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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回去時天色将明未明,大雪已将整個小院覆蓋住,一只白色的狻猊匍匐在雪地中,見炑琰來了立時就站起身來。

雪夙不似以往那般不管不顧的向自己撲來,只是抖了抖身上的雪漬,睜着清亮的碧眼看他 ,炑琰冁然一笑:“你是在等我嗎?”

一仙一獸在院中坐了下來,炑琰怔怔的發了許久的呆,金色的長發與那條拖在身後的尾巴落入塵雪之中,他将身旁這個滿身是絨毛的家夥圈進臂彎中,柔軟溫暖,稍稍驅逐了一些深夜雪地裏的清冷。

其實只不過人間四五十年的光景,歲月卻在記憶裏蒙上一層厚厚的灰塵,往返于麻羅山的一百年時光,與那一百年所發生的一切現都已記不太真切,隐約還記得兩人初次相遇的那天,将他壓在草地上的男子滿眼霜雪,眼神清涼言語冰泠,卻只因當時風輕日暖陽光似要将大地刺穿一般,陌生而耀眼。

再後來似乎都是他追着雪夙跑,搜腸刮肚出來的笑話與趣事對方從不回應,那兩瓣嘴唇竟從來沒有張開過,唇角也從不曾有過弧度,全然像一個敝了愛恨憎惡的僧人,即便是入了佛門的魔澈也要比他鮮活得多。

雖是鮮活,卻也是個無情的人。

不覺間兩行清淚已從眼角溢出,炑琰将整張臉都埋進了雪白的絨毛裏,仍舊是記憶裏熟悉了一百年的氣息,而那個陪他走了一世的人,若是記憶也允許,那就讓他此生都不要忘卻,哪怕從此後會無期,永不相見。

原本被他圈禁在臂彎之中的溫暖軀體逐漸縮小,炑琰訝異的睜開雙眼,只見眼前缭繞着白色霧氣,而剛剛才在腦中放映過的落滿霜雪的面容在霧氣中凝結成形。

及腰的白發遮蓋住□□的身體,他緩緩從炑琰身旁移開,眼底是一貫的冰冷。

雪夙來此之前與魔澈在修羅界拼殺了七天七夜,帶去的五萬天兵回來時只剩下一半,當他們将最後一個修羅逼至絕境時魔澈已體力不支暈死過去,鬥戰勝佛前來将其接走至今如何還未可知。雪夙傷得也不輕,原本只需一個閃身便能從修羅界返回天庭的,可他卻撐着連人形都無法維持的身體來找炑琰,最終滿身是血的倒在了院中。

進屋将當日從他身上脫下的戰袍拿了出來,這戰袍早已被楠兒洗得幹幹淨淨,雪光下還泛着堅硬的銀光。雪夙穿戴整齊後,面無表情的看向他:“父親曾與我一道出征,只不過他去了極寒之地驅逐欲入侵天界的雪熊一族,而我與魔澈則去了修羅界,受傷的這段時日不知他是否已經回來。”

剛才的失态想必全被看了去,炑琰卻也不着惱,只故作平常的說:“既是如此你就馬上回去看看。”

雪夙點點頭:“替我轉告一聲楠兒,多謝她這些時日的照顧,他日得空我會親自謝她。”雪地被靴子踩得‘嘎吱’作響,就在雪夙駕着雲鬥直沖天際時,炑琰似呼聽見他說了句什麽。

像是一句謝謝,又像是……千澈。

天已完全亮了,他若有所失的在院裏站了許久,直站到楠兒走了出來,她一張口就是問雪夙去了哪裏。炑琰擡頭看見太陽已從天際升出,晨晖灑在雲朵上使之絢麗多彩,雲團那麽多蒼穹那麽寬闊,而他只是指着最潔白的那朵雲團喃喃道:“走了。”

雪夙的不告而別使楠兒傷心了許久,有人上門問診她也不理睬,長籲短嘆了幾日直到某天中午,有一個長相與穿着帶着幾分纨绔子弟氣息的青年前來求醫,開口便說自己患了不治之症,語氣頗有些輕佻。楠兒一見他就進屋将掃帚拿了出來,也不知是羞是惱總之一張臉早已漲得通紅,舉起掃帚就要去打,只見那青年忙拱首作揖讨饒道:“莫打莫打,在下是因小娘子你才患的相思病,豈有見死不救反而要打的道理。”

倒也不躲閃,見掃帚向自己揮來只忙将頭低下,楠兒狠狠的将他打了數下,掃帚上折下來的稻草沾了那青年一頭,若不是炑琰上前來拉這人今日怕是要被她打成傻子。

那青年氣定神閑的理了理被打亂的青絲,遂又一臉不善的看向炑琰:“你是誰?何故會出現在此處?若是來問診的也就罷了,可你要是敢騷擾衛大夫本公子今日定讓你讨不了好。”

炑琰向來都是好脾氣,不怒反笑:“我是楠兒的兄長。”

這人是楠兒某日去藥鋪時遇見的,當時見他站在藥櫃旁還以為是店裏的夥計,這便讓他抓二兩白芷來,不料他卻稱了二兩伏苓。這本也沒什麽大不了的重抓就是了,誰料那人‘窸窸窣窣’找了一陣,藥格上的字視而不見反倒将一整格的冬蟲夏草倒了出來,并笑盈盈的說:“定是這個了。”

若是一般人碰見這種傻子定是拿了藥就走,二兩冬蟲夏草足夠買一籮筐的白芷了,可楠兒醫者仁心怎能坐視不理任憑他給人胡亂拿藥,便氣沖沖道:“好險我是個大夫,若不然讓別個來抓藥豈不是要讓你生生害了性命,不認藥便罷了竟連字兒也不識,到底是哪個草菅人命的敢讓你進藥鋪的?”

正罵着有一人從內室掀來進來,見櫃子上滿目狼籍淨是褶子的老臉立時變得煞青,只聽他說:“少爺诶我的祖宗诶哪有你這麽糟蹋東西的,我不過就去個茅房的功夫怎麽就讓你弄成這樣了,你給我趕緊出去若不然等老爺回來了我定要同他說說。”說着就去收拾,嘴裏還念叨着:“不讀書害死人喲……”

如此一鬧楠兒連藥也不想抓了,瞪了那人一眼就往外走,不料那人竟忙跑出來生生将人攔下,恬不知恥的說:“在下徐廣白,敢問小娘子芳名家又住哪裏,若哪日在下生了病也好去找小娘子問診。”

楠兒得心應手的掃帚沒随身帶着,只能狠狠的啐了他一口:“我呸,像你這種目不識丁不知醫理還敢亂抓藥的人即便病死在我家門口我衛月楠也不會多看你一眼,趕緊給我讓開,若不然有你好看的。”

楠兒一時氣急将自己名字随口說了出來,故此才會有今日這一幕。

一聽說是楠兒的兄長,他急忙将笑堆起:“在下徐廣白,方才我有眼無珠冒犯了兄長,兄長莫怪,我這就給您賠不是了。”說完又作了個揖。

炑琰見這人倒也有趣,幾日來的抑郁竟被他三兩句話一掃而空,再扭頭去看楠兒,只見她睜圓了杏目瞪着自己,炑琰識趣的避進屋去不再與其搭言,愛怎麽鬧由着他去就是了。常言道一物降一物,也是該有這樣一個人代替自己來填補她清冷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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