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楊桓剛一入殿,本欲先向千域行禮,怎料卻見皇子澈立于殿中央。他在宮中當差已二十餘載,自然是看着皇子澈長大,雖說多年不見,卻還是一眼将其認出,驚訝之餘,便已單膝跪下,雙手抱拳道:“臣楊桓見過殿下,經年不見,殿下可還安好?”
祁明聞聲一笑,都如意料之中。
千域已是面若死灰,其餘朝臣見狀皆立時下拜,直呼:“殿下千歲。”
皇子澈并未先理睬那些見風使舵之人,反倒行至楊桓跟前,雙手将其扶起,并道:“若今日楊統領不來,本宮怕是要以冒充之罪被亂刀砍死。”言畢便扭頭看了一眼千域,目光之中有一閃而逝的森冷。
楊桓道:“今日若有人敢動殿下?我楊桓第一個不放過他。”說罷還握了握腰間佩刀。
現下尚有餘事未完,于內殿等候多時的錢海知時機已到,這便揣着聖旨進到前殿,衆人見他都不以為意,只有祁明于他會意一笑。
錢海行至殿中央,未将卷軸拉開便扯着嗓子道:“陛下有旨……”
衆人聽罷便紛紛跪下,只有皇子澈還怔怔立着,若不是祁明拉他一下還不知要站到何時,只聽錢海念道:“奉天承運,皇帝诏曰,皇長子千澈,少而聰穎,宅心仁厚,深肖聯躬,定能繼承大統,着其繼朕登位,為渠國第九世國主,欽此。”
錢海念罷,便走下殿來扶起皇子澈,并将聖旨呈于他手,遂跪地而拜道:“吾主萬歲萬歲萬萬歲……”半晌過後,一幹人等也才反應過來,逐一伏地而拜直呼萬歲。
他看着手中這道明晃晃的聖旨,黃底下的朱字并非是他父皇的字跡,然玺印卻是如假包換的。皇子澈雖已極力克制,雙手卻依舊抖個不停,不假思索便問道:“我父皇現在何處?”
錢海不曾起身,以面朝地道:“回陛下,先皇……已病崩了。”言畢已是泣不成聲。
聞言,皇子澈立時搖頭不疊,急聲道:“不可能,不可能,父皇向來健朗,怎會突然病崩?錢公公你這是在騙我,你在騙我是不是……”遂又扭過頭去問祁明:“祁大人,你明明說父皇是被幽禁,你快告訴我,父皇沒死,他怎麽會死呢!”
然而,祁明卻未給他想要的答案,只啞着聲道:“陛下還請節哀。”
‘啪’的一聲,手中的聖旨應聲落地,皇子澈先是倒退幾步,随後便跌倒在地,淚水并随之洶湧而來。
錢海用雙膝行至他跟前,泣聲道:“先皇在世這時就不忍見陛下這般,如今先皇已逝,想是在天有靈也不願見陛下哀思過度,老奴懇求陛下保重龍體,當以社稷為重。”
衆人都哀痛不已,唯有一人還面不改色,見眼下有機可乘,便奪下一名禁軍的佩刀,直向皇子澈砍去。
錢海離皇子澈最近,又直面着千域,就在千鈞一發之際,這位年邁的公公也不知哪裏來的氣力,猛的将皇子澈一把推開自己直面刀刃。一旁的楊桓聞聲亦擡起頭來,不過為時已晚,只見千域已揮刀而下,錢海胸前中刀,立時血光四濺。
楊桓踏地而起,飛身出去直将千域一腳踢開,衆人皆已擡起頭來,只見千域被楊桓踢飛在殿柱之上,下一刻便口吐鮮血昏死過去。
他已見過太多的死亡,身旁熟稔之人一一在他面前死去,并且都是為他而死。皇子澈一臉木然的看向錢海,汩汩的鮮血仍從他胸膛溢出,直将衣袍都染盡了。腥紅的血液淌了滿地,他手下亦是一片濕稠。
錢海陡然間睜大了眼,只道了句:“老奴來了。”便咽氣而絕。
皇子澈站起身來,遂又彎腰拾起地上的聖旨,見中手鮮血在明亮的布帛之上染下印跡,便忙的揪起衣袍下擺擦拭。仔細擦了一陣又擡手去看,見指縫關節處仍有殘留,依舊發狠的去擦,直将掌心搓紅了才肯作罷。
轉身向前走去,腳步紊亂的踏上臺階,卻止步于龍椅前。曾幾何時,他父皇就坐在這把龍椅上,教他明辯事非,同他講家國天下事,那些諄諄教誨至今言猶在耳。倘若他還在,哪怕訓斥自己幾句也是好的,只是不能就這麽離他而去,連最後一面都未見到。
皇子澈将眼眶中最後一滴淚拭去,現下縱有萬般哀痛,也由不得肆意發作。衆人只見他神色一凜,方才還坐于地上恸哭的他這時已似換了個人般,聽他道:“楊桓,命你将逆賊千域押入大牢,殿上一幹人等暫扣宮中,待祁明細查過後再依法處置。”
楊桓道:“臣領命。”
又道:“祁明,命你即刻徹查左季昀謀反一案,遂将他與其二子屍首交于左府,待案情查清還予其清白,再昭告天下。”
祁明道:“臣定不負聖命。”
又道:“即刻拟旨,诏告天下,國主病崩大喪,舉國大孝,百姓皆着素服,罷飲宴,戒百戲樂曲,直至先皇葬期結束。并敕令司禮監立即操辦國喪,不得有誤。”
另有一人道:“臣即刻就去拟旨。”
将諸事交代完畢,楊桓便領命将殿下衆朝臣押至後殿,一死一傷皆被擡下殿去,另有侍人前來清掃地上血漬,不多時衆人散去,空蕩蕩的大殿唯剩皇子澈一人。仿佛被抽去最後一抹氣力,他癱軟的靠在龍椅上,一旁兩個侍人見狀皆不敢上前伺候,其中一個較精明些,默默出了殿門往後宮去了。
他掃了一眼大殿,忽然覺身旁少了些什麽,細想了許久漸漸明白過來,多年來那個與自己須臾不離的人不在身邊。想必此時他也比自己好不到哪裏去,人且說同命鴛鴦,抑或是同命鳥更為貼切,又是從什麽時候開始,他們兩個就已捆綁在一起了?
千域為隐埋先皇病崩一事将千麒的遺體移至冰窖之中,距今已有四五日。先皇離世時只有錢海與近身侍候的幾人知道,因除去錢海外都是千域的耳目,故此當千域得知先皇已逝後便立即封閉了內殿,任何人都不得出入。
知悉先皇遺體現在何處之人除千域外,還有工部水司,當日便是由他悄悄将遺體移至水司都的。此人這時正與一衆倒戈的朝臣于後殿等待審查,只是這審查還未他開始便将此事呈禀了祁明。之所以急急坦白只為向祁明求一個寬赦,他自知已死罪難逃,只求能保住僅有的遺腹子,祁明未立時應允,只道此事還需先奏明國主,由國主親自發落,說完便直接将他打入天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