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天氣清朗的一天,韓甲帶着另外四個同伴,踏上了尋覓拒戎城的旅途。
村中現存年齡最大的老人,按着自己的記憶,用炭條為他們繪制了一副粗糙的地圖。
“沿途很多村莊應該都不見了……”老人牙齒都掉光了,說話有些漏風,但還是盡心為他們講解:“但就是在東南面的位置。
“你們只要找到抗戎城,之後往這個方向一直走就是了。”
韓甲将地圖交給身後的韓乙,真誠地感謝道:“好的,李老您放心。”
“實在不行,就回來呗。”村長在一旁,突然出聲提醒道:“反正村子裏也不是過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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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甲一愣,随即面色沉重地點了點頭。
老人的地圖确實粗糙,準确度也沒有保證。出門兩天後,韓甲直接放棄了對照地圖,直接按着自己的直覺往前摸索。
很快,他們遠遠看到了抗戎城。
一個月多過去,戚游的軍隊已經取得了最終的勝利。
此時抗戎城城門大開,裏裏外外都有兵卒進出巡邏,做着善後的工作。
韓甲皺着眉,回頭與同伴們确認道:“抗戎城……真的被打下來了?”
村長的兒子老五抓了抓自己的腦袋。
他伸長脖子往前張望,随即困惑道:“不知道啊,也看不出來他們是戎族人還是盛朝人。”
韓乙連忙拉了拉他的衣角,示意他趴伏好:“你做什麽?待會被發現了怎麽辦?”
老五直接嘲諷地笑出聲,道:“你是瘋了吧?”
他雙臂一張,比劃出一個誇張的姿勢:“咱們這裏,離那座城池這——麽遠!我都看不清那些人長啥樣,他們還能發現我們嗎?”
韓乙看了一眼自己哥哥,有些委屈地回應了一句:“你……你難道忘了,我們上次被那兩個戎族人發現,也是離着老遠了。”
“也沒有這麽遠吧。”老五根本不在意:“而且,那時候肯定是你抓田鼠動靜太大了,才引起他們注意的。
“要不然那麽老遠的,能發現什麽啊!”
韓乙自己回憶了一下,也覺得老五說的話不無道理,于是便悻悻閉了嘴,再不說話了。
韓甲拿出豆子餅分給兩人:“好了,別說了。先吃東西,我們休息三刻鐘就繼續走。”
“嗯。”韓乙和老五齊聲應道。
韓乙方才的提醒,韓甲其實也沒放在心上。雖然他自己對上次被格爾抓住也有疑惑,但韓甲更相信自己多年來在草原上生活,為生活所迫練出來的一身隐匿之術。
所以當一隊十人兵卒追上來包圍住他們的時候,韓甲也跟其他人一樣,腦子裏發着懵。
戚九收回向前指着的長-槍,疑惑地開口問了句:“盛朝人?”
韓甲咽了口口水,壓下心頭的恐懼,朝着戚九行了跪禮,道:“參,參見大将,将軍。”
穿着盔甲的戚九連忙避了開去:“哎哎哎,你可別亂喊,我可不是什麽大将軍。”
接着,他按照慣例簡單審訊了一番幾人的來歷。
韓甲也不敢隐瞞,從被格爾抓住開始,将前前後後的事情都說了。
“會說盛朝話的戎族軍隊,裏面還有個地位極高的盛朝大夫……”戚九摸着下巴,若有所思道:“這你倒沒說錯。”
韓甲急急點頭:“對對,小人哪裏敢有謊言?”
戚九卻不會那麽容易讓他過關。
他想了想,露出一抹笑顏,道:“既然這樣,你們就跟我回去吧。”
在韓甲幾人驚恐的目光下,他揮揮手調轉馬頭,解釋道:“格爾那一隊外出執行軍務,還未歸隊,我現在也沒時間驗證你們說的是真是假。
“但是如今抗戎城中也救出來一批盛朝遺民,主子正準備先将他們先送回拒戎安頓。
“你們不是要過去嗎?湊巧了,到時候跟着一起走就是了。”
說完這番話,他便當先駕馬離開了。
韓甲五人,自有他手下的兵卒押着,送到了抗戎城中。
經過一路擔驚受怕,進入抗戎城後,韓甲的心情卻奇異地平靜下來。
這是因為,來到城中他才發現,能自由走動的兵卒都與他們一樣,是盛朝的面孔。
而原本在草原上作威作福的戎人,此時都被捆着押在角落,形狀凄慘,身上隐有斑駁血跡。
他們被送進一處專門用來安置盛朝遺民的院落,入夜前,他們同院中其他人一樣,被分到了一塊麥餅和一碗帶着點肉沫的肉湯。
成功攻入抗戎之後,軍隊繳獲了大批的牲畜,其中有意外受了傷或者年老的,都被戚游下令宰殺,犒賞士兵。
這些被救起來的盛朝遺民于是也有了口福。要不是因為怕他們長久沒吃過肉,陡然給得太多反而害了他們,炊事兵會把整條羊腿都給他們擡過來。
老五喝下一口湯,随即眼含熱淚說道:“早知道,咱們直接帶着全村過來就是了。這是什麽啊?也太好喝了!”
“羊肉湯。”韓甲咂咂嘴,回味着口中的鮮美,有些疑惑道:“但是一點腥膻味都沒有!”
托了曹覓的福,如今戚游軍中的烹饪之術有了巨大的進步。
再加上從康城源源不絕送來的調味料,炊事兵們處理一道簡單的羊肉湯,已經不複以往那般手法粗暴。
此時清冽的羊肉湯上漂浮着泛光的油花,碗底又有點點羊肉碎末,配料簡單但卻巧妙掩蓋了原食材的不足,完美襯托出羊肉天生的鮮甜,喝一口,香氣從舌尖一直蔓延到胃部,讓人恨不得連舌頭也一起吞下去。
簡單的羊肉湯配上分量十足的麥餅,一屋子人吃得頭都不擡。
韓乙原本是吃得最兇的一個,巴掌大的一個麥餅,他三兩口下去就啃掉一半,再稀裏糊塗喝一口湯,整張嘴撐得一點縫隙都沒有。
但是吃着吃着,他卻哽咽起來。
正吃得沒心沒肺的老五聽到哭聲,動作一頓,随後擡頭看着他道:“這……這怎麽了?”
韓乙擦了擦自己的眼淚:“我,我就是想……如果幾個月前,弟弟和妹妹也能……嗚嗚嗚……也許他們也不會死了。”
他勉強解釋了一句,到後面卻已經哽咽到說不出話來了。
韓甲鼻頭也一酸。
他拍拍自家弟弟的肩膀:“別想了,都過去了。”
老五悲傷地點點頭,也勸道:“擦擦臉擦擦臉,再哭下去多沒面子啊。
“你也不看看場合,這屋裏頭可不止咱們五個人呢,就你一個大男人娘唧唧地哭……”
他話還沒說完,突然聽到四周圍響起陣陣啜泣聲。
原來,吃到東西感慨落淚的人,并不止韓乙一個。被安置在這一處的人都是些在戎族手底下吃足了苦頭的人,每個人遭遇的苦難,都不比韓甲村落的人少。
原本所有人還能将哭聲勉強壓下,藏在喉嚨口,可大概是因為韓乙開了個頭,其他人索性也不壓抑了,都一起直接了當地宣洩了出來。
老五一噎,原本都到舌根的安慰話又都吞了下去。
但韓乙卻迅速擦幹了眼淚,張嘴又大口大口吃起來。
吃完東西後,他們在值班守衛的要求下擦了嘴和手,韓乙便窩到了自己哥哥身邊。
天氣還不算冷,屋中又燃着火盆,兩兄弟卻靠得極近,像是依偎着相互取暖一般。
“哥……”韓乙悶悶開口。
“嗯?”韓甲轉頭朝他看去。
“你說……”韓乙輕吐出一口氣,“這一次……是真的嗎?”
他這話說得有些奇怪,但是韓甲卻明白了他的意思。
跌跌撞撞幾十年,他們這一輩人,上一輩人,上上一輩人,都在尋找着自救的出口。
但是遼闊的草原中,四面隐匿的狼群比夜裏的星星還要多,星光随着鬥轉星移逐漸熄滅,而狼群卻日漸壯大。
他們的活動區域被一再壓縮,最後只能藏進山隘,靠着在貧瘠草原上種幾畝豆子,養幾窩田鼠過日子。
這段時間經歷的這一切,已經超出了韓乙的認知,他漸漸開始意識到,自己今後的生活,可能真的要不一樣了。
但是他卻感覺自己像踏在雲上,一點都踩不到實處。
“嗯……當然是真的。”韓甲回答道。
他心中其實也不是很确定,但他知道,他不能在這種時候表現出來。
他對着自己弟弟笑了笑:“你現在覺得這一切不真實,是因為我們一直在接受給予。”
他拉了拉身上的衣服:“我們的衣服,晚上吃的肉湯麥餅,都是那些人不問緣由就給我們的。
“這世上哪有這樣好的事情?”
“那……”韓乙有些急了。
韓甲又安撫地摸了摸他的腦袋:“但無礙的。
“也許很快,我們就能知道自己該做什麽了。”
他将目光轉到窗外,投向院中那兩個站得筆直的值守兵卒,開始對接下來的目的地,那個被格爾胡三七也稱贊有加的拒戎城,産生了無限的憧憬。
兩日後,城中結束了搜救工作,戚九受命,先将這批盛朝遺民送回拒戎城。
城中的各種善後事務還未全部理清,戚游無法離開,但抽了個空來為他們送行。
他看着足有好幾百人的隊伍,對着戚九叮囑了一句:“路上小心。”
“王爺您放心吧。”戚九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他避開自己的手下,嘟着嘴朝戚游問道:“王爺怎的這樣不信任我?
“不過是從抗戎會拒戎,哪會有什麽危險?您如今日理萬機,忙着處理軍務都來不及,還要特意出來送我……”
戚游的十個親衛是按照年齡排序的,戚九還未及弱冠,兩人雖說是主仆關系,但是戚游一般會比較照顧他們幾個年紀小的。
因此戚九在戚游面前,也敢大膽道出自己的委屈。
他哪裏想到他這樣一問,戚游反而不好意思地別開臉去。
戚九還未理清自家主子此番動作的寓意,又看到兩抹紅色直接爬上了戚游的面頰。
戚游注意到他的目光,咳了咳,不自在地從懷中掏出一封信:“我……本王昨夜想了許久,發現還有一些事情未交待清楚,所以連夜寫了這封信。
“你回到拒戎城中之後,派個人将信交到王妃手中。”
戚九立刻正了神色,拱手道:“是。”
他接過信件,前後查看了一番,又問道:“王爺,這信件很重要嗎?怎麽什麽印子都沒蓋?”
他們軍中往來的密信,會通過不同顏色的印章來區別重要性。
戚游背着手:“嗯……因為是給王妃的,所以不需要蓋什麽印章。”
頓了頓,他又補充道:“但即便如此,你也不可輕忽,這信……很重要!”
毫無心機的戚九聞言眼睛一瞪,直接将信件藏到了懷中,行禮承諾道:“王爺放心,人在信在!”
見他認真起來,戚游卻好似有些不好意思了。
他揮揮手:“行了,時辰不早了,啓程吧。”
戚九點了點頭,上馬整頓好隊伍,随即在戚游的目送下出發了。
戚游帶着人回到城中,恰巧遇上過來準備與他商議軍務的雷厲。
雷厲一看到他走來的方向,便眯着眼揶揄道:“王爺,您這是……送戚九去了?”
戚游“嗯”了一聲,目不斜視地越過他,徑直往前走去。
雷厲趕忙追了上去,湊在他耳邊詢問道:“哎……戚九能回去,咱們卻還要苦兮兮地在城中再呆一陣。
“王爺也覺得……嘿嘿,這相思難捱,對吧?”
戚游聞言,終于賞了他一個眼神。
他道:“雷夫人在昌嶺,想必也十分挂念你。
“下一戰打封戎,你便回家去,把陳賀換過來吧。”
雷厲聞言一愣,随即發出一聲凄厲的哀嚎:“王爺,饒命啊!”
秋高氣爽,他的聲音随風傳出去很遠,驚顫了城牆邊幾株剛成熟的紅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