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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話說這一日已到了日暮時分,皇子澈穿了一天的蟒袍,又在城門上站了半日,早已是汗流浃背。不住的眺望遠方,就是不見護送質子的隊伍,左齊見他時不時舔着嘴唇,便從腰間卸下水囊遞于他:“先喝口水吧,想是一時半會兒也等不來。”

皇子澈接過水壺,仰頭喝了幾口,頸口原本被領子遮擋住的傷痕立時暴露出來。這傷口明顯是不久前留下的,昨個兒他一夜未歸,只聽錦兒說是找國主商讨什麽事去了,至于究竟發生了什麽,他只字未提。

“你脖子上的傷是怎麽回事?”左齊問。

只見他連忙整了整領口,将傷口掩住,故作輕松道:“沒事,就是早上被樹枝劃了一下,不礙事的。”

朝夕相處的三年,左齊又怎會不知道他有事瞞着自己,只是他不願說,即是再問也問不出什麽。他道:“上過藥沒有,我看這傷口還挺深的。”

“一點小傷,沒必要。”

昨夜,國主不僅在他以死相脅下答應更改質子人選,并應允了另一樁事,而這樁事必須待一切塵埃落定後才能讓他知曉。然而他卻忽略了一件事,宮內上下都在為質子的人選議論紛紛,左齊又怎可能不知?

約莫又等了有半個時辰,天色已黑了下來,城樓上十幾名守衛紛紛點起火把,火把之間相隔一丈,張牙舞爪的火焰的将周圍照得通紅,并将夜襯得更深了。

忽然,有一士兵跑上城樓來,氣喘籲籲的行至兩人身後,單膝跪地道:“啓禀殿下,朔國有人來報,說是護送九王爺的人馬已行至一裏外,不出一刻便能到達。”

聞言,皇子澈立時眯起雙眼向遠方望去,似真有密密麻麻的一隊人馬正朝這個方向行來。快等了一日,終于将人盼到了,心中不由大喜,他轉身同那名士兵道:“你快駕馬回宮禀告父皇,就說九皇叔到了。”

“小的遵命。”士兵說罷便三步并作兩步的下了城樓。

朔國的人馬越行越進,皇子澈同左齊早已下了城樓,身後尾随的百名士兵分成兩列,兩人則立于城門中央。于此同時國主的銮駕也已到達,左右亦有數百名禁軍擁護,人馬行過之處,掀起一陣不小的塵土。

這是皇子澈第一次見到九王爺,幾十束火把将城門四周照得燈火通明,搖曳的火焰使得衆人臉上的表情都看不真切,噤若寒蟬的士兵們,目光殷切的衆朝臣與國主,還有終于回歸故土的九王爺千域。

九王爺千域八歲便去了朔國,正是現任國主千麒繼位那年,距今已有二十三載。

國主緩步迎上前去,那一頭的九王爺亦緩緩走來,相隔二十餘載,兩人皆不再是記憶中模樣。千域跪地而拜,道了句:“皇兄,臣弟回來了……”

一句“我回來了”喊出他多年來的渴望,這個中酸楚從來就無人能道。他是對着他的皇兄,對着這堅固冰冷的洛河城樓,對着眼前這一張張早已變化了的人面,對着他膝下的渠國國土而說的,他,曾經的九皇子千域……終于回來了。

千麒屈膝将人扶起,眼前這位相貌俊朗的青年已是淚流滿面,此時,他卻說不出一個字來,只能頻頻點頭回應。

左季昀于一旁等待了片刻,本不想打擾這久別重逢的時刻,可這城門口也不是敘舊的地方,再者說一幹人還在宮中等着為九王爺接風,再耽誤總歸是不好,便上前同還沉浸在重逢之喜中的兩人道:“陛下,王爺,衆人還都等着呢!”

國主回過神來,連忙将眼角的淚拭去,并同千域道:“九弟,咱們回去。”

九王爺與國主同乘一銮,這莫大的殊榮歷年來也只有皇子澈曾有過,多年未見,兄弟兩人有太多話要說,這一路上,千域問得最多的便是兄長們可還安好,母妃們可還安好,然而這些年自己受過的委屈只字不提。

接風筵設于軒淩殿外,只見四周燈火通明,燭火搖曳,一層層鍍着金邊的紗帳将宮殿前後裝點得更加華貴逼人。數百列坐席圍成一偌大的方陣,中央高臺之上,數十名宮中舞伎矯若游龍,羽衣翩跹,臺下四周忙碌着的都是芳華正茂的婢女,待衛們舉着火把嚴密防守,愣是将這春寒料峭的夜吵嚷出幾分暖意。

席間坐着文武百官與後宮有品階的妃嫔與國母,衆公主攜着皇子惔,左季昀、葉一表與祁明為衆臣之首,自然坐在最靠近主位的地方,皇子澈與九王爺落座在兩側,身旁亦有公公錢海伺候着。而那位已在渠國待了一月的朔國使者,這下也終于等到了自家的主子,便是前來此任交換的質子——朔國長皇子穆巳辰。

穆巳辰今年只有七歲,初入渠國,又趕上這番大場面,雖是龍子鳳孫也不免顯得有生怯。朔國使者似也不把這位年幼的皇子放在心上,一心只同護送質子的那位将領敘舊,竟将穆巳辰扔在一旁。想必知他是個棄子,于己沒有絲毫威脅才敢這般不分尊卑的。

許是因為與自己有着相同的宿命,對于這位遠道而來的朔國質子,皇子澈心中生出幾分憐憫,這便時刻注意着。此時他如同一只迷路的雛鳥般無人問津,神情茫然無措,他心生不忍,便離了席朝他走去。

皇子澈徑自坐了下來,同他道:“趕了許久的路,這會兒該餓了吧,怎麽也不見你吃些東西,可是不合口味?”

眼前的人正微微笑着,模樣也生得好看,穆巳辰被冷落許久,朔國的人都不屑理他,可這人卻是這般溫和,直直将他的戒心抹去。不忙着回答便開口問道:“你是誰?”

皇子澈莞爾一笑,随即道:“我是渠國的長皇子,千澈。”

少年眼珠一轉,稚聲稚氣道:“我知道你,父皇曾同我說過,我此次前來便是同你交換的,對吧?”

這話不免引起了皇子澈的好奇,便問道:“哦……,你父皇竟知道我,那他可還說過些什麽?”

穆巳辰點點頭:“父皇說你是個愛哭鬼。”

“……”

皇子澈尴尬的笑了笑,不想自己這愛哭的名聲都傳去了幾千裏之外的朔國,丢的豈止是他一人的顏面。思及此處,心中不免有些自責,怕是因了他一人,連着英明的父皇都要被人笑話。

本想再同穆巳辰說幾句,不料樂聲舞聲、觥籌交錯之聲戛然而止。擡眼望去,高臺上的舞伎們已紛紛往下退,國主提着龍袍由公公錢海攙扶着走上高臺,衆人皆屏息凝神,等着國主的下個動作。

待他站定,又俯視過身下四周後,這才緩緩道:“諸位,今夜大宴不止是為二皇子滿月而設,也是為朕的九皇弟接風而設。為延續渠朔兩國的百年修好,他以質子的身份獨自一人不遠千裏去到朔國,這一去便是二十三載。今日,他完成使命終才歸得舊土,而朕……自登基以來,拱手垂裳二十餘載,無為而治,實在有愧天下萬民……”

言及于此,臺下千餘人皆屈膝而跪。

國主又道:“此次朔國主動将九皇弟送回,并攜同其長子一道而來,延續修好之意再是明确不過。百年來,列代先祖為使兩國永世交好,互換質子一事已成歷代不變制度,朕與衆愛卿再三商讨,已決定此任質子人選。”言罷,便扭頭去看錢海。

錢海已在一旁等候多時,見時機已到,便立時掏出袖中那卷昨夜重拟的聖旨。他站起身來,将卷軸拉開,停頓片刻,這才道:“長皇子千澈,前來領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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