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31章

曹覓将想說的話都說完, 也不急着讓這些女子現在就做出決定。

她讓所有人回去考慮, 明天再給她答複。

衆人面色各異, 但聽到這樣的安排還是松了一口氣,行完禮後規矩退下。

曹覓緩了口氣, 剛休息了會兒, 管家找了過來。

年過五十的王府管家身體康健, 半點沒有因為之前兩個多月的旅途受到影響,依舊是一副精神矍铄的模樣。

他進門後,與曹覓禀告道:“王妃,前院來了一個戎商, 他說自己受人所托, 帶着兩個人來王府尋人。”

“戎商?尋人?”曹覓抓住管家話中的關鍵詞, 又問:“他們有沒有說尋的是什麽人?”

“并無。他們語焉不詳,自己也說不清要找的人姓甚名誰。”管家回道:“不過,老奴猜測,他們要找到,應該就是張氏。”

“張氏?”曹覓有些詫異。

不過她很快就想明白了。

張氏是之前戚游帶回王府的一個寡婦, 原身還懷疑過她和戚游的關系,但後來曹覓親眼去見過她那個小女兒, 發現那女孩眉目間并不似盛朝人,就隐約猜測到了事情的真相。

與張氏冰釋前嫌之後,她找了兩個安靜老實的婢女到她院中伺候,偶爾也會過去探望,确認張氏母女沒有再次受到苛待。但後來曹覓遭遇了許多事, 剛解決完王府又緊跟着搬遷,她倒是有段日子沒有見到張氏了。

如果此番找來的戎人真的是為張氏母女而來,那恐怕跟那個女孩的父親有些關系。

想清楚其中的關系,曹覓點了點頭。

她回道:“還請管家先回前院,好好招待他們。我換身衣裳就過去。”

管家知道她有了主意,點了點頭便離開了。

曹覓一面準備更衣,一面讓東籬去将張氏母女請過來。

張氏過來時,因為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情況,面色有些凝重。而她懷中的女孩則好奇地四處打量着,任張氏小聲教訓,也沒能阻止她探索新地方的行為。

曹覓讓張氏入座,一點不見外地将女孩抱了過來。

“小子規,還記得我嗎?”曹覓逗了一下女孩。

她對這個一歲多的小女孩非常有好感,特別是自己家裏三個都是男孩,看到可愛乖巧的女童,簡直恨不得能跟張氏換一換!

小女孩,也就是張子規在曹覓懷裏止不住嘻嘻笑着。

與她玩了一小會,曹覓便把她交給身後的東籬,囑咐東籬帶着她到院子裏轉轉。

東籬常跟在曹覓身邊,小子規自然也見過她,于是并不抗拒,乖巧地任東籬将她帶了出去。

張氏知道曹覓是有事尋她,所有沒有出聲。

子規離開後,曹覓便将事情和自己的猜測與她說了。

“我覺得,這還要看你自己的意思。”曹覓看着她,“你們母女,在王府裏住着也行,想要離開,我和王爺也不會阻止。”

張氏想了想,回道:“謝王妃恩典。民婦想要見見那些人,不知可否方便?”

“這是自然。”曹覓想了想,“我馬上要出去見客,這樣,你待會藏到偏廳中去,等我确認了來人的身份,你再觀他們的言行,确定要不要随他們離開。”

張氏點點頭。

兩人确定好方案之後,便直接往前院去。

曹覓來到廳中時,就見到客位上坐着三個戎族人。

其中一個顯然是他們中的領導者,他年齡在三四十左右,穿着華貴,卻沒有中年富商常見的大腹便便,顯然是個地位和修養都極好的人。而另外兩人衣着則有些破舊,不安地左顧右盼着。

在交談中,曹覓了解到。中年男子只是一個引路人,真正的主角是穿着破舊的那一男一女。

那其中的男子對着曹覓一拜。

他會說漢話,于是親自向曹覓解釋起指引他們來到此處的緣由。

原來,兩個多月前,張氏丈夫的一個戰友作為戚游軍隊的先鋒部隊,早他們一步來到遼州。這個戰友同樣也是戎族人,他記着與好友的約定,來到遼州後,想辦法與張氏夫君的部族送了一封信。

張氏夫君的親弟弟這才知道,原來當年自己的哥哥并沒有死在戰場上,而是成為了俘虜,後來又被戚游救下,一直跟随在戚游身邊。

他和其他幸存的戎族俘虜一樣,想着把救命之恩報了,再掙夠銀錢,就跟戚游讨個恩典,回部族去。

可是張氏的丈夫顯然沒有那麽幸運,他死在了一次平叛中。

在給家人的信件中,他提到了張氏母女的存在,希望如果有機會,弟弟可以接回張氏,撫養那個孩子長大。

曹覓聽完,試探着詢問道:“你們要尋人,可有什麽依憑?”

那戎族男子點點頭,取出一塊骨牌。

他解釋道:“阿勒族每個孩子出生時,都會得到父親雕刻的骨牌,兄弟間,骨牌的紋路是可以拼合的。我兄長在信中說,他的那一塊一直寄放在他妻子手中。如果我嫂子和侄女真在王府中,王妃可以請她辨識一番。”

曹覓點點頭,示意身邊婢女将骨牌送去給張氏。

張氏就在旁邊的廂房中,她一直随身攜帶着丈夫的遺物。不一會兒,她帶着兩張骨牌進入廳中。

曹覓知道,她這是準備要跟着這兩個阿勒族的人走了。

見他們彼此間有許多話要說,曹覓幹脆派人,将她們送去了另一個安靜的房間。

張氏和那兩人走後,曹覓将注意力放到一開始那個戎商上面。

盛朝是禁止百姓與北方戎族通商的。

但天下事,只要有利益,就有逐利者敢藐視律法,以身犯險。

這其中,成就最高的人,甚至能光明正大地出現在天光之下,把“罪證”洗白成榮耀。

坐在曹覓身前的丹巴就是這樣一位存在。

從剛才張氏小叔的話中,曹覓知道,由于現在戎族的人進入遼州比較難,他們是求到了丹巴頭上,才能順利找了過來。而向來計較利益得失的丹巴沒有收取他們任何的費用,他承諾平安護送他們來回,只為了一張北安王府的“入場券”。

曹覓不着聲色地打量了一下面前人,主動開口道:“不知丹巴先生此次前來,所為何事?”

丹巴笑了笑,道:“瞞不過王妃。

“小人早聽聞盛朝最年輕有為的王爺來到了遼州,一直便想一睹王爺和王妃的風采,卻苦無門路。此次恰好遇到古斯兄弟,就借了他的方便。

“唐突上門,還請王妃恕罪。”

他說着,便要跪下請罪,曹覓連忙制止。

丹巴順勢起身,也不回座,而是道:“小人雖然不是盛朝人,但也知曉中原的規矩。此次上門,小人為王爺和王妃帶來了禮物。王爺王妃是見慣了榮華的人,小人不敢賣弄。禮物并不珍貴,但尚算新奇,希望王妃不要嫌棄。”

早先曹覓就猜測過,巴丹這樣的人,找上王府必定是要示好的。

畢竟戚游是遼州的新主人,他的意願,是如今遼州的最高指令。

戚游走前,已經預料到這種事,于是特意與曹覓提過。

丹巴在遼戎兩地經營多年,與遼州各大世家都有往來。但他平日低調,販售的商品也沒觸動到鹽鐵這些底線。出于種種考慮,戚游暫時不準備動丹巴。

所以他告訴曹覓,丹巴若有意示好,盡可收下他的禮物,讓這位地位頗高的戎商安心。

于是曹覓點點頭,客套道:“巴丹先生客氣了。”

巴丹朝外面喊了一聲,他的侍從便捧着一個精致的金匣入內。

巴丹接過匣子,直接在曹覓面前打開。

盡管知道巴丹剛才的話絕對是在自謙,也做好了看到貴重物品的心理準備,但是看到那顆紅寶石的時候,曹覓還是愣了一瞬。

躺在黑色錦緞上的紅寶石足有鴿子蛋大小,其上光華流轉,一看就不是凡品。但最吸引曹覓的其實并不是它本身,而是它充滿異域風情的設計風格。

在一開始的驚訝之後,曹覓很快調整了過來。

她腦中轉過好幾個想法,最後詢問道:“巴丹先生……并不只在戎族和盛朝之間做生意吧?”

巴丹點點頭,承認道:“王妃慧眼,一下便清楚此物不是這兩個地方能有的。”

他将匣子合起,放到曹覓手邊的案幾上,嘴中解釋道:“沒辦法,生意人,不跑起來就沒活路。我的商隊偶爾會往西邊去,最遠到過索羅和康樂這些國家。但是……”

他頓了頓,又笑:“盛朝是我所見識過,最為繁榮,也最為文明的國度。我雖為戎族人,但我同每一個盛朝子民一樣,真心愛着這個國家。”

曹覓敷衍地陪着笑了笑。

聽說當年元軍也是真心愛上了“三秋桂子,十裏荷花”,才揮兵南下的。對于巴丹口中的喜愛,曹覓在為中原大地感到自豪的同時,也隐隐提起了戒備。

另一邊,巴丹又說:“可惜此次還是來得晚了,沒有碰上王爺。小人送給王爺的禮物,只能請王妃代為轉交了。”

曹覓自然是笑着點頭應下,“你的心意,王爺會知曉的。”

巴丹見狀,笑了笑,“小人送給王爺的禮物可沒法交到王妃手上,它在外面,王妃可有興趣過去一起看看?”

曹覓大方道:“好。”

兩人沒有耽擱,巴丹直接引着曹覓出了正廳,來到院中一處空地上。

很快,一匹血紅色的大馬被巴丹的仆役牽了出來。

曹覓這下是真的愣住了!

這個巴丹,真不愧是盛戎兩地的第一商人。

那馬個頭高大,四肢颀長有力,全身毛發鮮紅如血,沒有一絲雜色。被巴丹的仆役牽着時,它不停地擺頭噴氣,顯然還不習慣被人掣肘。

一匹真正的,活着的,正當壯年的,汗血寶馬!

要知道,這種在遼闊的草原上才能産出的寶駒,出現在遼州,價值根本無法用金錢來衡量。就如同鐵器是戚游心中商貿的底線,駿馬,也一直是戎族可汗看得最緊的戰略物資。

而這個巴丹,竟能輕飄飄拿出這樣一匹汗血馬,只作為禮物送給北安王府。

巴丹一直在觀察着曹覓的表情,此時見到她驚嘆的模樣,滿意地笑了笑。

他自誇道:“這是天神送給草原的寶藏,是只能存在于戎族的奇跡。王妃覺得,我這個禮物,還能入得了王爺的眼吧?”

曹覓點點頭。

這份誠意,當真是日月可鑒了!

曹覓甚至在遲疑,雖然戚游明确說過巴丹送的東西,都可以收下。但當她面對這樣的大禮時,仍有些舉棋不定。

不過老天也沒給她猶豫的機會。

他們看完馬之後,張氏和自己的戎族小叔也談完了。巴丹便直接告辭,說是三日後再過來接走張氏。

他們走之後,曹覓稍微平複了一下心情。

她看着若有所思的張氏,詢問道:“确定要随他們離開了?”

張氏點點頭。

她道:“王妃有所不知,古戈,也就是民婦的夫君,與我相處時,常常與我提起阿勒族。我知道,他是想帶我們母女回去的。”

說這句話的時候,她露出了些許笑容,顯然是回憶起了當初美好的日子。

但很快,她又清醒過來,說起現實的理由:“而且,子規那個模樣,也不能總呆在盛朝。随他們回去,至少我不需要總把孩子禁锢在院子裏。就像王妃之前說的那樣,她是想要看到外面的風景的。”

曹覓點點頭。

小子規的長相确實是個問題。除了像巴丹那樣的人物,出現在盛朝地界的戎族人,要麽是敵人,要麽不被當成人。

她理解張氏的決定,只問:“孩子還好,只你一個漢女,到了阿勒族……他們能容得了你嗎?”

張氏回道:“嗯。

“古斯都與我說清楚了。其實戎族只是盛朝對北方民族的統稱,他們內部分為許許多多不同的部族。阿勒族的人淳樸熱情,并不仇視盛朝,也不會參與入侵盛朝的戰事。

“當年我夫君是被草原的可汗強征過去當兵,之後才被俘虜的。那一次征兵令阿勒族損失了七成的青壯,但那之後,可汗就再看不上他們這一支。

“如今的阿勒族比較貧困,遷到了遼州北面的豐頓丘陵。與其他一些不好戰的部族一起,生活也算和平。”

“嗯。”曹覓稍微放下了心,但還是忍不住又提醒道:“只是這樣,你們的生活要苦一些了。”

“沒事。”張氏回道。

她面上有了些喜氣,似乎窺見了未來的希望:“為了子規,一切都是值得的。”

曹覓點點頭,不再多話。

思考了片刻,她最後說了一句:“既然你已經決定了,那我就不再留你。

“不過,兩個月後是我的生辰,你必須得帶着子規回來一趟,為我慶生。我會交代今日那個商人巴丹,讓他幫忙照看你們,之後再護送你們回來。”

張氏不笨,她知道這是曹覓送給她的退路——兩個月後,如果她在阿勒族過不下去了,她還有一次選擇的機會。

淚意翻湧間,她朝着曹覓直直跪下,卻因為哽咽,說不出話。

曹覓安慰了一下,終于讓她平靜下來。随後張氏告退,回去尋子規,準備回自己的院落安排後續的事宜。

她離開後,曹覓來到了馬廄。

她還惦記着剛才那匹沒看夠的汗血寶馬呢!

到了馬廄之後,曹覓意外地發現管家和戚六也在。

兩人朝着曹覓行禮,曹覓望着那寶駒,突然猜到什麽,略帶着些遺憾問道:“這是巴丹送給王爺的厚禮,是不是要派人,直接送到封平獻給王爺?”

管家搖搖頭,道:“回王妃,不用。這馬啊,沒幾天好活了。”

“啊?”聽到管家的話,曹覓驚得差點忘記呼吸。

戚六在旁邊冷笑一聲,與她解釋道:“王妃不曉得那些奸商的把戲。這公馬強健如斯,若是好的,能給王爺育下多少上等馬駒!

“巴丹是老手了,他總說,戎族的馬,在盛朝的地界是養不活的,這是天性。但其實他獻上的馬,都是做過手腳的,除了不能配種,還有隐傷,反正,即使好吃好喝供着,也活不過多少時日。”

他邊說,邊用遺憾的眼光看着馬廄中的汗血馬,“哎,真是可惜了這麽一匹神駿,王爺若是看到了,不知道該有多喜歡呢。”

管家也跟着嘆了一口氣:“好在王爺回來時,應該看不到它了。沒有當面感受到這匹寶駒的不凡,想來也不會太過遺憾。”

兩人言談間,曹覓知道了事情真相。

她不可思議地上前,嘗試着摸了摸汗血寶馬的脖子。

她能感受到掌下的溫熱和細微的顫動,煥發出蓬勃的生命力,這讓她甚至無法立刻相信戚六和管家的話。

她自己在現代是獸醫專業,因為個人興趣,對于馬匹的治療也輔修過一點。此時,她很想進入馬廄中,細細地為這只大馬檢查。但礙于管家和戚六在場,她不敢做出這麽奇怪的舉動。

于是,她只能借着撫摸的動作,小心地觀察着。

這樣的觀察收效甚微,她只隐隐約約在馬兒的腹下和後腿發現了一些陰影。

曹覓有心想做點什麽,便找了個借口道:“既如此,不若我将它帶走吧。之前收留的流民中似乎有一個獸醫,我可以把它送到容廣山莊,請他看看。”

管家似乎覺得她的話有些好笑,但還是耐心解釋道:“王妃不知,民間的獸醫多是治些牛豬之類的家畜,府中專治馬的獸醫剛才第一時間過來看過了,說是回天乏術。老奴知道王妃心中可惜,但也無需為那戎商的奸計費神。”

曹覓并不理會他的話,只道:“反正王爺也趕不回來見它了,這馬現在就交由我處置吧。死馬當作活馬醫,反正最壞也是這樣了。”

戚游不在,如今這府中就是她最大,她是可以“肆意妄為”的。

果然,管家和戚六不再說話,只點頭稱是。

于是,曹覓離開自己院落不到兩個時辰,回去時,牽回了一匹有價無市的汗血寶馬。

因為她的堅持,寶馬要直接養在她院子裏。下人們很快忙活起來,準備用最快的速度在院中打造一個臨時馬廄。

趁着衆人都在忙活,曹覓快速為汗血馬檢查了一下。

果然,在它的後腿中間,胯-下的位置,曹覓發現了一道傷口。

那傷口不大,但明顯沒有經過處理,外部有些血肉已經出現了腐爛的痕跡。

這大概也是這馬兒明明看着神勇,但方才卻連掙開小厮的力氣都沒有的原因。

曹覓一邊确認了傷口的情況,一邊在心中琢磨道:“嗯……也不是不能治……”

她默默地回憶着空間中有沒有什麽可以使用的藥物。

曹覓是在畢業後查出絕症的,那之前,大四整整一年,她都在學校和家中來回奔波,籌備着自己的農畜場。

後來,她因為自知時日不多,旅游一趟回來之後,本想把東西分給一直幫自己打點的鄰居和雇工,可沒等送出去,自己就提前穿越了。

所以随身空間的家中,備有許多種子,以及一些家養獸類、禽類的常用藥。

但馬畢竟不是常見家畜。

曹覓趁着沒人發現,取了旁邊一些草料,實則暗暗從空間中偷渡出來一根胡蘿蔔,裹在其中喂給了這匹受過虐待的汗血寶駒。

她打算晚上回空間之後,翻翻自己的書庫或者那個永遠有56%電量的iPad,看看能不能找到些關于馬的治療知識。

另一邊,汗血馬麻木地咀嚼着牧草,突然嘗到一點不一樣的口味。它眼睛一亮,開始不住地蹭着曹覓繼續讨要。

曹覓怕它把自己的手指當胡蘿蔔啃了,連忙抽回手,然後嘗試性地,将手從它并不敏感的脖子移開,一點點往上,碰了碰它的耳朵。

耳朵和眉心是馬兒比較敏感的部位,一般如果不熟,不可以輕易嘗試觸碰。

那汗血寶駒果然不适應地動了動耳朵,偏開了頭。

不過見它沒有攻擊的意向,曹覓已然心滿意足。

一個晚上很快過去。

關于汗血寶馬的治療,曹覓稍微找到了點眉目。體表外傷加體內可能存在的感染讓事情變得有些棘手。

清晨,曹覓過去看望它的時候,趁着沒人注意,将自己昨晚在空間中配好的一點獸用抗生素和愈合藥劑投入了食欄。

但有這些顯然還不夠,畢竟她儲存的獸用藥都是些普通的品種。想要治愈這匹汗血馬,曹覓得嘗試着在這個世界中,尋找課本中提到的某些藥物的替代品。

将這件事記在心裏,曹覓摸了摸汗血馬的脖子,返回了屋中。

吃過早膳後,東籬過來向她禀告另一件事情的進度——昨天那些女子已經做出了自己的選擇。

此次,各個世家送來的女子共計一十八名,其中,整整有十四人願意到莊園去成為女夫子。

這個比例,比曹覓預估的要高出不少。她驚喜之餘也有些詫異:“這麽多?”

她這一句原本只是感慨,沒想到東籬居然給出了理由。

“王妃還記得昨日那個身着白衣的女子嗎?”東籬提醒。

曹覓對那個第一個發言的女子還有些印象,聞言說道:“嗯。她怎麽了?”

“她名叫周雪,原本是城中風月樓的一名清妓,琴棋雙絕。”簡單介紹了一下周雪的身份,東籬又道:“我聽她們院中的婢女說,那些女子昨日回去之後,很是争論了一番。大多數人眼饞三年後的自由身,卻因為不知道去到山莊會遭遇些什麽,所以一直踟蹰不定。”

曹覓點點頭。

她倒是理解這些女子的想法。人對未知的恐懼,有時候是難以戰勝的。而留在府中做個奴婢,是她們原本的歸宿,是她們能預見到的未來。

東籬又說:“那時候,就是這個周雪站了出來,極力游說其他人選擇第二條路。她甚至承諾,到了山莊,如果真出現什麽意外,她願意為衆人頂在前面。”

曹覓有些敬佩地點點頭:“周雪是吧?我記下了。”

頓了頓,她又道:“這樣,留在府中的幾人,你讓她們搬到下人那邊,随便給她們安排一些輕省的活計。

“至于願意到山莊去的,還讓她們住在那個院落。你待會将我房中那個木盒子拿過去,将其中的書頁分予她們,叫她們輪着抄寫,每個人都得把紙上的內容認真抄上三遍。”

東籬點點頭:“是。”

“另外……”曹覓又想起什麽,吩咐道:“你幫我去匠人們那裏問問,看看有沒有對墨水與刻印有研究的,讓他午膳後找個時間過來見我。實在沒有的話……就找個比較清閑的過來。”

按照往常,曹覓肯定是會直接點名讓劉格過來的。

但是劉格之前從容廣山莊回來之後,立刻被她抓了壯丁,送到石灰礦那邊去幫她研究水泥了。

反正配方曹覓給了,連大概的配比也說了,剩下的就是研究一下該怎麽燒制。

水泥的項目是她寄予厚望的“來錢”事業,在劉格幫她弄出來之前,她不會再輕易打擾這位得力幹将。

所以,午膳之後,曹覓見到的是這批匠人中,少有的一個年輕人。

那年輕人還未蓄須,自稱叫張卯,精通木刻,平日裏工坊需要點什麽木制小零件,或者刻個印章,都會安排他去辦。而如今劉格正在跟礦石粘土打交道,所以就沒把他帶上。

曹覓也不是那種看年紀來評判人的主子,她與張卯交談過幾句,了解過他的經歷,便開始說出了自己的訴求。

“你說,有沒有可能做出一種類似印泥的墨汁?”曹覓嘗試用張卯能理解的話來表述:“它能夠像印泥一樣,有着極強的附着力和着色性,同時又保留墨汁的特點。”

張卯有些暈。

他第一次被主人家傳喚,正是想好好表現的時候,哪想到曹覓一開口說的話就讓他找不着頭腦,是以他一時有些着急。

“呃……呃……墨汁怎麽可能跟印泥一樣呢?”張卯有些結巴地詢問。

“對,普通的水溶墨汁當然不行。”曹覓安撫地朝他一笑,示意他不用緊張,“我在一本墨家典籍上看過,如果将溶解墨粉的溶劑……呃,我是說溶解墨粉的水,換成油,或許有奇效。”

“油?”張卯有些詫異地重複。

曹覓點點頭:“對,最關鍵的,就是油。”

在中國古代,印刷術是直到唐朝時才被發明出來的。但這并不代表着,在唐朝之前,沒有人想到過這種方法,畢竟在更早之前,與印刷有異曲同工之妙的印章之法,已經在士人階層普及開了。

制約着印刷術出現的,其實是——油墨。

文人們書寫所用的都是水墨,它們根本沒辦法附着到刻板上,印刷也就無從談起。

只有制作出粘度更大的油墨,才能滿足印刷的條件。

“那本書是我小時候看的,十分破舊,關鍵的地方已經被撕毀了,我也不知道要用什麽油。”曹覓接着解釋:“反正你近來也無事,我希望你能嘗試着調配處一種可以用來印刷的油墨。”

為了解釋印刷,曹覓又讓東籬拿出了之前她專門讓人刻好的印章。

“說起來,這枚印章還是你刻的吧?”曹覓展示了一下印章,詢問道。

張卯看到自己的作品,心下稍安,點了點頭。

曹覓便笑道:“你看,你調配出來的墨水,沾上這印章後,必須能夠印出清晰的文字,這便算成了。”

張卯終于理解了曹覓的意思,點了點頭。

但很快,他又小心地提出了另一個問題:“王妃,恕小人直言,你想要印……印刷,直接用印泥便是了,何必一定要弄出那什麽油墨呢?”

曹覓看着他,道:“你有沒有想過,這刻印之法只用于印章,還是太可惜了。”

“可惜?”張卯一個土生土長的現代人,根本跟不上她的思路。

“對啊,太可惜了。”曹覓幽幽嘆了一聲,“如今,文人想要看書,就得找人借到書籍,花個兩三日的功夫,将書抄下。

“倘若有一天,這印刷之法能成,我們便可以為四書五經,甚至天下書籍都雕刻出專門的印板,油墨一刷,一息的功夫,能印出三頁來!這樣,難道不比抄書快上百千倍?

“你別小看這印刷術,真能做成,絕對是功在當代,利在千秋的大事!”

她這麽一說,張卯就懂了!

他微張着嘴,消化了好一會兒,這才反應過來,連忙行禮道:“小人愚鈍,多謝王妃點撥!”

“嗯。”曹覓見他醒悟,也十分滿意。

想了想,又提醒道:“另外,雕刻的東西也不局限于木頭,你可以找找工坊中其他人,用膠泥,粘土,甚至銅鐵作為材料,都試上一試,也許能發現其他的轉機。”

張卯點點頭,“小人謹記在心。”

将事情交代完,曹覓将張卯打發走。

她休息了一會,又瞎想道:“其實印刷術出來了,紙是不是也該弄一弄,現在紙也好貴啊……哎,停停停,現在事情太多了,等劉格那邊水泥弄好了,再考慮這些吧!”

想到這裏,她果斷打斷了自己的思路。

好不容易獲得了一點休息時間,曹覓決定去陪陪多日不見的幾個孩子。

到了遼州後,她變得忙碌了許多,除了每日雷打不動堅持陪孩子們用晚膳之外,大部分時間,她都在忙着府裏或者山莊的事。

到了戚瑞的院子,她發現三個孩子居然沒在院中玩耍,而是一起湊在榻上埋頭看着一本書。

曹覓萬分驚奇地走過去,從背後打算吓一吓他們。

結果,她拙劣的表演只換來老三捧場地一咋呼,剩下兩個小鬼頭就差給她翻個白眼了。

笑過後,曹覓在三人旁邊坐下,“在做什麽?今日居然沒有出門,我的小公子們果然是越來越好學了,真好!”

她深知誇贊對孩子們的重要性,所以從來不吝啬表揚,讓幾人知道好學、助人等等品質的重要性。

戚瑞将手中的書遞給曹覓,曹覓接過一看,發現是這個朝代的一本經史。

曹覓微蹙着眉:“這……這本書哪來的?”

戚瑞解釋道:“爹爹為我請的夫子要過來了,聽說夫子最擅長治經,我便讓院中的婢子幫我找了一本來,正在研究。”

“原來是這樣。”曹覓點點頭。

在今年二月份,他們一行在京城往遼州的路途上,戚瑞度過了自己的四歲生日。在盛朝,這就是該正式啓蒙的時候了。

戚游早有準備,在離京前便寫信,邀請一位故交過來為三個孩子授課。

那位故交因為性子耿直,為官時得罪了不少權貴,差點被流放,還是戚游出手保了下來。戚游寄信時,他正居住在京城以南的泉寧,回信中說預計要到五月下旬才能抵達康城。

戚瑞從小便十分聰慧,已經能識得大部分常用字了,大概是想着在那位夫子過來之前,做一些預習。

“那你……不,你們三人,看得懂嗎?”曹覓詢問。

三個小腦袋一起搖搖頭。

戚瑞嘗試挽回一些顏面,有點委屈地補了一句:“許多字都識得,但是……連在一起就看不懂了。”

雖然知道有些不妥,但曹覓還是克制不住地笑了出來。

作者有話要說:  這一章9000+哦,實際已經算加更了!謝謝小可愛們的支持!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桑木無枝、什麽是悲傷 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yunkan、20930773、蘇夏是只喵 10瓶;安之一 5瓶;俍瑄 3瓶;janmu、晉江有毒 2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