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回到房裏,枕頭底下還壓着從雪夙戰袍裏取出來的東西,那是一只繡着金龍的黑色錢袋,這錢袋也不知是什麽時候弄丢的竟被他撿了去。錢袋人是一支鑲嵌着翠綠瑪瑙的冠簪,這個估計是他數次用召靈法祭力竭時忘記收回的,當日若不是他找到自己還不知會怎樣,如此一想又覺得先前的疏離有些無理,雪夙本就沒做錯什麽,無非就是同魔澈走得近了些。
那天在天河旁見他們并肩而行,心裏竟有些說不出的酸楚。
這酸楚從何而起?倒是像極了在世為人時知道左齊替暮煙贖身時的感覺,忌妒與不忿。左臂又在隐隐作痛,醜陋的疤痕覆蓋了半個手腕,他将冠簪攥在手中細細看着,只覺傾注于上的一切無人能道。
經年流轉,今日提昨日終不過邈若山河,此刻憶故人也曾并肩握手你侬我侬,卻是已逝黃花。長生不老的意趣在哪裏?永世不滅又如何?少了某個人的體溫缺了一雙睡鳳眼,這七界便是永遠沉寂在冰雪之中,冷入骨髓。
如此沉沉睡去,就連睡夢之中都滲着絲絲寒氣。朦胧間聽見窗棱‘吱呀’一聲的開了,睜眼去看,見有一人從窗外飄了進來,雪色的長發被席卷入屋的一陣風揚起,夾雜着細碎的塵雪,炑琰驚猛的坐起身來,只以為方才見的是一場夢。
“你是誰?”
同樣是落滿了霜雪的面容,只不過這人的臉卻并非是冷的,嘴角揚起的弧度恰到好處,不過于張揚也不讓人覺得難以接近。
那人緩步走上前來,将一只潔淨的手從寬大的衣袖裏伸出:“三太子,跟我走一趟吧!”
那人的指尖射出一道藍光,下一刻炑琰便失去了知覺。
炢琰醒時正躺在一個全然陌生的地方,這是一個很大的雪洞,壁上嵌着幾顆拳頭般大小的夜明珠,将雪洞裏的一應陳設照得格外清楚,裏面擺放着茶幾桌椅,角落裏擺放着一張石榻,格局像個普通的房間。他此刻正躺在地上,卻并不覺得有多冷。
“醒了?”
尋聲望去,只見那人穿了一身寬大的白袍,披散下來的雪色長發将半張臉都遮蓋住了,因他靜靜的坐在角落裏,這才讓人難以一眼就察覺到。
“你是誰?”打量一番,如何也認不出此人。
那人起身來向前走了幾步,鑲嵌在洞頂的夜明珠泛着淡淡的藍光,正好落在了他的臉上。他忽而将臉微微仰起,這才讓炑來看了個清楚,若不是唇角的那抹笑意他險些要将這人看成是雪夙。極其相似的五官,羽睫與眉宇間似落滿了塵雪,只有那一對眸子是碧色的。
“可看夠了?”那人幽幽開口。
炑琰忙的将眼神收回,并站起身道:“你是誰?”
那人又向前走了幾步,直走到身後的那面雪壁前,遂又從衣袍裏伸出指節分明的修長手指,用指腹在雪壁上寫了兩個字——雪鳶。
“我知道你認識雪夙,今日既請你過來了自己就不會瞞你,他是我弟弟。”
即便他不說,光看着兩人的長相便也能猜出□□分,若不是血親又如何能生得如此相似。
“我與雪夙認識一百多年,為何從未聽他提起過你?”
雪鳶轉過身來對他笑了笑:“雪夙與我失散的時候還小,別說記得我了,想必他連自己是什麽都不知道吧!”
“那他是什麽?”
雪鳶坐了下來,端起一盞尚還冒着熱氣的茶不緊不慢道:“自然也是狻猊,只不過你見過的狻猊都是由妖王青矍所統領的,至于白狻猊知道的人大概也沒幾個,何況現如今七界之內就只剩我與雪夙了,知道的人自然就更少,想必他在麻羅山的那些年沒少受排擠,必竟白狻猊都太強了,哪裏是他們那些滿身粽毛血統又不純的家夥能比得過的。”
雖臉上時刻都帶着笑,可那股子從骨髓裏透出的傲慢卻與雪夙如出一轍。
“你既是雪夙的哥哥理應去找他,何故将我抓了過來?”
雪鳶挑了挑眉:“怎能說是抓,我也就費了些力氣将你扛回來而已,早知你這麽弱我就不該親自出馬,随便使喚個一兩百年的小白熊也能将你拿了來,都說金龍是七界之首,可依我看……”意味深長的将他全身上下掃視一遍:“難不成你們玉帝的修為也這麽弱?”
這人不僅話有些多而且句句帶着奚落,炑琰愠怒:“你抓來我該不會就是為了說這些吧!”
雪鳶輕咳一聲言歸正傳:“你可知道這是什麽地方?”
“不知道。”
“此地離天庭一萬二千裏,也就是你們所說的極寒之地,不論神佛妖怪都不願來的鬼地方,當年我與雪夙便是在這裏失散的。在那之前我們本跟着白熊一族,後來因青矍他們來驅逐,我當時還年幼只顧跟着逃命,一時忘了病着的雪夙,待我再回來找時他已不見了。”
炑琰疑惑的看了他一眼,也不知這人的話有幾句是真,相依為命的兄弟竟也能忘?
雪鳶又道:“其實他被青矍撿走了也是好事,總比跟着白熊他們要強,每隔三五十年便要被驅逐一次,只因我們朝南多越了幾百裏,可知仙蹤人跡滅絕的地方連條魚都捕不着,我們若不往南走還不得活活被餓死。”
“怎麽都愛吃魚?”
雪鳶沒理會他說什麽,只自顧自道:“其實我一早就找到了他,幾十年前我第一次去見他并告訴他我就是他哥哥,本想着讓他跟我回這極寒之地的,可誰知他眼裏就只有心上人竟連我這唯一的哥哥都不要了。”
炑琰詫異:“心上人?”
“後來他又當了元帥自然就更不可能跟我回來了,我原想着他在天庭也不賴,至少下次天界再來驅逐的時候他能賣我幾分面子,不說叫他助我一臂之力吧至少不會跟着那些自以為是的仙家一道欺負我們。前些日子青矍又來了,就他一個我倒還能湊合的對付,守住這幾百裏還是可以的,誰曾想前幾日雪夙也來了,竟還帶着個光頭來,他們一左一右兩大元帥我如何能招架得住?揚言讓我們五日之內撤離此地,若不然就要将我們趕盡殺絕。你說,有個這樣的弟弟豈止是心寒,早知今日當年我就該将他殺了。”說着眼底就泛起一抹寒光。
炑琰颦眉看他:“說了半天你還是沒告訴我為何要抓我來,還有……雪夙的心上人又是誰,為何我不知道?”
“抓你來自然是同他們講條件的,想你堂堂天界的三太子難不成還值不了這千八百裏的地界?至于他的心上人……算了,看他別扭了一百多年我今日不妨就告訴你,也算盡一盡身為兄長的職責。”
被他這麽一說炑琰更是一頭霧水。
雪鳶起身行至床榻,從一旁案幾上拿起一只錦盒,盒子裏放着的是一個晶瑩剔透的琉璃珠。他雙指捏着球道:“這珠子來頭可不小,若是別人拿去倒也沒什麽用,可在我們白狻猊手裏可就是件難得的寶貝,只看着便是,你心中的疑惑一會兒自然就揭曉了。”說罷就将右手從衣袖裏伸了出來,皺着眉将食指咬破并将兩滴殷紅的鮮血滴至琉璃珠上
只見那珠子立時變成了紅色,像是有了生命一般從雪鳶指間脫離,待它飛至洞頂又有一片紅光映射在雪地上,而紅光中即刻顯現出一副影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