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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萬籁俱寂之中,左齊只覺有一道驚雷憑空落地,直直震得他動彈不得,他驚懼的将臉擡起,開始尋找皇子澈的身影。衆人皆低頭跪着,而那個正越過人群往高臺走去的颀長身影,不是皇子澈又是誰,然而為何他臉上的表情是那般淡然?左齊不禁狠狠的皺緊了眉頭,眸間驟然升起灼熱的火焰。

他早該知道的,昨夜皇子澈未歸,還有他脖頸間的傷,怕也是為了這個吧!

“國主有旨,命長皇子千澈,于三日後以質子身份前往朔國,特遣待女十二,護衛五十随行前往,特賜神草、靈芝各十株,龍涎香十枚,貂皮五張……”

左齊只認真聽到聖旨的前半部分,随行的只有五十護衛,那他呢?他的名字又在哪兒?

錢海将旨念畢,皇子澈叩頭領旨。待他接過聖旨走下臺時,第一個擁上來的不是別人,正是其母娴妃。平日儀态萬千溫柔端莊的娴妃,此刻卻如同失控的民婦般,哭喊着拽住兒子的衣袍。在此之前她同其它人一樣,都以為質子的人選不可能是她的澈兒,也不能是她的澈兒,陛下有多寵愛皇子澈所有人都是看在眼裏的。今日結果不止出乎她一人意料,更是出乎所有人意料,十五年來集萬千寵愛于一身的皇子澈,如何能被一個才出生一月的嬰兒比下去?

娴妃哭着道:“澈兒,你告訴母妃,這不是真的,這不是真的……”

皇子澈被盛哀之下的娴妃晃得有些暈眩,他一言不發的沉默着,并死死拽住手中的那道聖旨,心中的痛楚又豈會比眼前的娴妃來得少?他想同平常那般毫無顧忌的放聲哭泣,這樣衆人便會想方設法的哄他安撫他,然而三日後,他便要離這些自出生以來便寵愛着他的親人遠去,屆時還有誰在?而他又有什麽理由不逼迫自己堅強?

娴妃松開兒子的衣袖,直奔國主而去,她跪趴在地上,将頭磕得‘咚咚’作響,一時半刻竟連話都說不清楚。錢海前去攙扶卻被她狠狠推開,千麒于心不忍,便蹲下身去,輕聲道:“別這樣。”

娴妃不住搖晃着頭,将一頭齊整青絲弄得淩亂不堪,她嘶啞着聲道:“臣妾求你了,不要送走澈兒,他可是我的命啊……”

“朕……也不想。”千麒輕嘆一聲,随即又同一旁的兩名侍女道:“你們兩個,即刻送娘娘回宮,不得有誤。”說罷起身,将衣擺從娴妃的手中用力拽了出來,接着便頭也不回的走了。

而另一頭,急欲去問個究竟的左齊被左季昀一把拉住,幾番掙脫不得。左季昀搖了搖頭,同他道:“你随我回府去,今後不用再去太子殿。”

“不行,我要去問個明白。”

左季昀微怒道:“都已明旨宣達過了,還有什麽可問的,我且明白告訴你,今日之事都是由太子一手促成,不讓你随行也是他的意思,若是再固執,莫怪為父命人将你押回去。”

左齊欲再反抗,卻被一旁突然沖過來的待衛圍住,饒是他有一身好武藝在這些千裏挑一的禁軍面前也只是負隅頑抗,不出幾下便被死死制住。左季昀一聲令下,四名禁軍縛住其手腳竟将左齊打橫擡起,并在衆人驚詫的目光之中往宮外走去。

夜闌更深,軒淩殿前掌了許久的燈漸次滅了下去,喧鬧的筵席此時只剩收拾殘局的奴才,一堆堆的殘羹敗酒,一列列清冷的坐席,蕭索而淩亂。在一處無人注意的角落裏,皇子澈斜卧在座椅上,小指勾住一盞飲空的酒壺,他微仰着頭,幾滴清洌的酒落入口中。

穆巳辰自散席後便跟着他,見他喝空了好幾盞酒,眼裏似無旁人般,時而癡癡的笑上一陣,時而低頭不語。他拉了拉他的衣袖,問道:“你可是不開心?”

皇子澈道:“誰說的,不開心喝這麽多酒作甚?”

“你這明明是借酒澆愁。”

“哈哈哈……哈哈咳……咳咳。”笑着笑着,他又猛烈的咳嗽起來,直将一張臉咳得通紅也未能緩解,他道:“我啊……咳咳,你還小,懂什麽借酒澆愁。”

以前他也不懂,可今夜,他懂了。

有人喜歡喝酒,只因沉迷酒醉後介于清醒與朦胧間的那種感覺;有人喜歡喝酒;只因好那或清洌甘醇或嗆人心脾的滋味;有人喜歡喝酒,只因想要一醉方休求一夜好夢;這世間千千萬萬的人,皆都有求于它。而今夜的皇子澈,不是以上任何一種,只因那酒經由口舌落入肚中時會滑過他那小小的方寸之地,這驟然而生的燒灼之感,似能将一切的不舍與決絕燃為灰燼。

“痛快,真是痛快,哈哈哈……哈哈”淩軒殿外的上空,久久回蕩着他的笑聲。

笑得悲涼,笑得凄惘,笑得撕心裂肺,笑到淚水都落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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