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後來的史學家分析,孟蒲之亂在初期,有太多可以遏制的辦法——發起動亂的百姓求的不過是溫飽,官府有太多手段可以暫時滿足他們的需求。
可是在這個時期,盛朝已經走到一個極度**的階段。
當地的官員欺壓百姓慣了,根本不想妥協。
為了政績,他們壓下了上報的折子,并開始集結武力,試圖鎮壓。
原本百試百靈的法子在這群已經斷糧的人面前,再也沒有了預計中的效果。等官員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送信往京師求援之時,随着折子一起抵達京師的,還有數以萬計的饑民。
京師守備官在香盈樓被屬下喊醒時,還發了一通起床氣,狠狠摔了一個冰瓷酒杯。
瓷杯在柔軟的毛毯上打了一個轉兒,忽悠悠轉了許久,停了。
等聽清屬下口中急報,守備官吓得一個激靈,抓起衣服就往外跑,途中卻恰好踩上那毯上的酒杯,狠狠撞上了門檻,磕碎了兩顆門牙。
不過這種時候,飙升的腎上腺素已經使他忘記了疼痛,他很快爬了起來,重新出發。
可惜的是,饑民終究是饑民,在京中反應過來,集結強軍鎮壓之後,動亂很快便平息了下來。
五天後的慶功宴上,失了門牙的守備官因公光榮負傷,官升一等。
久居京中,目睹了事情全部經過的戚一将事情始末寫成密信,傳信予還在前線的戚游。
正在準備抗戎之戰的戚游神情凝重地放下了手頭的事,熬了兩天的夜,寫了幾封長信回拒戎。
戚三收到信後,按照戚游的吩咐,一面命人往遼州各地做下安排,一面親自到內城,與曹覓禀告了孟蒲之亂的事宜。
曹覓聽聞過後,只覺荒唐。
她詢問道:“所以,如今事情已經平定下來了吧,皇宮可有受到什麽影響?”
戚三凝重地搖了搖頭。
他解釋道:“據戚一信中所說,聖上,受到了極大的驚吓。”
“那确實該受驚了。”曹覓不客氣地嗤笑一聲:“饑民都打到家門口,差點翻過皇宮的牆進去‘面聖’了,不害怕才怪。”
戚三并未對自家王妃的不敬之語表現出任何不适。
說到底,他是戚游的人,對着遠在天邊的皇帝,确實少了些敬畏之心。
曹覓笑完之後,又嘆了一口氣:“只是苦了那些饑民了。對了,最後那些人被如何處置了?”
戚三頓了頓,繼續說道:“聖上受驚染病,清醒後要求對所有參與者嚴懲不貸。
“但我朝有‘法不責衆’的律例,所以戚一将信送來時,朝中還在争論,未有結果。”
曹覓嘆了一口氣:“我知道了……
“從聖上的态度來看,他肯定因為這番,厭惡了百姓。”
也許就是都趕了巧,孟蒲之亂恰好就發生在京師周邊,亂民在毫無頭緒之下,自發沖向了皇城。
如今龍椅上的皇帝可不像他的先祖一般,是騎在馬上挨着風霜長成的。
從小藏于深宮中的聖上,哪裏受過這種委屈?緩過神來之後,他恨不得将所有可能威脅到他生命的亂民通通砍死。
“是。”戚三點點頭,肯定了曹覓的猜測。
他朝着曹覓行了一禮,又道:“王爺在信中提及,孟蒲之亂雖然已經平息,但其造成了後果才正要開始。
“王爺如今還在封榮,與戎族的戰争馬上就要開始,短時間內根本無法回來。
“所以,王爺要屬下提醒王妃,近來千萬不要随意外出,不管發生什麽事情,帶着三位公子和小娘子,一切等他回來再說。”
曹覓驚訝得差點忘了反應。
說實話,她一開始聽到戚三的講述,就是當一個與自己沒什麽關聯的時事在聽的。
但是沒想到,戚游那邊卻給出了如此嚴肅的提醒。
好在她如今一顆心都撲在照顧小女嬰身上,确實也沒有什麽機會外出。
于是曹覓點點頭,道:“嗯,我明白了。
“王爺的話,我會好好記在心中。如今正值多事之秋,拒戎的守衛,也要多勞煩你了。”
戚三拱手:“這本就是屬下的職責,王妃請放心。”
見該說的事情都已經說完,戚三便直接行禮告退了。
曹覓知曉他如今必定忙亂,也不再多言,任由他自行離去。
戚三離開後,她也在東籬的攙扶下準備回房。
但剛拐過屏風,北安王妃就看到戚瑞和戚安湊在一塊兒說話。
曹覓無奈地搖了搖頭,問道:“你們又出來偷聽?”
“不是偷聽的。”戚安聞言,昂着頭回應道:“我和大哥就是站在這兒,不小心就聽見了。”
曹覓氣得在他發頂揉了好幾圈:“就你會狡辯。”
“懲罰”過戚安之後,曹覓轉頭對着戚瑞道:“下次你們想聽,直接到前頭去就行了,這些事情也沒什麽不能讓你們知道的。”
戚瑞一愣,随即解釋道:“我知曉的。
“但方才确實是妹妹尿床了……乳母要幫她換衣服,我們才出來透氣,這才不小心聽到了娘親與戚三的對話。”
“原來是這樣……”曹覓點了點頭。
她沒有理會小女嬰又尿床的事情,反而詢問兩人道:“那你們都聽到了?你們對這件事有什麽看法?”
“娘親覺得呢?”戚瑞反問道。
曹覓皺了皺眉。
“我是覺得事情有些荒唐……”她思索了一陣後,如實回答道:“但我又感覺你們父親的反應太大了。
“我本來下個月還要到水靖那邊,接應從梨州那邊過來的商船,但是聽你父親的意思,是不想我過去了……
“遼州的災情控制得很好,理應不會發生像京師那樣的事情,他為什麽要我好好呆在拒戎?”
戚瑞和戚安對視一眼。
随後,戚瑞似乎是踟蹰了一瞬,之後才開口道:“娘親可以等一等。
“我和戚安雖然有些猜測,但茲事體大,不敢輕易妄言。但如果……我們猜測得不差的話,再過一陣,娘親就該知道了。”
曹覓一愣,随即點了點頭。
自從她生下小女嬰之後,府中的人對她的态度便小心了許多。
而這一次,明明她才是大人,但兩個孩子知道的,好像比她還多似的。
好在曹覓也心大,只道自己在乎的一家人不要有什麽危難便好。想明白這一點,她也便失去了追究的興趣。
她攬過兩人,道:“走吧,乳母該給妹妹換好衣服了,我們進去看看她。”
戚瑞和戚安點了點頭,一起随着曹覓向屋內走去。
過了兩個月,盛朝的局勢果然發生了曹覓預料之外的變化。
被孟蒲之亂吓了一通的聖上不知道是哪根神經搭錯了,愈發嚴格地限制起赈災的規模。
他似乎覺得,用自己的糧食只能養出叛亂的百姓,所以便吝啬着不願意再為災民伸出援手。
上行下效,相應的,各地的官吏貪污越發嚴重,執法的手段也越發嚴酷。
等到曹覓聽聞外界的消息時,只知道如今除了少部分地區,其他州府也陸陸續續出現了同孟蒲之亂一般的叛軍。
到處都是斷了糧的百姓,揭竿而起發出自己的吶喊聲。
其中,就在遼州南邊,與遼州大面積接壤的闵州之內,建立起了聲勢最為浩大的一支叛軍隊伍。
說起來,如果沒有戚游和曹覓,早先一個通過政治,一個通過民生控制住了遼州境內的情況,流民最多的隊伍應該出現在遼州區域。
但不管如何,當各地叛軍頻起,即使身在還未被殃及的拒戎,曹覓也感受到了時代浪潮下,個體成為浮萍的那種漂泊無依感,也正是在這個時候,她才明白了之前戚瑞和戚安沒有說明白的話,到底是什麽意思。
但想通這些沒有用,曹覓還是愁得連續幾天都吃不好飯。
她的情緒波動,就連已經八個多月,已經能發出各種“咿呀”聲響的小女嬰都感受到了。
每次曹覓抱着她,她都要往曹覓面上糊一臉的口水,狀若安慰。
“娘親何必憂慮。”戚瑞放下飯碗,嘆了一聲勸道:“父親早做好了布置,遼州南線亦有守軍護境,抵擋闵州叛軍北上。
“朝廷那邊也派了闵州和樊州的軍隊前去鎮壓……想來只要不出意外,叛軍勢力很快就會土崩瓦解。
“我們身處拒戎,只要不随意外出,還是十分安全的。娘親大可不必自擾,靜待父親歸來便是。”
曹覓聞言看了他一眼,随即搖了搖頭:“嗯,我知道,我只是……有些莫名其妙的不安……”
她這幾天拼命回憶,實在不确定自己當時看的書中是否有相同的橋段。
但是各地叛軍林立,應該是發生在戚瑞成年以後才對。
如今連天下大勢也隐隐有提前的趨勢,曹覓實在有些坐立難安。
戚瑞想了想,喚乳母抱來女嬰,別扭着勸道:“妹妹又長了兩顆牙,如今正攙着我們的飯食。
“娘親不為自己,也幫着她多吃幾口,如何?”
王府長公子從小養尊處優,還不知曉哄人的法子。
但是曹覓卻從他的言行中看到他此番安慰自己的認真态度,和真切希望自己開心起來的良苦用心。
這才是令王妃最動容的東西。
于是她笑了笑,接過在自家大哥懷中怎麽都不舒坦的小女嬰,點了點頭道:“嗯,我知道了。”
将小女嬰穩在自己懷中,她又道:“這些天是娘親自己想多了,哎……确實,事已至此,也不是憂慮就能解決的。
“你們三個也正是長身體的時候,也得多吃一些。”
王府三個小公子聞言點了點頭,重新拿起了碗筷。
作者有話要說:看到很多小可愛說後面還有好長,其實沒有的。
這篇按照這個速度,最多五月初就會正文完結了。
晚上還有一章,謝謝小可愛們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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