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雖然朕覺得這真不是個事兒, 但顯然謝鏡愚腦袋裏還牢牢記着那句“卧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死活不願意。最後見朕真要發怒了, 他才勉勉強強地和衣而卧, 似乎準備時刻起身。
這種根深蒂固的習慣一時半會兒改不過來,再者早朝确實要考慮,朕就沒繼續要求他——反正他的抵抗是注定徒勞無功的, 朕之後還有得是機會。
一覺十分香甜。快要醒的時候,朕模模糊糊地想,偌大龍床上再添一人也不錯。但朕真正清醒也是因為多出來的人——
原本攬着朕的謝鏡愚突然坐起,臉上睡意未退,卻帶着異常的緊張。
“……怎麽了?”朕下意識地問, 也跟着起了身。
謝鏡愚沒立刻回答,而是側耳望向門外。見他如此, 朕不免也認真聽了聽——有靠近的腳步聲, 聽那熟悉的節奏,是劉瑾不會錯。
老內侍顫顫巍巍地進了門,照舊在屏風外停住,語調同樣一成不變:“陛下, 寅時過正了。”
“知道了,朕這就起來。”朕揚聲應道。聽得回複,屏風上的影子又逐漸遠去。等确定劉瑾已經去準備一幹洗漱用品,朕才笑謝鏡愚:“劉瑾也能把你吓成這樣?”
謝鏡愚卻沒被朕逗樂。“這下糟了, ”他繃着俊臉,頗為頭疼的模樣, “臣原本打算躺一躺就起來,結果居然真睡着了……”
朕沒忍住揚眉。原來昨夜謝鏡愚的妥協底線是這個?躺到朕睡着、再自己偷摸起身?“現在又如何?”
“現在服侍陛下的宮人都起了,臣怎麽避人耳目地離開陛下的寝殿?”謝鏡愚持續犯愁。
必須得說,這個擔憂很實際。朕平素都是此時起床,承慶殿內外當然都是人。但是……“為什麽要避人耳目?”朕反問,又提了點聲音喚道:“劉瑾!”
随即一陣颠兒颠兒的腳步聲。“老奴在。陛下有何吩咐?”
“朕昨日與謝相下棋至深夜,不意倦極而睡。”朕道,根本不把謝鏡愚試圖阻止朕的動作當回事,“給朕準備的東西再給謝相準備一份,早膳也是。”
屏風外的人影頓了頓。“老奴明白。”
這句說完之後不久,外頭便又是一陣忙亂之聲。事情已成定局,謝鏡愚只能無可奈何地看着朕。“即便臣有幸被陛下留宿宮中,也該在偏殿就寝。今日這事兒若是傳出去……”
“你不懂,”朕擺擺手,“如今情形,遮遮掩掩才更像有秘密。還不如坦蕩點放明面上說呢!到時候傳出去,也是君臣夜棋正酣、以至抵足而眠,搞不好還是一則佳話!”
謝鏡愚張了張嘴,顯然想要反駁。但朕說的都是事實,他只能認輸。“陛下說得極是。”
“這就對了。”朕故作輕佻地摸了摸他的臉,“準備早朝,別想太多。”
見朕這時候還有心情調戲他,謝鏡愚簡直哭笑不得。“陛下……”他想不出什麽更好的話,只能起身,順手撣了撣外袍的褶皺。
朕也起了床。見他一下子就盯着朕身上的中衣瞧,朕忍不住又打趣:“怎麽,謝相還想給朕穿衣不成?”
“臣确實很想。但若是臣真這麽幹,劉內侍怕是什麽也知道了。”謝鏡愚認真回答,竟然有點遺憾。
前一刻還小心翼翼,後一刻就忍不住了,朕沒忍住腹诽他。“得啦,朕和你開玩笑呢。你的心意,朕心領就是了。”
這時候,劉瑾的腳步聲又回來了。“陛下,都安排妥當了。”他的聲音較之前謹慎了不少,“老奴進來服侍陛下?”
朕朝謝鏡愚點了點頭,他會意,随即走出屏風。劉瑾跟着進來,像往常一樣為朕換衣穿衣。但朕看得出,劉瑾的眼皮垂得太低了——
昨晚确實沒發生什麽,朕身上根本沒有可疑痕跡,他似乎暗自松了口氣。但套上兩邊長袖、轉過一個方向,他的身體立即僵住片刻。
朕比劉瑾高,很容易發現這點異常,便不動聲色地順着他的視線方向看了過去。冬日被褥偏厚,掀開的錦被下,兩個相擁的人形凹陷赫然其上。留下這種痕跡,什麽關系也就昭然若揭了。
“劉瑾。”朕叫他,用平日慣常的語氣。
但劉瑾被吓了一大跳,系衣帶的手都抖了起來。“可是老奴哪裏服侍得不好?”他勉力使自己不結巴。
“一會兒把這裏打理清楚。”朕不疾不徐地吩咐,“沒收拾好之前,不要讓其他人進來。”
“是,陛下。”劉瑾立刻應道。他還沒老到傻的地步,知道朕這麽說就意味着朕發現他發現了,腦袋随即垂得更低,再也不敢往龍床的方向瞟。
見老內侍的臉都要綠了,朕估計他真不想知道任何可能掉腦袋的秘密。但為了保險,朕還是繼續說了下去:“朕聽聞,尚衣局直長劉璞是你幹兒子?”
“是,陛下。”這會兒,劉瑾已經誠惶誠恐到接近害怕了。
“朕瞧你年紀已經不小,再過幾年也該告老了。”朕道,意味深長地瞥了瞥劉瑾抖得愈發厲害的雙手。“若是你那幹兒子有你的伶俐,便帶過來服侍朕罷。”
尚衣局直長是個輕松活計沒錯;但論起宮裏最令人眼熱的內侍職位,當然非朕身邊莫屬。
一時間,劉瑾結結實實地愣住了。“陛下,這……”也許是情緒大起大落得太過厲害,他越想說就越說不出話。幸而,在朕等得不耐煩之前,他終究反應過來,重重地噗通跪地磕頭:“老奴謝陛下恩典!”
朕很滿意,朕知道劉瑾向來是識時務的人。朕許劉璞高位就是許劉瑾晚年無憂;活到他那樣的歲數,劉瑾也就剩這點所圖了。再者,劉瑾秉性如此,他一手調|教出來的劉璞也差不多。朕就要聽話懂事不多嘴舌的內侍,畢竟朕不僅要他們遮掩事實,之後還要他們處理可能有的後宮問題。
總而言之,做好了就是一箭雙雕,還可能一箭多雕。
有了朕的敲打,什麽消息都沒走漏;若要說他人有知,也只能知道朕說的那部分。即便如此,雍蒙可能也聽說了,因為他次日午後便遞了折子,想要面聖。
雖然朕覺得他早晚要銷假,他這次觐見也是為了銷假,但時機實在太過巧合。秉持着兵來将擋水來土掩的原則,朕準了他的要求。可當他真出現在朕面前時,朕還是不可避免地受了一點驚吓——
幾乎整整三月不見,雍蒙簡直瘦脫了形。冬日衣袍本就厚重,他穿得也不少;但光看他蒼白若紙的臉色、尖得好似能戳穿木板的下巴,朕就知道雍至所言非虛。魏王妃眼睜睜地看翩翩夫君一日日變成這樣,不以淚洗面簡直有鬼!
驚吓歸驚吓,話還是要說的。“魏王病了三月,如今可大好了?”朕開口,自己都覺得自己虛僞至極——如果雍蒙這樣叫好,那怕是沒不好的了!
雍蒙卻似乎渾不在意。“承蒙陛下垂詢,臣近日感覺好了不少。”他答道,竟然還微微一笑。
朕以前見他笑就忍不住要多想,然而這次沒有。也許是他實在太過病弱,以至于朕的疑心都生不起來了。“如今正值冬歇,沒什麽緊要事務。魏王不如接着将養一番,待到開春再上朝罷。”
“陛下體恤,臣銘感在心。”雍蒙一躬身,話鋒卻跟着一轉:“假告明規,請假一百日,準式停官。若是吏部的章程臣還不能以身作則,不免落人口實,以後又如何能服衆呢?”
朕張了張嘴,少見地說不出話來。好半晌,朕才嘀咕了一句:“若是準了你,朕怕是要被魏王妃記恨了。”
“絕不會,陛下。”雍蒙又說,“陛下于臣病中帶口谕還不忘安撫,臣的夫人謝陛下都來不及。”
他說得自然無比,但朕總覺得哪裏味道不對。一定要說的話,有點隐藏的不爽。然而雍蒙面上沒顯出一絲一毫的異常,朕只能認定他已經知道不能觸動朕的逆鱗。“那就冬至大朝的時候開始罷。冬至如年,有魏王回歸,也是喜事一件。”
“臣謝陛下愛護。”雍蒙再次躬身行禮。
這情形像是回到了從前,一時間兩廂靜默。朕早前以為他可能要問謝鏡愚在朕寝殿裏過夜的真相,現下看着又不是這麽回事。但叫朕主動解釋是不可能的,朕便另起了話頭:“魏王可還有事?”
雍蒙安靜地立了一會兒。就在朕覺得他要搖頭的時候,他卻開了口:“臣只有一事不明,還望陛下為臣解惑。”
朕不由盯着他,他也直勾勾地盯着朕。如此對視,朕終于發現了他掩蓋在平靜之下的暗火:因為他的極度消瘦,以至于那火焰看起來不像威脅,更像病态。朕一時間簡直懷疑,若是朕告訴他答案,火焰熄滅,還有沒有別的東西能支撐他活下去。
“……陛下不願說?”雍蒙還是很敏銳。
朕在心裏嘆了口氣。雍蒙确實沒有貳心,他也不是和朕開玩笑;但有些事情,錯過就是錯過,不合适就是不合适。“康王死了。”
雍蒙瞬時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可正如朕所料,他眼裏的火焰随即熄滅。他自己應該也察覺到了,随即跪下行禮——用最隆重最複雜的那種——
“臣謝陛下明示。陛下厚恩,臣沒齒難忘。”他最後一次叩首,沒有擡頭,“臣告退。”
作者有話要說:
魏王的問題徹底解決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