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曹覓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此時事情尚未明朗,她不敢貿然喊冤,只能強迫自己打起精神,對還跪着的春臨詢問道:“你所言當真?戚瑞是府中嫡長,飲食用度最是講究,出了這麽大的事,為什麽之前無人向王爺與我禀告?!”
春臨還沒有回話,戚游就開口說道:“過去看看!”
他回頭朝自己身後的貼身侍衛交代了兩句,便帶着一行人浩浩蕩蕩往景明院趕。
戚游回京其實已經有兩個月,但這段時間他為了交接和處理一下事情,甚少回府,連原身都沒見過他幾面,更遑論家中的孩子了。
所以他聽到春臨的禀告,在最初對曹覓的憤怒之後,便也開始懊悔起自己對子嗣的疏忽。
心中有愧,他的腳步便不由得加快了些許,曹覓跟得吃力,但也只能咬着牙跨步跟上。
很快,一行人來到景明院。
景明院中大部分仆役也到前院忙碌去了,剩下的四五個人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呆愣愣地對着突然出現的北安王和王妃行禮。
戚游越過他們,直接進了裏屋,一眼便發現縮在榻上的孩童。
北安王的嫡長子名喚戚瑞,是第一任北安王妃難産剩下的孩子,過了這個年就四歲了。這個孩子長相幾乎就是戚游的翻版,淩厲的眉眼,微揚的唇角,和小不可見但真實存在的嬰兒肥。
他的行為似乎有點呆滞,聽到動靜後朝着戚游一夥看來,之後才慢吞吞地起身準備行禮。
戚游沒讓他下榻,他上前一步,直接将那孩子抱在了懷中。
此時是冬天,孩子穿得多,他們方才一眼看過去,除了覺得孩子兩頰有些消瘦之外,其實看不出別的什麽。
此時戚游将人抱在懷中,感受到那輕得吓人的重量時,才真正意識到春臨口中的話有多少分量。
他甚至不用除衣查看,就知道這孩子衣下必定是一副瘦骨嶙峋的模樣。
想到此,戚游為人父的情感翻湧,一時将方才路上的焦慮和憤怒都壓下去了。他抱着孩子往裏屋走,同時召喚劉大夫跟上。
曹覓深吸了一口氣,讓所有人留在外面聽候差遣,若有所思看了春臨一眼,之後點了春臨和另一個在景明院中當差的婢子一起進了屋。
她們進去的時候,劉大夫已經在為孩子做檢查。裏屋中也燃了炭爐,所以暖烘烘的并不熬人。
曹覓有意往炭爐和屋中的圓桌上看了一眼。炭爐中裝着滿滿的一盆銀絲炭,看着炭燃卻無煙的狀态,絕對是一等一的好炭。而圓桌上擺着幾盤沒人動過的糕點,分量不多,但絕對精致誘人。
從這些細節上看,排除景明院的人知道他們要來故意擺出的樣子,曹覓覺得,這完全不像是屋中主人受到物質上苛待的模樣。
而床那邊,劉大夫也已經将望聞問切的手段都用過一遍了,他轉身朝着戚游躬身行了個禮,這才說道:“小公子脈象平穩,身體也沒有什麽大礙。身形瘦弱,就是單純地因為飲食不足。”
他說到這裏,沉吟了一下,又道:“依老夫所見,這應當就是常見的小兒厭食的病症,這種病症在冬日裏倒是罕見……待我開幾道開胃健食的藥方,小公子先吃吃看吧。”
聽到劉大夫的診斷結果,戚游和曹覓都松了一口氣。
若真的是小兒厭食,那倒不是什麽嚴重的事情。
于是戚游便讓人将劉大夫送走,順便往藥房一趟抓藥。
待到左右婢子都退下,屋中只剩下北安王一家三口的時候,戚游這才上前,擔憂地看了一眼坐在床上的戚瑞。
戚瑞雖然從剛剛開始便被擺弄,但一直沒有反抗。此時乖乖抱膝團坐在床上的模樣,讓人看了有幾分心疼。
戚游對着戚瑞問道:“瑞兒,你感覺如何?”
戚瑞茫然地擡眼看着戚瑞,“父親,瑞兒很好。”
“很好?”戚游嘆了一口氣,他想了想,叫來戚瑞房中的侍女取過來一套戚瑞的衣衫。
接着,他伸手招呼戚瑞:“瑞兒,過來,父親替你換衫。”
一直站在戚游身後的曹覓一下子就明白了他的用意,此時她也上前幾步,準備幫忙,并察看孩子的情況。
這種事确實要等到劉大夫這種外人走了才能做。
孩子被曹覓的腳步聲吸引,朝她看了過來。曹覓一面與他點頭微笑,一面在心中暗暗慶幸這孩子看她的眼神雖然帶着些漠然,但卻沒有厭惡和恐懼。
借着房中爐火燒出來的暖意,北安王很快将戚瑞扒光。他和曹覓的眼神死死盯在孩子身上,不想放過一絲可能存在的細節。
四歲的戚瑞确實消瘦得不像富貴人家的孩子,但除了右手臂上一道淺淺的條狀胎記之外,全身的肌膚都是孩子特有的粉嫩模樣,戚游和曹覓臆想中可能會出現的傷痕更是無處可尋。
戚游又小心地扶住戚瑞,一路從孩子的手掌輕捏到腳踝,細細地查看一遍,确認孩子身體內裏也沒有什麽看不到的暗傷。
做完這一切,他輕呼了口氣。
曹覓識趣地将幹淨的衣物遞上去,又放輕手腳和戚游一起,幫孩子把衣服穿好。
穿衣的途中,曹覓的眼神落在戚瑞手臂上的胎記。
她這時候才發現,剛才以為是條狀的胎記,竟隐隐是一條龍的模樣,頂端有标志性的鹿角,身下五爪踏着祥雲。
她還沒來得及浮現些關于胎記的聯想,突然記起了一件事。
二十一世紀的曹覓偶爾會看看網絡,她記得她看過一本書,書中主角的名字好像就是戚瑞,這個在書中大殺四方一統亂世的人,最明顯的标志就是右臂上的龍形胎記。
之前只有“戚瑞”這個名字的時候,她完全沒有聯想起這本書,但一見到這龍形胎記,相關的記憶就湧現出來了。書中男主利用自己的龍形胎記,做過好幾件裝神弄鬼的戲碼以鞏固自己的地位,曹覓可是記憶猶新。
這麽一回憶,曹覓發現很多細節都對上了——那書中男主就是出身王府,母親難産而死,而且,男主也同樣有一個被幾筆寥寥帶過的繼母。
想到這裏,曹覓有些驚訝地看着面前的孩子。
難道她不僅是穿越,還趕了一把穿書的時髦?
可很快,曹覓又埋下頭笑了笑。
就算她真的就在這本書中,可書講的是戚瑞争霸天下的故事,這種事要發生在二十多年之後,與如今的她和北安王府沒有絲毫的聯系。
于是曹覓便暗暗提醒自己一定要與這天命之子搞好關系,但其他的,就順其自然吧。
為戚瑞将衣服穿好之後,戚游退開了一步,曹覓默契上前坐在床沿,補上了這個空缺。
她輕輕捏了捏戚瑞的小手,柔聲問道:“瑞兒,方才大夫的話你都聽到了吧?是近來院中的夥食不合瑞兒的心意嗎?”
戚瑞擡頭看着兩個大人,半晌才開口道:“不想吃。”
曹覓眉頭微蹙,“為什麽不想吃?你同娘親說,娘親吩咐他們去改進可好?”
可聽她這麽問,戚瑞卻不回答了,曹覓又追問了兩個問題,同樣只得到了“不想吃”這三個字。
見在孩子這邊再掏不出什麽有用的信息,戚游和曹覓便先退出了屋子,讓戚瑞好好休息。
他們叫來景明院中所有的仆役,準備問問情況。
畢竟,即使院中沒有出現克扣主人用度的情況,但王府嫡長子食欲不振到這個地步,顯然是有些違背常理了。
就在院中的仆役都聚齊,曹覓準備開始問話的時候,一個前院的侍衛匆匆忙忙跑了進來,在戚游耳邊耳語了幾句。
戚游聽完,眉頭蹙起,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
曹覓善解人意地說道:“夫君若有事要忙,便先去吧。左右瑞兒并無大礙,審問這些下人的事,妾身來做就是了。”
戚游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也不拒絕,“好。”
但他随後又招手喚來一個侍衛,“我不在,怕夫人被刁奴蒙騙。戚三是我的近衛,最是擅長審問,我将他留在此處,幫助夫人。”
讀作“幫助”,寫作“監視”。
曹覓做出一副笑模樣,感激地對他點點頭,“多謝王爺。”
很快,戚游帶着人離開,曹覓将注意力放到景明院衆位仆役身上。
為防止衆人串供,曹覓安排她們一個一個進來問話。
“公子的飲食是誰在負責?什麽時候起公子胃口變小?”
戚瑞的貼身婢女面色哀切:“回夫人話,公子的飲食是府裏大廚房準備的,每日裏會有兩個婢子去取來。公子胃口變小……似乎是半年前,不對不對,好像是更早一些,春天的時候就吃得少了。”
“這種事為什麽沒有禀告與我?”
景明院的管事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回,回夫人……小,小人同您說過啊。您還派人請過大夫,當時說是天熱,公子胃口不好,還開了幾貼藥。”
“……”
見曹覓沉默,管事小心翼翼地請示:“夫,夫人?”
“……所以是,吃過藥了?但一直沒好?”
景明院的粗使丫鬟點頭,“嗯。那時候還沒這麽嚴重,公子确實瘦了,但身量也見長。請了幾次大夫,都說公子沒病。到了冬天,大家才發現公子瘦得厲害……可這兩月,您染了風寒,王爺那邊又忙,這才把公子的事情耽擱了。”
“最後一個問題,春臨怎麽,嗯,我是說,春臨早知道這件事?”
小厮苦着臉猜測:“這……回夫人,應當是院中管事跟春臨管事說的。一個月前,春臨管事也往院中領過大夫,開了些開胃的藥,但公子一直不見好轉。”
挨個将下人都詢問過一遍,曹覓有些頭痛地揉了揉額角,“好的,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作者有話要說: 晚上9點還有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