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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兩月後,內殿。

一名年長侍人依旨将求見之人領進殿來,行禮畢,千澈便将一幹宮女侍人屏退,待殿內只剩下他與左齊兩人時這才緩步走下殿來。居高臨下的站了一會兒,見他一直低頭不語,遂将他扶起:“怎麽今日才來?”

左齊垂首道:“陛下并未召見臣,臣不敢貿然面聖。”

他颦眉道:“今日也并未召你,為何你又來了。”

“……”

千澈輕嘆一氣,轉身道:“兩月來逢人便是如此,不料你也同旁人一樣。”

左齊仍舊不答,千澈又道:“你我之間,本就不應有君臣之分,能否同往常一樣,仍舊喊我阿澈?”

擡起臉來,原本有些僵硬的臉舒緩了些許,半晌才見他點頭:“阿澈。”

千澈立時轉過身來,嘴角輕揚,臉上笑意再明顯不過,随即便拽住他的手腕往殿上去,直至案前,又一把将人摁于椅上。

察覺到左齊身子一僵,便忙拍了拍他的肩道:“就坐我旁邊,等看完這些奏章與國書我還有話要同你說。”

左齊往一旁挪了挪,将大半張龍椅空了出來,他這才提起袍角坐了。

案席上各類奏章堆積如山,已批閱完畢的成撂成撂擱在一旁,他左手邊有幾封蓋着各國印鑒的國書,有的已攤開有的還未拆封。左齊不敢細看上面寫着什麽,只略略掃了一眼,接着便一心一意看他如何勾兌如何批閱。只見他時而蹙眉沉思,時而提筆蘸墨,不時似又想到了什麽,将雙眉一展便揮筆疾書,如此認真的神情,在他臉上是不多見的。

原來……這兩個月他就是這麽過來的。

左齊靜靜看了一陣,見硯臺內紅墨所剩不多,便站起身來拿起一小塊朱石,平持着打圈細細研磨,新墨與舊墨混在一起,猶如粘稠的血液,再加入少許的水,便愈發變得鮮豔了。

千澈頭也不擡的說:“水寧可少些也不可多放,墨濃了可再添,然墨淡了便要再磨。”

左齊将手止住:“如此有心得,莫非一國之主連研墨這種小事都需親自動手?”

千澈勾着唇角道:“可不,陪夜的公公年紀太輕平時總愛打盹,每每我将他叫醒不是說罪該萬死便是求我饒他命,我聽得煩了便也懶得叫他,索性就自己動手了。”說罷,便将筆放下了。

他起身略微舒展下筋骨,于椅旁來回踱了幾步,見左齊正發着愣,便問:“在想什麽?”

“陪夜的公公都知困,你為何就不知疲倦。”左齊一怔,不覺已将方才心中所想之事道了出來,又憋見對方眼中那抹說不清道不明的神采,心中不免有些懊惱。

為此他倒也沒說什麽,只扭頭看了看殿外,見大約已是掌燈時分,便岔開了話題,同他道:“今日夜色看來不錯,你若不急着回去,便同我四處走走如何?”

左齊未加思索:“好。”

幾個侍人見千澈出了殿就要跟着去,不料卻被他大袖一揮屏退了回來。

暗紅的餘晖落在兩人肩頭,他們一前一後的走的行廊上,竟不似是一君一臣,反倒似平常人家的兄弟,此刻恰是茶餘飯後時,他們正散着步閑話家常。

也未說要去哪,只四處随意逛着,偶有幾個太監宮女經過只忙着下跪行禮,每每這時千澈便要喚一聲:“下去吧,這沒你們的事兒。”莫說身旁熟稔之人,即是對着個奴才也如此體貼,他原本是可以不用理會的。

陡然間,千澈開口道:“漠北各小國皆已被穆玄擎掌控,據說他現有的兵馬已是他繼位前的數倍,照此發展下去不出半年他便要将手伸向南面,屆時其火焰嚣漲,四方各國皆要受其迫害。前幾日,我已向鄰近諸國派去使者,探探各國主是否有意與我共同讨伐穆玄擎,原以為能與我不謀而合者多不過半,不料各國于此事竟不約而同的達成了一致,只等我國發兵,待前往漠北道上再逐一彙合,我略估算,各國盟軍少說能有二十萬衆。”

左齊略一沉吟,在他身後道:“行軍遠征,勞民傷財不說,且一去就是幾千裏,而車馬勞頓,将士匮乏乃行軍之大忌,兩軍交戈孰勝孰敗,憑的不是孰寡孰衆,你若決意要主動出擊,此等利弊便要提早考慮到。”

千澈頓住步:“這我自然明白,只是此戰系着芸芸衆生早已避無可避,與其坐看着他氣焰一日漲過一日,不如趁此與他拼上一拼……我想你不會不懂,并非是我決意如此,若單只我一人意氣用事,又怎會一呼百應?穆玄擎豺狼之心天下盡知,我不過是做個草頭天子,将第一竿揭起罷了。”

聽見‘真命天子’将自己比成‘草頭天子’,左齊禁不住輕笑道:“哦……渠國新主何時又成草頭天子了?”

千澈扭過頭去繼續往前走,邊走邊道:“我也就如此一說,你何苦拿我的錯處,才過去兩個時辰我便又要重複方才那句話,你我之間,本就不應有君臣之分。”

“無君臣之分,何出此言?”

行至太子殿後花園,見茶花正花得如火如荼,便信手拈下一瓣花來。千澈将之遞于鼻尖,只聞見一陣清香,手下這株照殿紅,便是他當年與左齊一同植的。

他笑了笑:“明知故問。”并在心下道:說了這麽許久的話,怎不見你喊我一聲陛下,這會倒裝起糊塗了。

左齊未再接話,只與他一道賞着記憶裏舊時的景致。

自千澈走後,國主并未新立太子,于是這太子殿便一直是空着的。想必一直有人精心照看,只見門庭院落、屋檐梁柱皆打掃得一塵不染,園中植被一看便知是常有修剪的,尤其是這幾十株茶花,白的似雪般出塵不染,紫的妖嬈醒目,黃的又芬芳馥郁,而最受千澈喜愛的照殿紅卻似血殷染,最為出衆。

千澈細看手旁這株茶花,比它株枝杆略要少些,遂想起緣由:“當年也不知是誰瞧它不順眼,我一早出屋便見枝葉被折了大半,好在還是活了下來,這可是你我當年一起種的。”

左齊心下一虛,不覺兩耳已發熱,好在夜色正濃沒被他看見,忙答道:“想必是誰心情不好就胡亂找東西撒氣,只怪它生得最惹眼,不然怎麽不折別的只折它?”

千澈只笑了笑并未接話,不多時,見有人入院前來掌燈,千澈想着去原先的書房看看,便命那侍人将燈盞給了自己,遂又把他打發走了。

進了書房,見屋內一應陳設絲毫未動,就連那年正讀着的史書還擺在桌上,并已翻至最後幾頁。千澈走上前去,略略看了幾小段,只覺當年晦澀難懂的字字句句于今時今日已一眼能熟,不覺間揚起了嘴角又去翻看其它書籍。

拿起大學信手翻了幾頁,原是想翻至季氏第十六的,不料卻見有一物從書中抖落出來。他已記不得當時夾了什麽在書中,只急急湊近了燈細看,原是一封信,而信封上顯然是他早年的字跡,寫着‘左齊親啓’。

竟是當年去朔國的前夜他寫于左齊的信,整整寫了半夜,直至最後還是未能将信送出,這才夾在了書頁當中。

左齊見他發了好一會兒的怔便好奇的迎了上來,本欲将信搶來一閱,不料千澈比他更為手疾眼快。他忙的将信藏于身後:“別人寫于我的情詩,你也要看?”

左齊見他一臉認真倒像是煞有其事,一只手懸在半空中不知該如何是好,心下一陣沉悶,暗自垂了垂眼睑,這才将手收了回去。

千澈将信妥妥收牢,又無意憋見房梁上有一小包裹。只不過露出一個角來,略一回想就記起那是什麽,這便忙的踏地而起,飛身攀上了房梁。

将包裹拿了下來,随即便抖了抖上面的灰塵,裏面裝着一本野史,書皮邊角已磨得泛白。只見藍底黑字寫着‘黃粱一夢,似夢非夢’,書的作者是岱書。

千澈揚了揚手中的書,有些得意道:“可別說你已記不得裏面內容,我從你那拿來時書皮都磨舊了。”

怎可能不記得裏面內容,此書是他讀過的第一本野史,正是因為太過喜歡裏面的故事,故此才翻了又翻,雖說此為‘歪書’,然當中不乏也有些驚豔的詞句,再者故事情節缱绻悱恻,蕩人心魄,可比論語四書有看頭得多。左齊因想起當中的內容,傅粉般的臉又添了幾分緋色,他掩飾道:“時隔多年,早已記不清了。”

千澈也不急着拆穿他,只是放下手中野史,握着燈盞往一旁卧榻走去。

燈被置于榻旁的烏木平頭案上,因方才一陣晃動此時燭火還正搖曳着。左齊正思索着他又想做什麽的時候,陡然間只覺手腕被一股蠻力強扯了過去,一陣暈眩,頃刻間便落入一個熟悉的懷抱裏。

那人翻了個身将自己壓在榻上,只隔着幾層衣帛胸膛緊貼着胸膛,對方的心猛烈而迅速的跳動着,一下比一下更铿锵有力。左齊略有些詫異的看着他,影影綽綽的燭火下,是一張棱角分明的臉,而眼睑與鼻翼下的陰影,使他看着越發成熟。

也不知是從何時起,他已蛻變成了這副模樣。

如此親密的動作原本早已習慣了的,只是自荒漠中的那夜過後,兩人似心照不宣的相互維持着距離,沒有誰提起過,就像是從來沒有發生過一般。

左齊的眉像極了他父親,都是半彎的星月眉。若此眉形生于女子臉上倒也平常,可若生了在男子臉上難免要添上幾分陰柔之氣。只不過左齊生了對睡鳳眼,眉眼如此湊在一起,加之他平時又不多言語,倒使人覺得他是個沉斂溫潤的人。

千澈細細撫過其眉梢,口中念道:“由來稱獨立,本自號傾城,柳葉眉間發,桃花臉上生……”

身下之人立時颦住了眉,推拒道:“發什麽癡呢,你先看清楚了,我不是你後宮裏的侍妾。”

千澈狐疑道:“我自然知道你是誰,不然你以為我說的又是誰?”說罷,手便順着衣襟伸了進去,一陣游離。

左齊紅着脖子:“現下在宮中,你若實在憋悶不得自然有人與你纾解,何必又來找上我。”

他笑道:“先皇喪期才畢,還不宜淫樂。”

“不宜淫樂,那你現在又是做什麽?”又是一陣拉扯,左齊的衣領已半敞開來,而腰縧也禁不住蠻力,現下已被扔于榻下。

“又明知故問。”說罷便吻上其脖頸。

左齊只覺渾身一陣顫粟,再欲推他氣力已有些不濟,便只能卯着勁喊道:“千澈,你放開我……”

“都這光景了,如何能放?”

“我不明白,你做這些又是為何?”

千澈停住了動作,擡起臉來神色茫然的看向他,随即又用極稀疏平常的口吻說道:“我做這個,自然是因為喜歡你。”

左齊陡然的睜大了眼,讷讷道:“喜……喜歡?”

“嗯,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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