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炑琰隐去蹤跡,飛身入了渠國歷代君主所居住的宮殿,只見四下燈火通明,幾個侍人與婢女如石像一般立在各個角落。越過幾道殿門,直到君主居住的寝宮,掀開重重帳幔,七歲的千惔已熟睡在龍榻上,榻前站着一位十一二歲的婢女。而就在不遠處,千麒與左季昀正相對而坐,兩人外貌還同生前一般,此刻正在榻前品茗下棋。
炑琰走上前去,還沒等他開口,千麒就頭也不擡的說道:“你們就別再派人來了,朕還是那句話,等不來所等之人朕是不會同你們去地府的。”說罷,又同左季昀道:“等你半天也不見落子,可是要認輸?”
左季昀淡然一笑,擺擺手道:“陛下莫得意,且看我這一手如何。”說着撚住一黑子便落了下去。
“哈哈哈,你這下必輸無疑,朕就等着你自投羅網呢!”
“此時下定論還為時過早……”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好不自在,完全将來人無視,炑琰也不忙着驚擾只在一旁靜靜看着。
這一局足足下了三個時辰才分輸贏,兩人略讨論了一番,接着便将棋盤上的黑白棋子分別歸入盒中。輸了棋的千麒不依,吵嚷着要再下一盤,左季昀笑着擺首,這才擡眼看了看炑琰。
只這一眼,便讓他心生狐疑,也不知是對着千麒還是對着炑琰,只聽他淡笑着道:“這鬼差倒不似別個,耐心夠足,生得也夠俊。”
千麒這才轉過臉來,不由也是一怔。
“果不其然,與其說是個鬼差,倒不如說是個仙子。”
炑琰垂首道:“在下炑琰,奉閻王爺的命前來,适才聽聞陛下有人要等,敢問陛下所等之人是誰?”
千麒起身下了榻,略整了整衣袍道:“還能有誰,自然是我的皇兒千澈。”
炑琰猛的将頭擡起,一雙金目迸射出攝人心魄的光彩。
“父皇。”他喃喃喚道。
千麒滿臉不解的看向他:“你是何人?”
炑琰立時跪地:“父皇,我是澈兒啊。”
千麒猛的一拍棋盤,厲聲喝道:“滿口的胡言亂語,你想帶朕去地府也不該編出此等謊話,朕雖年老昏聩可還不至于認不得親兒,你與他無半分相似之處,且他身在朔國,尚不曾聞得他歸來,你當你三言兩語就能哄騙得了朕?”
左季昀走上前來拉了他一把,低聲道:“陛下莫動怒,依臣看,此人雖與殿下無半分相似之處,但言語之間倒有幾分熟稔,陛下暫且聽他說說,指不定還是認識的人。”
炑琰自知說再多也不能讓千麒信他,這便使了障眼法将自己變成了千澈的模樣。
兩人齊齊看去,都是一怔,只見炑琰向前跪走幾步,并磕頭道:“是兒臣不孝,讓父皇久等了。”
“果真是殿下。”左季昀驚詫道。
千麒顫抖着雙手,如舊時一般撫過他的發髻,其眉眼神情與千澈一般無二,心下又驚又喜,不免失聲道:“果真是我的澈兒,是我的澈兒……”說着兩行濁淚無聲落下,等了這些年,終不負所望。
“兒臣不忍見父皇終成游魂野鬼,故此前來,今日父皇便随兒臣走吧,就莫再留連在人世了。”
千麒将炑琰扶了起來,啞着聲道:“澈兒說什麽就是什麽,朕跟你走……”
左季昀本就是見千麒不走才留下與他作陪的,今日既心事了卻,故再無留下的道理,且随着兩人一道去了。
渠國十世之主于夜半驚醒,一旁婢女見主子醒來忙問道:“陛下可是做夢了?”
千惔點點頭,同那婢女道:“朕方才夢到皇兄來過,并将父皇帶走了。”
那婢女聞言頓時吓得花容失色,不由縮着肩打量四周,只見四門都緊閉着,更不曾見有人進來過。耳旁并無風聲,可寝宮內的帳幔卻在輕輕飄動……
方才一路行來,炑琰已将自己身份全盤托出,至于何故下界,他只說自己犯了天條才被罰下界,其它的則一概不提。千麒與左季昀,一個是人中之龍,一個是積攢了幾世善因的賢良,十世之內應享福祿。蒲葦見炑琰将兩人一并帶了過來,心下自然喜不自勝,這便忙着手安排兩人轉世一事。
千麒心中固有些不舍,就在過奈何橋時,手舉着孟婆湯久久不願喝下,蒲葦見狀便同左季昀道:“你兩人下世投生一胎,乃是一母同胞的孿生兄弟,現下誰先走誰便是兄長。”此話自然也是說于另一人聽的。
只見千麒一口将湯飲盡,并笑着同左季昀道:“阿昀,上一世你仗着自己比我年長幾歲,說了不下幾車的教導之言,下一世我比你先行一步,定也要叫你嘗嘗聽人訓的滋味。”說畢便徑自笑了起來。
左季昀也笑着搖搖頭:“真不知該說你是老天真還是老糊塗。”說了這句,便也将孟婆湯喝了。
将湯喝畢,鬼差便領着兩人向轉生臺走去,炑琰于奈何橋這端望着兩人漸行漸遠的背影,心下一半是解脫一半是不舍,也不顧及身旁是否還站着一人,雙膝跪地朝着前方磕了三個響頭。
他大聲喊道:“父子一場,二十餘載,自此後不論天上人間,炑琰永世不敢忘。”
左季昀背身笑着念道:“相離莫相望,且行且珍惜……”
蒲葦做判官已有三百年餘年,地府如此腌臜陰戾,想是鬼魂都不願都做停留,又何況是向來自視甚高的仙家,除了天命宮的岱書,近幾十年來也就這位三皇子來過。天界不乏也有許多因犯了天條被貶下界歷煉的,待刑期一過自然又能重返天庭。想來那些做神仙的,少說也有幾百上千歲,于人間走一世不過也就雲煙過眼,加之他們向來淡泊人間真情,自然就不會記在心上,然眼前這人卻是不同的。
他身為龍族,原本應該比它族更為高傲冷絕的,先前還猜不透他心中想的是什麽,現下看來竟是個情真義切的念舊之人,心下不免有些嘆服:“人心千态百樣,或醜陋或至善,而仙家縱然有心卻是冷的,蒲葦只道已閱盡這七界生靈,殊不知還有殿下這般的。”
炑琰起身,冷冷一笑:“呵,好一句仙家縱然有心卻是冷的……”
忽而一陣冷風襲來,奈何橋頭只剩他兩人,蒲葦禁不住細細打量起眼前這人,金發紫袍,不過是人間弱冠男子的模樣,可那一雙金目之中卻灌滿了冰涼與頹喪。
對于那件事他也略有耳聞,大小鬼差們議論紛紛,雖不知真相倒也猜出□□分來。所謂的天災人禍,将三十萬人一夕間淨化為鬼魂,人間只道是自己觸怒了天顏才降此災禍,豈又知是他們并無過錯,不過是當了持衡天界的犧牲品罷了。思及此處,蒲葦不由長嘆一聲,心下縱有萬般無奈也無法說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