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目送完千左兩人,炑琰這才想起左齊來:“人你可找到了。”
蒲葦回過神來:“不曾找到。”
“……”炑琰一臉疑惑的看着他。
他如實道:“不瞞三太子,地府所有名冊我都無一疏漏的看了,可就是尋不見此人卻未尋,我想是三太子記錯了名諱也未可知。”
“他與我朝夕相處,我又怎會記錯他的名字,你可有仔細找過?”
蒲葦不由得兩眼一翻:“殿下若信不過我,大可等閻王爺回來。”
炑琰見他這副模樣便知道是自己方才失言,緩了緩語氣道:“并非我信不過你,只是他确實是存在的,你說名冊上沒他又怎說得過去。”
蒲葦略想了想道:“想來是因近日諸事雜亂,難免會有些錯漏,以往也有此類的事情發生,只因事小往往是過而不問,且随之任之了。”
他急了起來:“照你這麽說,那是如何都尋不見了?”
蒲葦搖了搖頭,自他來到地府并揚言要找左齊時,當下便已準備好了說辭。若是別人也就罷了,可那人豈是能讓他尋見的,不過見他這番光景,想是三言兩語也敷衍不過,心下便又生出一計來。
蒲葦道:“并非如此,殿下若執意要尋也未必尋不見,只需取一件死者生前的貼身物件,于他離世的地方作一通召靈法祭,若他未走遠,定能将魂魄召來。”
“那若他走遠了又将如何?”
“倒也無妨,召靈法祭由施法者的法力強弱而定,殿下貴為龍族之後,若能以龍血祭之,方可覆蓋千裏之地,想他一個魂魄又能走得了多遠,即是去了天邊,多不過幾次就能将他尋回。”
回想起二十年間左齊為他做的一切,今日為了他莫說是幾滴龍血,即是讓他剝去身上所有龍鱗也在所不惜。心下已有了主意,這便問道:“這召靈法祭……”
蒲葦将召靈法訣一五一十寫了下來,另又交待了應注意的事宜,說是不應接連使用,只因此法消耗過大不免會有損元神,需間隔三日才能再次使用。所謂龍血祭之,是要以龍血畫陣,而此陣直徑一丈有餘,可想而知需多少龍血來祭。
蒲葦千叮萬囑,只不過是做做表面點功夫,他才不管這人會不會因尋人心切而傷了自己。
炑琰逐一應着聲,心下所想卻無人可知,待離了地府,便忙不疊的駕着雲鬥而去。
急忙趕來又是夜深之時,荒漠之上藍光點點,四處游蕩着未被鬼差拿回的魂魄,這些魂魄因懼憚炑琰身上的龍氣,一見他皆是落荒而逃。
此荒漠縱橫不過幾百裏,随意哪處都不礙施法,于半空中飛行了一陣,左齊當日葬生之所已辯認不得,直至一片綠洲,見那湖泊分明就是他與左齊那夜的栖身之地,這便停了下來。
炑琰看着手中這支冠簪,一頭嵌着翠綠瑪瑙,另一頭則在楠兒死的那日被她磨得鋒利無比。楠兒的心思再明顯不過,之所以取了左齊的東西将生命了結,無非是希望這簪子的主人能永遠将她記住。人世間的情愛壯烈如此,亦卑微如此……
從袖中拿出蒲葦畫好的陣型圖,遂又将手指劃破,只見龍血才溢出便泛起紅光。
将氣血逼至一處,小小的一道口子不多時竟淅淅瀝瀝的将陣型滴滿,龍血逐漸交融在一處,聞見‘锵’的一聲便知陣型已圓滿完成。炑琰将簪子擲于陣型正中央,雙指合攏并将召靈法訣念畢,只見由龍血灌溉的法陣立時泛起沖天紅光,陣型四周流光溢彩好不壯觀,後又有一陣飓風襲來,掀起的陣陣狂沙毫不留情的打在金發男子的臉上。
他閉眼祈禱,惟願再睜眼時左齊的魂魄已在跟前。
半晌過去,耳旁風聲漸息,等他睜開眼時紅光已散得差不多,而沙地上由龍血畫下的陣型已不見蹤跡。他環顧身旁,只見四下漆黑一片,僅有映在湖面的一輪殘月還在随波蕩漾。
“阿齊,阿齊,阿齊……”一連喚了好幾聲,卻無人應答。
方才損耗過大,這時又因期盼落空,他只覺胸前一陣巨痛,搖晃幾步就跌倒在地。
這天夜裏,他先是在荒漠中施了召靈法祭,又沿着渭陵至洛河城一路而下,每隔一千裏便施一次法,待他到洛河城時已施法五次,然這最後一次仍舊無果。氣血用盡,他終于也絕望的倒了下來,合眼之際又見一雪發朱顏的男子向他走來,一如往日波瀾不驚的碧目,這時卻顯現出幾分錯愕。
凡人只知仙家無夢,卻不知無夢只因無所欲求。炑琰睡了整整十日,這十日間他似又回到了人間,二十載過往,或悲或喜,或慎或怒,無一不顯現在夢中,以至于當他醒來時分不清究竟眼前的是夢,還是他已夢醒。
又是星月宮,玲珑見他醒來便忙道:“殿下可算是醒了,若不是雪夙元帥,殿下現下還不知如何呢!”
炑琰因想起尋人無果,不免一時呆怔了起來,聽聞玲珑喊雪夙元帥,心下詫異:“什麽雪夙元帥,你說的雪夙可是青矍之子雪夙?”
玲珑道:“自然是他,殿下你睡了整整十日自然不知天庭最近發生的事。”
“天庭最近發生什麽了?”
玲珑如實道:“就七日前,玉帝分別封了妖王之子雪夙、鬥戰勝佛之徒魔澈為左右元帥,另外又封了幾個神君,據說是在凡間立了些戰功的,具體是哪些人我也記不得了,只知是南北一戰時死去的将領,殿下大概是認得的。”
炑琰冷聲一笑:“如此看來,有些人倒也不算枉死,只是不知這雪夙與魔澈有何功績,竟能與戰功赫赫的二郎神并肩,左右大元帥?真是笑死人了……”
玲珑見他平素與雪夙最是要好,如今聽聞他封了元帥非但不為他高興,竟還這般說他,想必不是睡糊塗了就是瘋了。
“若是以殺人論功績,這魔澈怕是要将二郎神給比下去,只是為何雪夙也封了元帥,莫非是我在凡間這二十年,天庭發生了什麽?”
玲珑道:“确是立了戰功,據說殿下回天庭之前,妖王青矍曾領着他去極寒之地驅逐過欲進犯天界的魔物,因此妖王還受了重傷,險些就救不回來了。”
“那雪夙呢,他可曾受傷?”
“這倒未聽說,想必是沒有的。”
炑琰點點頭,又問:“你說是雪夙将我帶回來的,他可曾說過些什麽?”
玲珑聽問,想起雪夙走時留下的一丸丹砂,猛的一拍額頭,轉身将床頭案臺上的一個盒子拿了過來:“殿下不提我倒忘了,左元帥走時留了粒丹藥,說是殿下元神消耗過重,為此特意留下的。”
炑琰神情複雜的接過丹藥,久不言語。
這日恰逢玉帝于天河旁設宴,因是慶功宴自然不比丹元大會熱鬧,只請了天界一些位重且身份尊貴的仙家,再有就是新封的左右元帥與十幾位神君。作為天界的三皇子他自然也是該去的,玲珑進來勸了好幾次,自醒後同他說了幾句話就再未發過聲,先是拿支簪子一動不動的看了許久,之後就躺在榻上裝睡,任玲珑将嘴皮磨破他也是置若罔聞。
直到聽見天河旁的鐘聲響起,知是宴畢了,他這才起身下了榻,将那粒丸藥揣入袖中便離了星月宮。
離席的仙家三三兩兩而返,見了炑琰自然都要走上前來詢問幾聲,何故不去赴宴?這些時日又去了哪裏?來回不過就那幾個問題。想來也沒什麽急事,便只得一一作答,岱書、鸾磬、白狼、二郎神等等,因平日與他們交往頗深便多說了幾句,但提到人界的南北之戰,衆人皆是諱莫如深,只心照不宣的當此事不曾發生過。
太上老君也同他說了幾句,直至雪夙與魔澈來了,他見炑琰臉色一變心知一會兒免不了要發生些什麽,便随意找了個借口溜了。
兩人迎上前來,只聽魔澈問道:“炑琰,聽雪夙說你前幾日不知因什麽事受了傷,這會兒可好些了?”
炑琰并不接言,只冷冷看着他。
眼前這人依舊舉止儒雅,一表非凡,如何能是那個渾身散發着綠光的怪物?他用這副面具欺瞞了自己數十年,而他以為的摯交雪夙此刻竟與他站在一處,身着一樣的戰袍,侃侃而談走來,心下不禁覺得有些可笑。
炑琰掏出袖中的盒子遞于雪夙:“左元帥救命之恩,待日後有機會我自會答謝,只是這丹藥實在貴重,你既做了元帥今後不免要上戰場,還是将這丹藥收回去,以便不時之需。”
雪夙不接:“元神可恢複了?”
“勞左元帥挂心了,現已無甚大礙,雖上不了戰場,卻也能上天入地。”
如此客套的對答,話中藏着譏諷,兩人之間明明不曾發生過什麽,卻再回不去當初。炑琰将盒子強行塞到他手中:“左元帥若得空,記得來向我索要欠你的恩情,我尚有事在身,就先走了。”說罷,便拱手拜別。
走了幾步,忽聞見魔澈道:“雪夙,一會兒去麻羅山如何?”
這句話如此熟悉,竟是在哪裏聽過一般。
只因那些年他也時常同雪夙說:“雪夙,我們回麻羅山吧……”
而雪夙,向來都只喜歡強者。
自這日起,在天庭便再沒有人見過三皇子,有的說他下界歷劫去了,有的則說他與兩位兄長一樣雲游在海外,更有人猜測他因戀上凡人這才久久不歸,當下謠言四起,各有不一,然究竟是何緣由,想必只有他本人知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