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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1)

戚瑞主仆三人都是沒有成年的孩子, 論起速度, 自然比不過王府人高腿長的精銳侍衛。

好在街上行人多, 身後的侍衛也不想引起太大的慌亂,這才讓他們有了些許喘息的時間。

路過一條岔路時,眼見侍衛們逼近了,戚安主動放開了戚瑞的手, 道:“哥, 你們快跑, 我幫你拖延一會時間。”

他說完,不等戚瑞回答,便直接拐進旁邊的小巷中。

戚瑞往前跑了兩步,反應過來後有些擔心地往回看了看,見追着他們的侍衛分出了一半一起進了那條巷子, 這才安了心,繼續往前逃——

他不放心戚安一個人亂跑,而這些侍衛本意是将他們三人送回府中,戚安能被抓住,也就意味着安全了。

戚安跑進巷子之後,明智地沒有繼續朝前, 而是在一處拐角的雜貨堆後面藏了下來。他一邊平複心跳,一邊等待侍衛們過來“抓捕”他。

他才三歲半, 這一路跟着戚瑞跑了這麽久也是夠嗆。

眼見跑在最前面的兩個侍衛沒有發現拐角後的自己,反而一路往巷子深處追去,戚安露出了一個奸計得逞的笑容。

片刻後, 他從藏身處出來。

戚安的本意自然是想回到大路上,看看能不能去書坊與戚瑞會合,卻遠遠察覺巷子口守了一個侍衛。

他踟蹰片刻,知道自己是跑不了了。

但他又不甘願如此“束手就擒”,于是幹脆輕聲拐進右邊的一條巷子,準備在侍衛發現他之前,好好享受這最後一點“自由的時光”。

明明是這樣你追我趕的追捕時刻,他卻全然沒有害怕,反而激動得渾身微微發抖。

他甚至在心中刻意記下了此次追捕的幾處細節,嘗試描述起自己的“英勇引敵”和“藏身妙計”,準備回府之後,在弟弟戚然,甚至曹覓面前好好吹噓一番。

片刻後,往前追的侍衛察覺到了不對勁。他們知道以戚安的腳力,不可能走出太遠,于是又重新返回這片區域,開始細細地搜索起來。

戚安自己走着走着,拐入了一條死胡同。

他幹脆在胡同盡頭一塊光滑的石頭上坐下,迤迤然地等待着侍衛找過來。

很快,他聽到胡同外傳來踏踏的腳步聲,一個侍衛往他藏身的地方找了過來。

這處小巷是平民聚集的地方,巷子中有許多雜物。侍衛既要檢查,也要保證在這個過程中不能碰倒什麽東西,免得砸到了可能藏在後頭的王府二公子,搜索的速度并不快。

盡管如此,他還是一步一步往戚安的方向逼近着。

就在他即将拐進這個胡同時,戚安突然從背後被人捂住了口鼻,拖進了一處不知名的地方。

很快,他感覺到自己被人抱住,急速奔跑了起來。

反應過來後,戚安奮力地踹着腳,高呼反抗起來。

抱着他的人年紀也不大,身形還十分瘦弱,在他這樣毫無預兆地瘋狂掙動下,一時脫了手,兩人狠狠地摔到了地上。

但戚安并沒有因此脫困,反而因為這一摔,磕到了額頭,頓時有些眼冒金星。

抱走他的人比他更快清醒,回過神來後又繼續将半昏迷的他給揣上。

——

戚瑞屏住呼吸,小心地藏到一個書架後面。

閱覽室中,文人們正埋着頭奮筆疾書,一個當值的夥計發現了他,驚訝過來走到他身邊,小聲驅趕道:“小孩?你怎麽會在這裏?你父母呢?”

戚瑞裝作閑适的模樣,往架子上抽出一本書:“我自己過來的,我來看書。”

夥計連忙将書從他手中搶過:“哎哎哎,你別亂動,這個可不能玩!”

他警告道:“你跟我出去,這裏是閱覽室,不允許喧嘩,我帶你到外面去。”

戚瑞蹙着眉,不悅地看了他一眼。

他将手背過身後,再次強調了一下:“我是來看書的,看夠了我自然會離開。你們書坊開業迎賓,對待客人就是這種态度嗎?”

五歲的王府大公子天生帶着一股貴氣,板起小臉的模樣已經有三分北安王的氣勢。

夥計聞言一窒,半晌後悻悻道:“你,你才多大,看什麽書?你進來,就是來搗亂的。”

“你從我手上搶走的這本書是《新秦書》。”戚瑞指着夥計拿在手上的書,“第一篇是‘鴻鹄’,講的是一只自大的雁鳥,因為不識天高地厚,身隕懸崖的故事。”

夥計一時愣在原地。

他只是書坊裏的普通夥計,根本不識字,自然也不知道戚瑞說的是不是對的。

就在他猶豫的關頭,一個身着青色儒衫的青年發現了此處的情況,放下手頭的事情走了過來。

他一直就在附近,也聽到了戚瑞方才的話,此時一眼确認了夥計手上那本書的名字,便面帶微笑地告訴夥計:“他說的不錯,這本書就是《新秦書》。”

将書從夥計手中抽出,青年道:“我看這位小友确實是為看書而來,小哥何必驅趕他?”

夥計見來人是位熟面孔,尊着對方是讀書人,行了個禮道:“可是先生,這個孩子他這麽小……”

青年擺了擺手,想了一個兩全的主意:“這樣吧,你也不必為難。

“我來招待這位小友,若是待會他做出什麽不合時宜的事情,我便負責把他送出去,你看如何?”

夥計猶豫了一會,看了看一直呆在旁邊,看似十分知禮的戚瑞,終于還是點頭道:“那便勞煩先生了。”

青年笑了笑:“不必。”

見事情已經解決,夥計當即離開。

俞亮将那本《新秦書》交還給戚瑞,笑着問道:“這是你方才要的書?”

戚瑞接過,禮貌地道了聲謝:“勞煩先生出手相助。”

他像模像樣地對着俞亮行了一個文人禮:“我姓戚,呃……是家中的長子,先生可以稱呼我戚一。還未請教先生姓名。”

“我姓俞,單名一個亮字。”俞亮自報了家門。

他似乎對戚瑞有着極強的興趣,互換了姓名後,又詢問道:“小友……有五歲了?

“你這個年紀,開蒙也就一兩年吧?不是應當以最簡單的《詩》作為啓蒙?怎的居然還識得《新秦書》這種經史?”

他沒說的是,即使學的是經史,《新秦書》一般也是放到最後的選擇。很多人選定了專治的經書,甚至懶得翻看這一本。

這也是為什麽,這本書會放在書架最下面,被身量不高的戚瑞一手抽中。

戚瑞想了想,含糊道:“夫子善治經,便也用經史為我啓蒙。”

俞亮點了點頭,沒有再問下去。

他轉移了話題道:“那……你是準備看書嗎?我帶你到旁邊的桌子上。”

戚瑞往文人聚集的地方看了一眼。

方才,天權将最後的幾個侍衛引走,他如今暫時算是“安全”的。

兩個弟弟已經回到了戚六那邊,沒什麽好擔心的,戚瑞想趁着所剩不多的時間,了解一下曹覓開設的這家書坊。

于是他看着俞亮,詢問道:“我看俞先生方才與那夥計交談的模樣,您是此處的常客?”

俞亮撩了撩衣袍,展示了一下自己身上比戚瑞還差的衣服料子,無奈笑道:“囊中羞澀,正是聽聞此地可以免費閱覽書籍,才特意趕過來的。”

他這番話本是自我調侃,但戚瑞完全沒有領會到其中的笑點,只一本正經又問道:“俞先生在此處有一段時日了,應當對書房甚為了解吧?”

俞亮聽出了他的意思,反問道:“你莫不是,也想了解一下此處書坊?”

戚瑞點點頭:“我聽聞此處書坊十分新奇,一直很想知曉到底有何特殊之處。”

他對印刷術和紙箋很感興趣,閑暇時,倒是向曹覓打探過這裏的情況。

但這書坊的新奇,曹覓三言兩語間也說不清,與他提起幾條獨特的規矩後,便提起往後有時間會帶他們兄弟三人過來看看。

但那之後,曹覓就因為事務去了容廣山莊。今天,還是戚瑞第一次到書坊中來。

俞亮從他一個小孩嘴中聽到這番話,并不驚訝,反而有種遇到了知音的感覺。

他側過身子,邀請道:“若小友不介意,我便邊與你說,邊帶你游覽一番。”

戚瑞聞言,自然是點頭答應道:“好。”

——

過了不知多久,戚安被一陣令人作嘔的氣味熏得清醒過來。

他克制不住地咳嗽幾聲,驚動了旁邊的人。

戚安感覺有人摸了摸自己身上的衣服,随後說道:“他醒了耶……”

一陣嘈雜聲後,戚安睜開眼睛,自己坐了起來。

很快,他發現自己身處一間堆滿了柴火的土房子中,身邊擠着一群泥孩子。

這些泥孩子都極瘦,他們衣不蔽體,散發出陣陣難聞的氣味,裸露的皮膚上沾滿了泥土。

與他緊挨着的兩個孩子年齡看着與他差不多,此時正好奇地看着他,似乎對着他身上的衣物十分好奇。

“別碰我!”他推開一個朝他伸出手的孩子,擰着眉詢問道:“這裏是什麽地方?你們……綁架我?”

屋內所有的孩子們整齊劃一地搖搖頭。

戚安晃了晃腦袋使自己保持清醒,正想再收集點信息,門外突然進來一個和天權差不多高的大孩子。

說他從“門”進來的,其實也不太對,這間屋子的窗戶和南邊唯一一扇門都被封住了,來人似乎是挪開了一塊木板,從北面牆壁的破洞處進來的。

他進來之後,毫不含糊地點起了數:“五,十……十二?”

發現事情不在自己的預料之中,他皺着眉頭:“怎麽多了一個?”

“狗牙哥……”很快,戚安旁邊的孩子站起來,指着戚安揭發道:“這,這個人,不是我們這裏的。”

狗牙一愣,往戚安所在的地方湊了湊:“不是我們的?”

揭發的孩子點點頭,直接指出物證:“他穿着衣服。”

狗牙直接大踏步上前,一把将戚安從孩子堆裏面撈了出來。

“衣服不錯,不像是奸細……”他沒有把三歲多的戚安放在眼裏,兀自觀察了兩秒,回頭對着旁邊兩個大孩子問道:“這小孩哪來的?”

将戚安帶回來的人名喚二狗,他應道:“狗牙,是,是我。”

他解釋道:“他在戎街附近那條石頭胡同,差點被豹子的人抓走,我就,就把他救了回來。”

“你看看他這模樣。”狗牙費力地抖了抖手中的戚安,向二狗展示他敦實的體重,“像是需要你來救的樣子嗎?人家爹媽從牙縫裏扣一點下來,能救活我們都說不定。”

二狗一噎,随即又反駁道:“可你不是說,豹子最喜歡這些幹幹淨淨的孩子嗎?他要是被抓去了,會很慘的!”

狗牙無語地“嘁”了一聲。

這麽一折騰,戚安總算明白了事情的緣由。

他掙了掙,逃出狗牙的手掌心,站定之後,怒瞪向把自己抓來的二狗:“亂說什麽!”

他深吸一口氣:“我當時是……是在跟自己的兄長玩捕快和蟊賊的游戲,我兄長快找到我之前,你這個傻子乞丐突然出現,捂住我的嘴巴将我帶走的!”

即使在這種處境下,他也牢記着戚瑞同他說過的,在普通人面前必須隐藏好自己的真實身份。

他這番解釋一出,屋內頓時沉默了下來。

二狗手足無措地縮了縮身體,張着嘴卻不知道要說些什麽。

戚安于是嫌惡地拍了拍自己的衣角,轉向明顯是這群人首領的狗牙:“你們最好快些把我送回去。要是我家人找不到我……”

他惡狠狠地掃過衆人:“你們都落不着好。”

“你這小孩……”狗牙眯了眯眼,朝着戚安走進兩步,“你到底有沒有搞清楚,現在是在誰的地盤?”

戚安絲毫不懼地同他對峙:“那你想如何?”

狗牙聞言,煩躁地抓了抓頭發,似乎也陷入了一種兩難的境地:“啧,石頭胡同那邊?那裏是豹子的地盤,我跟豹子不對付,沒辦法送你回去。”

“那你給我指明方向。”戚安昂着頭,“我自己回去。”

“呵,自己回去?”狗牙輕蔑地看了他一眼,“我告訴你,往外走一刻鐘,你就能遇到豹子的手下了,你剛才聽到二狗的話沒有?你這種貨色,碰上豹子,就只有被賣作玩物奴隸的下場。”

戚安用長袖捂了捂鼻子,遮住了随着狗牙逼近後一起傳過來的臭味:“你離我遠點!”

他抿着唇,嗤笑道:“難道和你們這群乞丐呆在一起,我就能安全了?”

狗牙怒極反笑:“我雖然是乞丐,但也不是沒見過比你更富貴的孩子,你知道像你這麽橫的,下場都很慘嗎?”

戚安後撤一步。

柴房裏糟糕的環境和狗牙這些人令他怒火高漲,但理智卻不斷提醒他目前雙方的實力差距,告誡他務必冷靜,争取生路。

狗牙見他服了軟,思考了片刻,又說道:“如今看來,只能等你的家人找過來。不過……石頭胡同離這裏有些遠,二狗抄的是鮮有人知的‘近道’,才把你帶過來的。你家人要找過來,怕不容易。

“或者……”

“或者什麽?”戚安有些着急地追問。

“或者等到天黑,豹子的人都走了。”狗牙道:“我才能找機會把你送出去。”

“天黑?”戚安鼓了鼓腮幫子。

他年紀雖然小,卻知道狗牙口中的第二種辦法根本不會實現。

根本不用等到天黑,這個時候,戚六約莫已經發現自己失蹤了。

他會發動整個王府的勢力,地毯式地搜尋失蹤的王府二公子。

盡管成為這種事件中的主角令戚安感到有些丢臉,但目前來看,情況不可抑制地要朝着這個方向發展了。

想明白這一點,也知道了狗牙這些人靠不住,戚安反倒放松下來了。

他在離着這些孩子最遠的另一頭,勉強找了個位置坐了下來,表态道:“既如此,便等着吧。”

狗牙以為他說的是等天黑,殊不知他選的其實是第一條路。

但老天爺似乎沒打算就這樣輕輕放過偷溜離家的王府公子,戚安坐下不到片刻,土屋外隐隐傳來一陣動靜。

有兩個男人走到了這附近。

狗牙衆人在屋內,再加上屋子四周被封得嚴嚴實實,根本看不到外面的情況。但他們能聽到兩人的談話。

其中,聲音尖利的一個突然抱怨道:“怎麽回事?狗牙那群人是鑽到地底下去了嗎?怎麽一點影子都找不着?”

“這也不是沒有可能。”一個粗犷一點的男聲回應道:“你別看那小子年紀不大,手下也都是一群裹着尿布的崽子,他在這附近混很久了,想要躲過我們不算難事。”

“狗娘養的。”尖利的男聲忍不住說了句髒話。

這時候,粗犷的男聲吩咐道:“癞子,你去前面那座土屋看看。”

戚安敏銳地發覺,聽到這句話後,站在他身前不遠的狗牙眉頭擰了起來。

看來兩人話中的“土屋”,就是他們如今所在的房子。

但狗牙的反應也很快,他給屋中兩個年齡跟他相仿的孩子遞了個眼神,三人便拾起地上的木棍青磚,悄悄轉移到屋後那個入口處。

屋內一群孩子的反應十分平靜,似乎早見慣了這樣的場面。

戚安卻說不清是害怕還是興奮,偷偷咽了口口水。

但是他想象中的沖突根本沒出現,隔了片刻,那尖利的男聲回答道:“我才不去,進去那邊還要跨過那條臭水溝……那土屋不是封了很久嗎?說是莫名其妙死過人……”

粗犷的男聲嘲笑了一句:“怎麽,你怕啊?”

“我怕啥?”被嘲笑的男子并不服氣。

他頓了頓,直接爆出一個大消息:“反正豹子哥準備把這破地方都燒了,咱們等豹子哥帶人過來就行了。

“狗牙要真藏在這裏,一個都跑不了,嘿嘿。”

原本還應對有序的屋內衆人,聽到這句話,頓時打起抖來。

——

“……你也發現了吧,這裏的書根本不是抄出來的。”俞亮引着戚瑞來到一處書架前,“它們就像是……就像是印章一樣,是一本本印出來的。”

戚瑞點點頭,贊同了他的猜測。

俞亮也不知道為什麽,明明對方只是一個五六歲的孩子,但是自己得到他的肯定,竟然也十分開心。

于是他又分享道:“我之前回到家後,思及此事,還用印章和墨水試了一下……”

戚瑞擡頭,饒有興致地接道:“如何?”

“只把宣紙弄得一團髒,清晰的字跡根本印不出來!”俞亮如實說道。

他說完這句,無奈地笑了笑,一直面無表情的戚瑞,也跟着勾了勾嘴角。

“好了,你也別笑我了。”俞亮轉移開話題,“帶你來看我昨日發現的好東西!”

“嗯?這是什麽?”戚瑞詢問。

他們目前所在的書架是三號閱覽室最靠東的一面書架,書架前的分類上,寫得是“其他”兩個字。

俞亮比戚瑞高,他從上層的書架上取下來一本書。

“這是我剛發現的,書坊中隐藏的秘密。”

他蹲下身,将手中的書展示給戚瑞看:“你看,這一本書竟是數算的內容,而且書頁下面還有标注,如果解決了這幾道問題,可以憑借答案去與掌櫃的讨要相應的獎賞。”

解釋完,他朝戚瑞眨眨眼睛:“獎勵十分豐厚!”

戚瑞看着他:“你領到過?”

俞亮等的就是他這一問,暗自驕傲地點點頭回應道:“在下不才,确實解出了兩道題目。”

戚瑞又問:“獎賞是什麽?”

俞亮晃了晃頭,回答道:“第一份獎勵是一支錦州灰毫筆,第二份嘛……是百張紙箋。”

提起紙箋,他生怕戚瑞不清楚,又詳細解釋道:“這書坊的紙箋與別處的不一樣,那百張紙箋上印刻着花鳥的圖案,是我前所未見的。

“那圖案就像是這裏的書本一樣,規規整整,看着不像是人畫上去的!”

戚瑞身在王府,平日裏書坊有什麽新奇的玩意,曹覓都是緊着往他那裏送,他自然知道那些紙箋的奇妙之處。

“這裏的夥計同我說,我獲得的那些紙箋只能算是中等品質……”俞亮還在兀自感慨着:“也不知道那些上品的究竟是什麽模樣。我打聽了一下,坊內最好的特級紙箋,竟是以黃金作價,啧啧。”

他這幾句話令戚瑞想起自己房中,那好幾盒光靠親吻就獲得的春箋。

王府嫡長公子不自在地別開臉,轉移話題詢問道:“若是許多人都能解出來,那書坊不是要虧損了?”

俞亮搖搖頭:“不是。

“這書坊的主人很有頭腦,他規定,第一個解出題目的人,必定能獲得獎品,而後面解出同一道題的人,若想獲得獎品,需得使用另一種思路,否則,就算是做出來,也是不作數的。”

戚瑞點點頭:“原來是這樣。”

他想起什麽,對着俞亮說道:“你可以繼續解題,這樣,就可以獲得想要的上品紙箋了。”

俞亮颔首,絲毫不含糊道:“是。其實,今日若不是遇到了你,我應該早在解題了。”

戚瑞知道是自己耽誤了他,想了想,道:“是我耽誤了先生的時間……嗯,要不,我幫你一起解題吧?”

俞亮挑了挑眉:“看來你不僅學了《新秦書》,連數算的內容都接觸過了?”

他卷起手中的書,敲了敲自己的腦袋:“你的夫子難道沒有告訴你,數算這種雜學,啓蒙階段最好不要涉獵嗎?”

他這句話與當初林以的理論倒有些異曲同工之妙。

戚瑞搖搖頭:“我的母親很支持我學習數算,她與我說,對學問的好奇心,是學海泅游途中最重要的浮木。”

俞亮聞言微愣。

他一開始就覺得戚瑞不凡,從他的衣着判斷他出身小富之家,也許有個重金聘請的夫子在教導。

但此時聽到這番話,他又開始懷疑起自己先前的判斷。

一個閨閣女子能說出這樣的話,眼前這個孩子的出身,或許遠遠超越了他猜測中的“小富之家”。

但是他沒有妄圖打探,而是順着戚瑞的話點點頭,“令堂遠見卓識,遠超尋常女子。”

接着,他又邀請道:“如果小友不嫌棄,我們到那一處看看數算題?”

戚瑞點頭,欣然應允。

——

等到徘徊在附近的兩人腳步聲漸遠,屋內的孩子終于忍不住了。

二狗顫聲詢問狗牙道:“狗,狗牙,他,他們說要燒了這裏……怎,怎麽辦?”

“結巴什麽啊?”狗牙不耐煩地瞪了他一眼,“我不是聾子,我也聽到了。”

二狗點點頭,“所,所以,怎,怎麽辦?”

狗牙煩躁地在原地跺了幾步:“還能怎麽辦?我們得撤,在豹子過來之前撤出去。”

孩子堆裏,一個年紀不大的孩子問道:“狗牙哥,我們能去哪裏?”

狗牙搖搖頭,嘴唇翕動了片刻,終于下定決心道:“城西,去找耗子!”

戚安并不知道狗牙口中的“耗子”是誰,但他心中有不太好的預感,因為孩子堆裏面有幾人一聽到這個名字,竟當即哭了出來。

他忍不住問了一句:“耗子是誰?”

狗牙瞥了他一眼,冷哼道:“一個比你還惹人厭惡的家夥。”

戚安暗暗咬牙,開始思索着回府之後要如何報複這個低賤的乞丐。

狗牙根本沒有理會他的想法,給旁邊一個孩子遞了個眼神:“五狗,你出去盯梢,我先把小孩們都送出去。”

五狗點點頭,仗着自己身量小,悄無聲息地鑽了出去。

狗牙朝着孩子堆招招手,很快,那些孩子都自發地排起了隊。

他們在狗牙的安排下,一個接着一個鑽出了洞。

隊伍将盡時,狗牙終于看向角落裏的戚安,小聲提醒道:“你,對就是你,快過來,這裏不安全了,你先跟着我們撤退,躲過豹子的人再說。”

戚安皺了皺眉,坐在原地沒有行動。

他此時心中對狗牙這個人的厭惡已經升級到了頂點,并不想回應他的話。

當然,他此番也不是全在賭氣。

盡管不知道自己現在的方位,但戚安卻知道,北安王府在康城最繁華的城東,而狗牙他們要去的地方,則是他從未踏足過的,以髒亂差著稱的城西。

城西安不安全另說,只是去了那邊,他離北安王府就更遠了,這很有可能耽誤他被王府中的人找到。

再加上狗牙方才對他惡劣的态度,兩相作用之下,三歲半的王府二公子心中冒出一個念頭——他不打算跟着狗牙這一群人走了。

狗牙見他這副模樣,心中已經了然了三分。

他冷笑一聲,也不再多話,将最後一個小孩送出屋子之後,徑直轉回,在雜物堆中翻檢起來,準備拿走自己僅剩的“財物”。

誤将戚安抱來的二狗此時卻愧疚得很。

他蹲到戚安面前,勸道:“我,是我錯了,我不應該抱你過來。但是,小公子你不知道,豹子是個人販子,專門抓城中的孩子,送到塞外去給戎族那些野蠻人當奴隸!你落到他手裏,絕對沒有生路的。”

戚安轉過頭不看他,他又說道:“豹子的人都在這附近了,只有我們知道一些路線,可以避開他們的搜索,你生氣歸生氣,還是先跟我們離開吧。”

戚安終于施舍給他一個眼神。

他其實也不是全然沒了理智,此時眼前這個低賤的乞丐給了他一個臺階,高傲的二公子也願意先妥協一二。

但狗牙此時正好扛着一個麻袋路過這邊,聞言嗤笑道:“二狗,咱們自己都快活不下去了,你還想當善人啊?”

二狗看着他,解釋道:“可,可他是我……”

狗牙拍拍他的肩膀:“你管他呢,這種欺軟怕硬的富家小公子,死了也能省點糧食。說不定他家哪天把葬禮辦起來,咱們還能去讨兩個饅頭呢。”

戚安聞言,憤怒地站起來,狠狠地朝狗牙撞了過去。

狗牙靈敏避開,大概知道自己話真的說重了,也沒有再與戚安一般見識。

他一扭身到了牆洞邊,将堵住洞的門板直接移開,又背上那個破袋子:“二狗,跟上。”

二狗站在狗牙和戚安中間,一時左右為難,根本不知道要怎麽辦才好。

戚安越過他,準備自己出去,尋找生路。

但他一動,直接驚醒了還在猶豫的二狗。

二狗不顧他的反抗,還是像之前一樣直接把他揣上:“反正,我,我也錯了一次了,這一次,就,就當我還你了。”

戚安手腳撲騰着,怒道:“你放開我。”

二狗沒有理會他,直接鑽了出去。

屋外,狗牙看到他拎着的戚安,不喜地皺着眉:“你做什麽?他動靜大,會害死我們的!”

二狗不管不顧地踏進臭水溝,徑直往前走:“我不這麽做,我就會害死他了!”

“你傻啊!”狗牙帶領其他人追了上去,“他被豹子抓住,也不會死的,左右不過是被賣做小奴隸,這種熊孩子,就該吃教訓。”

二狗搖搖頭,硬着頭皮往前走。

被拎着的戚安鬧騰了會,也覺得自己的行為太蠢了,于是暫時安靜了下來。

狗牙擰眉看着他,見他不反抗了,終于不再多說。

衆人埋頭趕起路來。

戚安扒住二狗的肩背,觀察着四周的環境。

到了露天的環境,他發現,此處似乎是城中一處貧民窟,如今狗牙就領着人走在一條條窄窄的巷道中。

他們十分默契,前後都有人在探路,确保不會突然正面迎上什麽豹子的人。

衆人七彎八繞地拐了一陣,戚安突然找到一個機會!

就在他們拐出一條巷道之後,他發現新胡同左面的盡頭,赫然是一條大路!只要穿過這幾十米的距離,跑到貧民窟外面的大道上,他被王府的人找到的可能性瞬間就能變大許多。

于是他暗中積蓄好力量,瞅準機會,在二狗抱着他跨過地上一處障礙物時發難,狠狠一腳揣到了二狗的胸口!

在二狗毫無防備地摔倒之後,戚安便又順勢拿他當了墊子,安穩落地。

狗牙等人還沒反應過來,他便撒開腳丫子就往外跑。

戚安知道如果追逐起來,自己肯定跑不過狗牙這些大孩子,于是邊跑邊拼盡全力喊道:“救命啊,有人綁架了!救命啊!”

他沒跑出兩步,乍然看見胡同出口那邊出現兩個人。

戚安一喜,本以為引起了外面人的注意,定睛一看卻發現,那兩人手中拿着長棍,看到他們一群之後,竟一臉喜色地追了過來。

“是豹子的人,媽的!”狗牙喊了一聲:“快跑!”

戚安愣在原地,竟不知該如何反應。

前有狼後有虎,他一時間直接愣住了。

但很快,他感覺到身後傳來了一股拉力,回過神來,才見那名喚二狗的孩子還沒有放棄他!

他抓起戚安,重新奔跑起來。

“二狗!你瘋了!!!”護送着其他孩子的狗牙怒罵了一聲。

他說的确實沒錯。

二狗撈回戚安的舉動消耗了他自己寶貴的逃竄時間。甚至,因為沒有了戚安阻撓,那兩人無需停留處理,更加順利地追了上來,眼見就要夠到二狗和戚安兩人。

戚安被二狗護在懷中,能看到二狗身後的場景。

他就這樣,眼睜睜看着追逐他們的小混混執起長棍,狠狠地朝着二狗的後腦敲下。

一直自诩天不怕地不怕的王府二公子,在這一瞬間,第一次感受到心跳失衡的滋味。

那長棍如所有人預料中那樣狠狠砸到二狗頭上,二狗一個踉跄,帶着戚安狠狠地摔到地上。

戚安心跳快得想要從胸腔裏蹦出來,他看着逼近的兩個混混,飛快思索着自救之法,從暴露自己的身份到先佯裝被抓,通通想了一遍。

但在這時,本來已經跑出一段距離的狗牙等人卻返身跑了回來。

“跟你們拼了!”狗牙拎着一塊青磚,惡狠狠說道。

兩個混混嗤笑一聲,其中一個道:“狗牙,你跟老鼠一樣躲了這麽久,這次終于被我們逮到了。”

他攥了攥手中的長棍:“老子今天就要抓了你,去找豹子哥邀功。”

“呵,就憑你?”狗牙惡狠狠道。

兩個混混與狗牙這邊的三人扭打到一起,一時間沒有顧得上戚安這邊。

戚安恍然間發現,這是個逃脫的好時機。

他的雙眼死死盯着沒有混混把守了的胡同出口。

今天的種種與他而言就是遭罪,他是因為這群傻子一般的乞丐,才淪落到這個境地!

他甚至想着,回去之後,要鬧着讓府中出動所有的力量,将狗牙這群人直接殺了,為他解氣!

此時逃脫的機會似乎近在眼前,他沒有理由放棄!

可就在他剛有所行動的時候,身下的二狗痛得“哼”了一聲。他以為戚安害怕,甚至抽出力氣摸了摸戚安的發頂,道:“不要怕!”

那只勉強擡起來的手,手背上是鮮血淋淋的傷口。

戚安突然反應過來,這是方才兩人摔倒時,他護在自己後腦勺的手掌。

明明該厭惡着躲開這只髒手,但戚安此刻卻如定住了般,完全動彈不得。

“你是傻子你知道嗎?”戚安瞪着他:“一個卑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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