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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雍昶自然還是想的。他的拳已經練了兩三年, 竟然還不如一個小姑娘,無論自尊自信都過不去坎兒。但聽朕說完黨薇柔的來歷, 他的第一反應是極度驚訝:“黨将軍的女兒?這和我聽說的不大一樣啊?”

“你不是禁足麽, 還能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麽?”朕逗他。

“正因為禁足,才只能聽說啊!”雍昶不服氣地辯解,“前些日子, 皇姑來府上看我,還帶了令聞他們——就是他們告訴我的!”

朕想了想阿姊家那兩只沒得消停的皮猴。“他們說什麽了?”

原來,黨夫人初回興京,沒什麽親朋好友,極其低調。想見她一面都難如登天, 更別提家裏的小娘子了。然而黨和軍權在握,多得是人想結識她們。可人家平素大門不出二門不邁, 完全游離在圈子外, 怎麽辦?

答案只能是先強行認識一下。興京城內外有諸多佛寺,祭拜祈福時正是女眷們制造偶遇的大好時機。但是阿姊運氣好,偶爾去一次興善寺就碰上了。

“……令聞他們說,黨家小娘子害羞得很, 從頭到尾就沒把帷帽摘下來過。也只有皇姑問的話,才細聲細氣地答幾句。”雍昶越說越狐疑,“七夕那天的小娘子可不這樣!”

朕知道他的不這樣是哪樣——黨薇柔當時的表現可謂是潑辣中不失謹慎,簡直有點像阿姊。至于害羞?那是根本不沾邊的。“你又怎麽知道她們不是一個人?要朕說, 放眼興京城裏,除了黨将軍的女兒, 再也沒第二個身手如此利落的小娘子了!”

黨和的名號顯然很有說服力,雍昶一下子就改變了主意。“說得也是哦!”他恍然大悟,“為什麽我之前沒想到?”他不可避免地變得悻悻然起來。

朕倒是沒說什麽。

單論家世背景,黨薇柔和雍昶還是很般配的。如果朕打算立雍昶、或者雍昶的兒子做太子,黨和就能成為一個堅實後盾,不至于壓不住其他親王或者大臣。等朕百年後新帝登基,繼續維持政局平穩也會容易點。

這種聯姻足以安撫邊疆大将,黨和應當不會反對。畢竟這會兒雍昶還小,朕也年輕,誰都不至于想到勾連反叛之類的方面。

一定要說問題的話,只有兩個:其一是年紀,其二是黨和對女婿的要求。雖然按朕的想法,只娶黨薇柔一個也是利大于弊,但這事兒最好經過杜氏點頭。若是搞個婆媳不和,不僅夾在中間的雍昶難做,朕也白當媒人了。

“……怪不得我不如她。”雍昶不知道朕在考慮什麽,這會兒已經自怨自艾起來。

朕回過神,故意嘆了口氣。“這麽容易就認輸?朕瞧着,你是永遠比不上她了。”

被朕這麽輕飄飄地激将,雍昶真的跳了起來。“才不是!我只是……”他堅決否認到一半,後面的話就卡住了。好半天,他才憋紅了臉發誓:“……我一定會勝過她的!”

一看就是心虛,但朕大發慈悲地不戳穿他。“聽起來不錯。以後,朕會記得時不時考察你的拳法和功課。”

“啊?還要考察功課?”雍昶瞬時大驚。但不過片刻,他又想到了另一方面:“陛下的意思是,以後昶兒可以經常見到陛下了?”

朕點了點頭。見他立馬就喜形于色,朕忍不住提醒:“別高興得太早,朕的考校可是很難的。”

但這冷水一點也沒澆滅雍昶的熱情。“若是陛下能多帶昶兒出門幾次,又或者昶兒可以目睹陛下射箭——”他把胸脯一挺,大聲道:“那昶兒寧願被陛下考校!”

瞧這打小算盤也不掩飾的樣兒……朕失笑,沒忍住捏了捏他的鼻尖。“那咱們就這麽說定了。”

**

時歷進入十一月,離冬至大朝就不過十餘日了。地方官員和周邊諸藩陸續進京,這可能也是朕正好撞上胡人表演潑寒胡戲的原因。百戲游樂之事,朕向來不提倡;如今親眼看到,也不能不整頓。故而,禮部的事情又多了一件。但考慮到臨近年底,朕便讓鴻胪寺和京兆尹都幫襯一二,免得禮部忙不過來。

諸事準備停當,朕就等着雍至的準話了。

一病三月,換成別的親王,朕鐵定親自上門看望。走個過場博個美名,撐死多說幾句場面話多賜點東西,實在容易得很。但對雍蒙,朕只推脫事忙,讓雍至代朕去他府上噓寒問暖。本來,朕不願意做的事,誰都沒辦法強迫朕做;況且,真去了說不定更糟——

不管朕之前是不是急怒攻心以至于口無遮攔;朕好不容易叫雍蒙死心,又怎麽能再給他錯誤的希望呢?

但在雍至給朕帶回準确消息之前,謝鏡愚又輪到一次中書省值宿的機會。朕理所當然地召見了他,就說朕找人彈棋。

彈棋和圍棋都是一邊黑一邊白,但棋盤完全不同,玩法也大不一樣。彈棋棋盤上圓下方,中間略微高起;開局則是置一枚黑子于正中,而後與白子展開攻守之勢。較之圍棋,雖彈棋黑白總共只有二十四枚棋子,對抗卻愈發凸顯。

這次朕執黑,還刻意采取了偏門守法。棋子不多,單局時間一般不長;可下滿一個時辰還是膠着之态,謝鏡愚也品出了味道。“陛下今日手法實在不同往常。”

“萬般變化,不過一個拖字訣。”朕答道,“朕最近覺得此法相當好用,謝相以為如何?”

謝鏡愚正準備落子,聞言頓了一頓。思考片刻後,他猜出了朕在指代什麽——天子納采進度慢吞吞,說不是天子親自授意都沒人信。“如今看來尚可。”他話鋒旋即一轉,“可拖得了一時,拖不了一世。再者說了,如果只是拖延,最後并不能贏。”

這話說得很有道理,但朕沒立即接口。“你先落子。”

啪地一聲,藍田暖玉棋子落下的脆響于殿中輕輕回蕩。

朕随即跟了一子,而後擡眼看他,微微一笑。“現下謝相又以為如何?”

原本黑子不成規律地散布在各個角落,看起來相當憊懶。然而加上這子,便成了合圍之勢——拖只是表象,或者說溫水煮青蛙;直到最後陣成,才能看出甕中捉鼈的真正意圖。

謝鏡愚看了看,幹脆地投子認輸。“陛下布局巧妙,臣被陛下騙過去了。”

但朕可沒這麽容易被打發。“若謝相認真,那朕想騙你還得多花至少三個時辰。”朕緊緊盯着他,“謝相心裏顯然有別的事。”

謝鏡愚一怔,随即失笑。“臣自己也才剛剛發現,陛下就發現了。”

“何事連謝相自己都察覺不了?”朕問他,又往織錦軟墊上靠了靠。

“臣只是想,冬至将至,衆臣入京,興京城裏可謂分外熱鬧。”謝鏡愚說着就嘆了口氣,“可對臣而言,此去元日,正是一年裏最難熬的時段。”

朕從不知有人竟這麽想。“有什麽難熬的?”朕好奇地追問,同時不免有些狐疑,“撐死多走動幾家、多招待幾人,不是麽?”

“若有這麽簡單就好了。要臣自己說,相比走動招待什麽的,臣更寧願日日值宿外庭。”

朕竟然從他這話裏聽出了幾分哀怨,不由頗為新奇。“朕以為,有成打的人時刻準備踏破謝府的門檻?”

謝鏡愚颔首承認。“那正是難熬之處,陛下。”

瞧他犯愁地蹙着個眉,朕忍不住想笑,但最後還是憋住了。“要是諸臣知道你如此想,你肯定得背個不識好歹的名聲——有宴不飲,偏生要做事,不是傻子才會幹麽?”

見朕不以為然地打趣,謝鏡愚又嘆了口氣。“陛下實有不知。”他解釋道,“雖說臣不愁沒人交游,但他們大都有所思也有所求。一個兩個還好,十個八個乃至百個八十個,便是臣有三頭六臂,也招架不過來啊!”

他這麽說,不由令朕又想起了上巳日的曲水橋,頓時深有體會。“這個朕真是愛莫能助了。”

謝鏡愚可能聽出來了,頗有意見。“陛下這是打算看臣笑話麽?”

“絕對沒有的事!”朕趕緊擺手,心道就算有也萬萬不能承認,“也不是所有人,對不對?至少黨将軍不幾日就回京了。”

聽到黨和的名字,謝鏡愚面色稍稍好轉。“是,臣也有所耳聞。而且臣還聽聞,今年邊疆安寧,諸位在外的将領都給陛下帶了不少好物。”

說到禮物什麽的,能讓朕打從心底裏喜歡的真不多,甚至可謂極少。此時聽他這麽說,朕也沒當回事。“那看來今年能過個好年了。”頓了頓,朕又補充:“瞧瞧明年回纥什麽動靜。他稍一動咱們就動;要是他們不動,就讓張繼自己和姜瀚寧磨銀子去。”

謝鏡愚微微睜大眼睛。“張尚書要銀子也是修大運河,陛下為何不幫他要?”

“朕怕他銀子來得太容易,花出去也跟着太輕易!”朕輕哼一聲,“戶部攢銀子可不容易,每錢每分都要用在實處!況且,朕瞧着,張繼很願意和姜卿讨價還價,朕也不好影響他的樂趣。”

如果說戶部攢錢不容易是事實的話,後頭就完全是朕在胡扯了。謝鏡愚聽得忍俊不禁,頻頻搖頭:“臣現在才知道,張尚書太不容易。”

這話說得,朕就不樂意了。“你站張繼還站朕啊?”朕佯怒道。

謝鏡愚向來乖覺,立馬見好就收。“當然是陛下。”而後他瞧了瞧桌邊宮紗立燈,“怕是快要到子時……若是陛下不将歇,明日早朝就該困倦至極了。”

時辰确實不早,朕挑了挑眉。“那你陪朕睡?”

雖然這話似乎是個問句,但其中根本沒有疑問語氣。謝鏡愚聽得出來,頓時有幾分惶恐:“龍床臣可上不得。”

朕真的、真的沒法克制住自己瞪他。真龍天子你都敢上了,還差一張床麽?

作者有話要說:

诶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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