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另一邊,拒戎內城。
從康城到來的信使剛坐下不久,換了套見客裝束的曹覓便帶着東籬出來了。
信使連忙與曹覓行了一禮,恭敬道:“王妃。”
曹覓讓他起身,問道:“怎麽了?康城那邊出什麽事情了嗎?”
“啊,這倒不是。”信使面上神情輕松自如,回答道:“不是康城的事情。”
他從懷中掏出一封信:“此事說來話長,王妃看看便知道了。”
曹覓點頭,展開信快速浏覽了一番後,嗤笑了一聲:“就五百石糧食?而且直到上個月才送來?”
她将信封倒扣在茶幾上:“遼州要是真指望朝廷的救援,如今恐怕都不知道要死多少人了。”
原來,這封信中說的,是朝廷針對遼州西北部旱情的救濟。
去年,戚游察覺到遼州旱情之後,便依禮向朝廷上書,請求朝廷減免遼州西北部災區的賦稅,并派下赈糧。
但是事實上,早已經了解朝廷效率的北安王也沒敢真指望朝廷的行動——在送出了求救信之後,戚游便自己組織了救援,從受災不嚴重的遼州東南面調集了資源,往西北面送去。
由于近些年來,整個遼州的官僚早被他的鐵血手腕整治得服服帖帖,再加上因為曹覓預警,遼州實則早有準備,損失并不算大。
戚游調集了人力糧食過去之後,西北面的災情很快穩定下來。
如此,雖然雨水還是一年比一年少,但是遼州實則沒有出現什麽動亂。再加上已經被曹覓送出去的紅薯,今年甚至連流民都沒有增加。
眼見着事情都解決了,朝廷的赈濟才姍姍來遲,曹覓哪有不氣憤的。
“按照上面的說法……其實是三千石。”見曹覓一臉無法置信的模樣,信使又解釋了兩句:“但是東西王府已經核實過了,祛除摻着的石沙和不能吃的黴米……确實只勉強湊出來五百石。”
信使沒有說的是,這還是在如今遼州官吏都被整頓過,少了一輪剝削的情況。
要換做以往,朝廷送出來三千石糧食,到災民手中,剩下個兩百石就差不多了。
曹覓氣過之後,也冷靜了下來。
“嗯,我知道了。”她點了點頭,又對信使詢問道:“這種事不該送到西北官吏那裏的去嗎?怎麽呈到我這兒來了?”
信使如實禀告道:“因為之前赈濟西北區域時,王妃和王妃名下的容廣山莊出了大力氣。
“管家那邊看完消息後,便令小人過來詢問一下王妃的意思,看看這批糧食……是直接送到山莊作為抵償,還是……”
他這麽一說,曹覓便明白了:“不用了,五百石糧食……也抵不了什麽。”
她想了想,回應道:“這樣吧,你還是讓管家那邊安排,把東西送去西北區域。
“災情雖說控制住了,但依舊沒有結束。這批糧食送過去,也好叫當地的百姓看到依仗,無需再擔心斷糧的事情。”
信使聞言,感慨道:“王妃仁慈!”
他不再耽擱:“那小人這便回去,轉告管家。”
曹覓點了點頭:“嗯,你自去吧。路上小心。”
信使行了一禮,直接返身退了出去。
不過是一件小事,曹覓把信紙遞給東籬收好,便不再放到心上。
她轉而詢問道:“也不知道瑞兒那邊怎麽樣了。小丫頭嬌氣得很,對着她大哥,估計又要哭鬧了。”
東籬跟在她身後,笑道:“王妃不用擔心。
“大公子看着不喜歡小娘子,其實啊,最是關心小娘子的狀況了。每次您和二公子三公子聚在一起逗弄小娘子,大公子雖然不參與,但卻經常詢問奴婢小娘子的情況。
“依奴婢看啊,大公子也是極疼愛小娘子的。”
“是這樣嗎?”曹覓好笑地朝她看去。
随即,她有些複雜地自言自語道:“嗯……瑞兒是被養出了悶騷的性子嗎?真奇怪,明明戚安和戚然皮得很……”
東籬沒聽到她的話,只道:“咱們現在過去瞧瞧就知道了,大公子肯定把小娘子照顧得很好。”
曹覓便笑着點了點頭:“嗯,咱們悄悄過去,瞧瞧他們在做什麽!”
——
相比于遼州的可有可無,盛朝其他區域,已經因為赈糧的事情鬧得不可開交了。
孟蒲村位于錦州,離着天底下最繁華的京城只有不到一百裏。但村中百姓的生活,與生活在京中的人,相較之下卻有天壤之別。
去歲遭遇旱情,田裏的莊稼長得不好,村民們不說顆粒無收,收成比起前些年,已經少了好幾成。
秋後賦稅再一繳,所有人都開始勒緊褲腰帶過日子。
當然,這種情況并不只有他們一村——旱情影響範圍極大,幾乎是所有普通百姓,都面臨着與他們大差不差的情況。
請求赈災減稅的消息層層傳上去,百姓們都巴巴等待着朝廷撥糧。
等他們靠着僅剩的糧食熬過了秋冬兩季,進入青黃不接的春夏,終于等到了朝廷姍姍來遲的赈糧。
孟蒲村的村長一聽到消息,連忙叫上村中的幾個青壯,同自己過去搬糧食。
村中人一聽到糧食來了,根本抑制不住內心的喜悅,不管是男女老少,只要能走的,都遠遠墜在他們後面,一起來到了村口。
但等村長來到村門口一看,卻登時傻了眼。
“這……官,官爺,小老兒老眼昏花,沒聽清您方才所言。”他伸出手,顫顫巍巍地指着面前牛車,“您方才說,此次來了多少糧食?”
穿着官差服的官吏瞥了他一眼,用手指沾了沾唾沫,将手中名冊薄子翻回上一頁:“老人家,您可聽好了。這裏……”
他拍了拍身旁的牛車:“兩百石糧食,是朝廷撥下來給你們孟蒲村的赈糧。”
這一次的旱情并不算特別嚴重,按照兩石糧食能救一個人的算法,這兩百石救濟只有百多人的孟蒲村,也算足夠了。
但前提是,送來的東西真的有兩百石。
“你說這有多少?”孟蒲村的村長還未說話,跟着他出來的一個年輕人已經發起了火。
他兩步上前,拍了拍牛車上的破麻袋:“我不用稱都知道,別說兩百了,這裏恐怕連八十石都沒有!”
可能是正在氣頭上,手勁也失了控制,年輕人這幾巴掌下去,竟直接把麻袋拍破了一個洞。
頃刻間,麻袋中的麥子嘩啦啦從破口流淌出來,散了一地。
孟蒲村的村長從車轅抓起一把,哀切道:“這……這是放了幾年的黴糧啊!這,這怎麽能吃啊?”
“別人能吃,你們怎麽不能吃了?”官吏不耐煩道:“前邊的丹山、安洪都順順當當拿了,怎麽你們孟蒲就不行了?”
說着說着,他火氣還上來了:“愛拿拿,不拿老子就運回去喂狗!”
“官爺,官爺您稍等。”孟蒲村的村長連忙拉住他的衣袖,解釋道:“不是,官爺您聽小老兒說道說道。”
他嘆了一口氣:“我們村今年是真不行了。
“上個月村裏實在是斷糧了,小老兒自作主張,把原本留種的糧食都拿出來救急了,現在全村就等着這批糧食救急呢。
“可,可您給得這麽少也就算了,這……”
他将手中發黑的麥子遞到官吏面前:“您看看,這可都是發黑的陳米,可種不出糧食啊,官爺,您看看是不是,是不是再我們多一些糧食,或者,換幾袋子新糧,好給我們做種啊!”
“老子管天管地,還管你們孟蒲沒有良種下地?”官吏一把将老村長推開。
他嫌惡地拍了拍剛才被老村長抓到了衣角,生怕沾染上什麽不幹淨的東西,又道:“快,把東西卸了,大爺我還趕着去下一個村子呢。”
老村長已經崩不住了,他不顧身後年輕人的攙扶,直接跪了下來:“官爺,求求你了,多給一點吧,多給一點吧!”
幾個孟蒲的年輕人見狀,都不知所措地呆立于原地,似乎已經失去了行動能力。
官吏不耐煩了。
他用腳尖踢了踢老村長:“老頭,我實話告訴你吧,再多是不可能的。
“你們這些泥腿子是不知道,去年旱情一出,受災最重的遼州那邊,整整一個州府,也就請求了六千石赈糧。聖上核實之後,下撥了三千石,遼州各地官吏也沒有怨言。
“錦州這邊受災肯定不如遼州嚴重,而你們村子之前謊報災情,一開口就要三百石,已經讓大人受了長官的責怪。
“如今大人不計前嫌,還願意讓我把東西送來,你們就偷着樂吧!
“你也別嫌少,這世道那個年頭不死上幾個人啊?你這樣的老不死要是真有心,就該早點去了,省得浪費口糧。”
說完這番話,他用下巴對着村長身後幾個年輕人:“快點吧,你們再拖延下去,老子就帶着人走了。”
孟蒲村的村長似乎受到了大打擊,已經癱倒在地不說話了。
幾個年輕人面面相觑,光是抑制內心的憤怒就已經花掉了他們所有的力氣。
拉着黴糧的黃牛叫了幾聲,似在催魂,明明還是清風稍涼的春日裏,幾個年輕人額上沁已經出現了汗珠。
官吏背過身,邊向自己的坐騎走過去,邊在名冊薄上塗塗畫畫。
一開始跳出來質疑糧食不足的年輕人突然血氣上湧,眼疾手快撿了旁邊一塊石頭,狠狠往他後腦勺上砸過去。
鮮血迸濺,灑了他滿頭滿臉。
後來的史書記載這場起于盛朝末期,差點打進皇城的孟蒲之亂,只說最開始這個的燥熱午後,送糧的十八員官吏盡數殒命,卻沒提起普通百姓死了多少個。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鋅銳5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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