殼裏一陣陣疼。胃裏也在不停抽搐。暈船太厲害了, 在這天河上她嘗透了“颠沛流離”的滋味。大船俨然是末日的方舟,載着人們前往避難的秘境。
上面的人是死是活,已管不了那麽多了。
“是不是很難受?”龐雄低聲問。
梅梅揪着腦門子, “暈船。渾身力氣好像在流失……腦子也疼。”
雖說到了神界,但是基本沒有多少神妙的體驗。暈起船來比凡間還要命。他們運載玩家的方式太樸實無華了。就算不能弄個“傳送陣”瞬間抵達,好歹整個平穩一點的飛舟吧。完全沒有。大概是不想炫耀神跡吧。畢竟,他們是以“無能”自居的。
梅梅歪靠着男朋友, 無精打采忍受着眩暈惡心的感覺。
命運太無常了, 上天入地都身不由己。她微閉雙眼,艱難地呼吸了一下。這時的她,放任自己想了想家人。每天掙紮着求生, 爸媽的面孔都模糊了。不知這輩子還能不能見上。
說起來,她還想把男朋友帶回去顯擺顯擺呢。
奶奶見了他肯定會合不攏嘴:“哎呦,不得了,這麽神氣的小夥子。”
梅梅想家想得心裏都荒了。
龐雄似乎知她所想,很寶貝地把人箍在了懷裏。
整件事來得太急了,不給任何緩沖就被送到這裏,好像從前的人生被攔腰斬斷了。兩人都很茫然無助。唯一值得慶幸的是沒有分開。
前路不管多難,心愛的人還在身邊,這就是最大的慰藉。
他一刻不敢松地抱着她,下巴貼着她的頭頂。
情侶間的依賴是雙向的。他對她的依賴一點不比她對他的少。這份柔軟的情愫萦繞在他心頭,讓他比這船上的任何人都要平靜。
“梅梅……”他喚了她一聲。
“嗯?”
“別怕。”
“要是怕咋辦呢?”她蔫耷耷地跟他頑皮。
龐雄輕笑一聲,嘆息道:“怕什麽,有我一起呢。”
他長滿繭子的大手撫摸着她的後腦勺。
這樣的溫柔簡直能頂餓管飽。
梅梅肚子裏本來在鬧饑荒,被他摸呀摸,好像又能頂住了。
霧氣逐漸濃了起來,糊了所有人的視線……
船兒穿行于霧中,爬上爬下翻越巨浪,颠得衆人七葷八素,幾欲死去。
時間也好像死去了,慢得讓人感覺不到它的流動。梅梅很緊地抱着他,在天旋地轉的眩暈中,幾乎懷疑自己已走進了永恒。
不知過了多久……
霧氣終于散開了。
一座飄浮在仙霭中的小島進入了視野。它顯然也是神話級的。隔着幾裏的天河水,那份狂野和美麗也攔遮不住,朝着他們洶湧撲來。
極目望去,又肥又美的植物密集叢生。它們繁盛得驚人,鋪天蓋地長瘋了。
人們尚未登島,已被無邊的野性席卷。只覺綠意恣肆,濃烈的植物腥氣浸透了嗅覺。
木船慢吞吞駛了過去,在紮着巨大木樁的碼頭旁泊住了。橫梯從船上伸出,架在了長滿翠綠苔衣的礁岩上。
男人的聲音自虛空飄下,如溫水般恬淡,不冷不熱地說:【船馬上離開了。請大家上岸。願諸位在此玩得愉快。】
這是之前接引他們的、那位神界男人。
艙內響起了叮當的鈴聲,輕盈快樂,像在集結幼稚園的孩子。
人們陸續走出船艙,開始登島了。
方才還像被販賣的舊社會勞工,暈船暈得一臉菜色,踏上這片小島之後,每個人都清新了。在濁世中浸淫慣了,乍然進入靈氣豐沛的福地,舒坦得毛孔擴張,精神十分振奮。以至大船消失時竟沒人覺察。
四下裏人聲喧騰,一片傻白甜的氣氛。
梅梅的不适感也一掃而空。身心被正能量洗滌了,內心盈滿一種孩童般的天真,很想到天然世界中盡情地撒一撒野。
幾人結隊經過他們,拾階而上。準備進入秘境。
臺階盡頭有一道巍峨的巨石拱門。那是秘境的入口。門的兩側是肥綠的大葉植物,擠擠挨挨的。拱門的四周流溢着金光,一收一放地忽閃着,好像在說:來,就從這裏進!
碑上赫然有八個大字,寫的是:無上勝妙,登峰造極。
字形透着超凡入聖的莊嚴感,神韻攝人心魄。門裏升騰着仙霭靈霧,瞧不清是何風光。
楚臨風甩着膀子上來,張嘴指揮說:“走,上去。”
他用的是統領口吻,俨然是準備領導大荒小組了。
梅梅有點警覺,她可不想縱着這只憨憨。他做事我行我素,缺少一根筋。之前讓他別燒師父那魔頭,他死活要燒。燒得不可收拾了,又在那兒叽裏哇啦地大叫。
這是個四六不着的主兒。
梅梅說:“你們自己去吧。沒必要跟我們綁一塊兒。”
站在階下的鳳銘擡頭沖她看。
楚臨風危險地蹙眉,盯她一會後,嘲諷地望着龐雄:“怎麽回事,不管一管你娘們兒?”
龐雄淡淡地說,“管不了。我們家就是娘們兒最大。你們想組隊,凡事也得聽她的。”
他說這聲“我們家”,就好像兩人已成親,有夫婦名份了。心裏暗戳戳美了一下。梅梅迅速瞟他一眼,也被美到了。
熱戀的人就這點出息,小到一個字眼兒都能讓他們暗通心意,玩味出無限幸福。
楚臨風聽了這話還了得?
他原地踱了兩步,嘲諷地勾起嘴角:“姓龐的你廢了。我原先敬你是個英雄,現在只替你丢人。你讓女人騎到頭上,誰跟你組隊都會倒黴。鳳銘,我們走。道不同不相為謀!”
鳳銘安靜地立在階下,一動也不動。
經歷王宮一戰後,他的白衣金冠已布滿塵灰,頭發也亂如墳草,模樣比龐雄還邋遢三分,再不是美如畫的王爺了。
但是,表情依然是仙人的。
他一臉清冷地斜睨着楚臨風,片刻,又瞅了龐雄一眼,才對梅梅拱手致禮,淡雅又冷情地說:“日後還請大嫂多加關照。”
梅梅眼皮一跳。話說到這份上了,鳳銘還要跟他們組隊。真是能屈能伸,弄不懂這人怎麽想的。她對男朋友嗔笑道:“你別對人家胡說,我不想指揮任何人。”
龐雄嘴角抽搐,拉着她往階上走:“進去再說。”
鳳銘也提起他髒兮兮的袍子,跟着拾階而上。
楚臨風目瞪口呆。豈有此理,他被大荒小組抛棄了?
梅梅等人站到門下,楚某人大狗似的咧着嘴,“嘿嘿嘿”撲了上來。龐雄想一腳踹開他,金光已漫沒下來,把四人籠罩了......
強大不容抗拒的能量裹在周身,如水地刷來刷去。
舊世界被隔絕了,新世界即将開啓。
幾秒後,他們以新的身份在秘境中誕生了。
頭臉都被收拾得很幹淨,身上換了灰撲撲的破衣裳,上下打滿補丁。貧苦階級的身份不言而喻。四人錯愕地打量着彼此。
周圍綠意如海,一片童話似的田園風光。空氣清透,潔淨。
他們站在色調古舊的木屋前。屋檐巨大,顯得牆體低矮。四周一圈樹籬。面積不小,好幾間房連成一個巨大的“L”形。
往東是大片翠綠的林子,點綴着斑斓的奇花異草。一條小徑如玉帶般伸入幽暗的林中。
門口是一片寂寞的荒田。黑土朝天,什麽作物都沒長。
這風光裏隐有一點魔幻的氣息。
西面有一條小河。河水那麽幹淨,像冰冷的玻璃反射着陽光。
河的那邊是連綿的小山巒。芳樹成蔭,仙霭升騰。
一同來的那麽多玩家,現在一個都不見了。
沒等梅梅觀察完,耳畔響起了金屬質地的聲音。
【你是個美麗勤勞的姑娘,剛嫁給了一個姓龐的鐵匠。不幸的是,鐵匠學藝不精,連個菜刀也打不出來。家裏窮得揭不開鍋,還有兩個好吃懶做的兄弟要養活……】
【趕緊拿起錘子,開始打鐵吧。】
梅梅驚訝:“……!”
說好的神兵訓練呢?這角色不算正經的玩家吧,貌似就是個低等的NPC。
當鐵匠能修煉,能除魔嗎?
梅梅不知靠不靠譜。但是,比起“神兵”來,“鐵匠”這種種田風的設定更讓她中意。她望着龐雄,他也有點正中下懷似的,含笑凝視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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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梅梅準備開始島上的田園生活了,亞奧斯文明的子民們卻陷入了水深火熱的戰禍。
假如要形容這個宇宙,它的結構或許像一座塔。
上下幾百層,各類世界由時空之膜相連又相隔着,互不幹擾地共存。從原始文明到超級文明,以螺旋狀分布在時間軸上。
假如沒發展到超級文明,人們就沒法證明其他時空的存在,也無法穿透時空之膜去往別的世界。亞奧斯文明是少數幾個超級文明之一。
幾百年來,元帥大人以此處為基地大本營,征伐別的時空,搜集各種能量。它的神奇程度,幾乎已能與神界比肩。他們對物質和能量的理解已登峰造極。
若說神界是塔尖上的一層,亞奧斯文明離塔尖就一紙之隔。
除了頂端的神界和底層的魔界,他們可以去往任何別的時空,大肆征伐,橫征暴斂。弱肉強食的法則,讓争霸這種事在大宇宙範圍內無處不在。
但是,這一天,被征伐的人成了他們自己。
敵人只有一個,他們偉大的元帥。為了對付他,軍方拿出了最先進的光子武器,一經發射,能将目标氣化成最小粒子。
這種武器就連仙宗的修士也沒法對抗。但這回卻遇上了難啃的骨頭。元帥的主體藏得很深,副體即使被氣化了,也能從光裏憑空湧現,無限繁殖。
到了上面,他的繁殖力比在大荒世界更為強大,僅用半天時間就已鋪天蓋地,比蝗蟲還密集地占領了亞奧斯文明。
放眼一望,到處是色若春花的太監。
他就像一個形狀美麗、邪惡的病毒,讓這個強大的世界一夕癱瘓。
他利用天魔的屬性,把宇宙最底層的魔頭們都召喚了上來。餓魔,欲魔,死魔,睡魔,夢魔,病魔……這些活在宇宙淤泥中的生物們一擁而上,在亞奧斯文明瘋狂肆虐。
制造疾病,引發災難,誘人堕落。
強大的文明毫無抵抗之力。
軍方很快被覆滅了。
元帥大人把二十多億子民全都變成了玩家,把他們的累世功德轉換成了“生命值”。他宣布,宇宙進入全民游戲時代。
所有人都成了他的奴隸,為魔界搜集信仰和功德。
他的下一個目标是神界。
自封的假神太沒意思,要當就當真正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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