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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那人滿臉驚愕,恐眼前這人是拿他問罪的,方才還豪言壯語,這時卻被吓得禁了聲。又見另一人從他身後行來,将眼前這人拉開,并言語輕軟的說道:“兄臺莫怪,家弟向來敬仰左公,如今聽你這麽一說,自然要問個明白,兄臺如若不嫌,可否将方才說的再細說一遍?”

聽聞此言,那人的神色才稍的緩和,卻也不作聲,只低頭整理方才被弄亂的衣襟。倒是另一人不急不徐道:“這左公滿門遭冤已是衆人皆知,兄臺不知此事想必也是遠道而來,就此事我們也是略有耳聞,只知左公因謀反一罪入獄,府中家眷皆已入獄,而左公與其兩子則被吊死在洛河城樓上,至今已有三日了。”

“你胡說……”左齊猛的将身旁椅子踢倒,遂又死死掐住那人雙肩,猶如一只暴怒的野獸。

皇子澈急欲上前勸慰,卻被他一掌推開,只見他紅着眼道:“他會不會謀反,縱是天下人都信,陛下又怎能信?”

他不知該如何作答,現下左齊恨的怕不止是他父皇,恐怕連着自己也一道恨了。何曾見過他如此,那眼神像是恨不得将自己千刀剮一般。

另有一人道:“此事怎能全怪國主?左公問罪時國主已抱病在榻,朝中之事皆由九王爺裁奪,我雖不知個中原由,卻也敢篤定若國主知道此事定不會任由九王爺如此胡為,誰不知國主最為倚重的是左公,試問誰會砍去自己的左膀右臂,還不是身不由己嗎。”

皇子澈追問道:“國主抱病已有多久?”

那人答道:“這我便不知了,深宮之中的事,哪由得我們平民百姓探聽仔細的。”

這邊正說着,只見方才打點去購馬的夥計跑上前來,堆笑着同皇子澈笑:“公子,小的已為您購來兩匹上好的馬,現就栓在門前,若公子今日在小店過夜,我便将馬牽至馬棚裏。”

聞言,左齊轉身即走,直朝門外而去。

皇子澈匆匆跟在身後,見他一言不語便翻身上馬,遂又手起鞭落揚長而去。而他只能稍不停歇的尾随其後,拼命拍打着馬背,唯恐跟不上前頭那人。

快馬而馳,穿州過府不過兩日便到了洛河城外,這兩日左齊未開口說過一句,皇子澈知他心中萬分悲痛,只怕見了左季昀更要一發不可收拾。剛進得城門,便見許多人于城下交頭接耳,對着高處指指點點。兩人擡頭望去,果不其然,左季昀與其兩子正吊于樓牆之上。

城牆上的三人身着白色囚服,身旁有蠅蟲圍繞,面色青灰已是死人之狀。皇子澈怔怔的看了許久,不覺渾身已顫栗起來,淚流滿面。而一旁黃底朱字的皇謗何其諷刺,何其殘忍,一代賢臣落得慘死,竟無人敢為其收屍,誰人都道左公冤屈,可又有誰站出來為他辯駁半句?

平素溫和寬厚的舅舅,世人景仰的左公,如何落得這般田地?

左齊直将嘴角咬出血來,愣是不嗚咽出聲,皇子澈見狀便将他拉至一旁,見四下無人,這才道:“你要哭便哭吧,就別再忍着了。”說着自己也已泣不成聲。

可他卻冷冷笑道:“哭有何用?若哭能将我父喚回,若哭能為我左府上下洗盡冤屈,我倒不妨哭上一哭。而今,我唯願能手刃仇人,且不管那仇人是誰,我定将他千刀萬剮,讓他不得好死。”

說‘不得好死’這四個字時,左齊幾乎咬牙切齒,聽者再明白不過他的意思,且說此事并非他父親所為,若真是他父皇做的,只怕左齊也不善罷甘休。

皇子澈道:“莫說是你,即便是我也不會輕易放過,你且随我入宮去,我定要同九皇叔問個清楚明白。”說罷便欲轉身。

左齊一把将他拉住:“你覺得自己比我能好上多少?莫說去見九王爺,入不入得宮還未可知,屆時他安個冒充皇子的罪名将你拿了,誰人又敢說你是皇子澈。”

此話不無道理,如今他初回渠國,朝中之事尚不知曉,若冒冒然就要入宮,即是身有皇子印鑒也未必不會遭人算計,屆時身陷囹圄這渠國便只能任由千域擺弄。

“那你說,如今我們該怎麽做?”

左齊道:“眼下風聲鶴唳,草木皆兵,朝中上下敵我不非,我們又能投奔誰去?如今我唯一能信得過的就只有暮煙,雖說他早已知曉我身份,不過以她的性情我料定他斷不會将你我出賣,我們暫且去那裏落腳,待摸清了局勢再做打算也不遲。”

皇子澈點頭道:“就聽你的。”

左齊為暮煙贖身之時并未向家中提起,本是能悄無聲息将此事了結的,只怪家中常流連花叢坊間的大哥多事,聽聞自己贖了傍花樓的女子,便悄悄派人去打聽,并将此事告訴了左季昀。

左季昀倒是沒有責難左齊,只說青樓女子不便帶入府中,若他喜歡随意安置便是。

待左齊走後,家中幾位姨嫂閑暇無事時也常會去暮煙的住處走動,一來二往的倒也覺她不似其它青樓女子。這便将她看作是自家連襟。暮煙也幸而得以她們照看,這些年來倒也過得不錯,她的住處原是由左齊一手置辦,如今左齊要尋她自然不是難事。

待行至暮煙住處,只見門口站着一名小厮,見兩人正往自家來,便揚聲問道:“兩位公子是誰,來此作甚?”

左齊道:“我找暮姑娘,只說我是三公子她便知道我是誰。”

那小厮打量一陣,見兩人都氣宇不凡怕是什麽貴人,不敢再怠慢便一溜煙的跑進家中通報去了。

不消一刻功夫,就見那小厮跑了出來,不等他們發問便見身後又跟出一人來,二十左右的年紀,相貌端麗,身形也不似渠國女子嬌小柔弱,不是暮煙又會是誰。

辯清來人是誰後她立時紅了眼眶,不作言語,只是将人請進屋中。

待房門一合,只見暮煙‘噗通’一聲在地上,她半含着淚道:“公子當年救我出風月之所,一家上下更是待我不薄,如今恩公滿門含冤,我卻只能茍且偷安,暮煙心中慚愧……”說罷已泣不成聲。

左齊見她這般早已心如刀絞,遂将他扶起:“想你一弱女子又能奈何,他人尚知我父忠心卻也只是空口幾句,你能為其哭悼,已經使我令眼相看了。”

暮煙止泣道:“公子有所不知,左公行刑當日,洛河城百姓皆來阻撓,千人跪地不起直将道路圍得水洩不通,更有人趁亂意欲救出左公,只怪百姓力薄,未能救出左公不說,反倒死了好些人,暮煙于他們倒還有所不及。”

此時皇子澈眼底的熱意又湧了上來。

她又道:“那日趁亂我也跑到左公跟前,本想說同他說幾句由衷之言的,還未開口他便急忙塞給我一件東西……”

左齊忙問道:“是什麽東西?”

“是塊碎布,以血而書的寥寥幾字,左公讓我看完即毀。”

“寫的是什麽?”

暮煙道:“只信葉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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