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雪鳶你別太過份。”炑琰大聲喊道。
雪夙問:“還有呢?”
“沒了,就這一個,你若答應我立馬就将他放了。”
“好,我答應你。”說着他便将手中長劍倒握,雪色的獸尾從身後直直蹿出,炑琰見狀立時猛烈的掙紮起來,無奈在捆仙繩下他絲毫不得動彈,只能眼睜睜看着他手起劍落。
眼前正發生的一切致使他又回想起從前,為人時他是個只知道哭的懦夫,看着左齊被人□□他卻連一滴淚都止不住。雖是天界的三太子,修為竟弱到連一只小妖都打不過,既軟弱又無能,他又憑什麽讓雪夙為他做到這種地步,置一身的修為于不顧。
眼前的一切發生得太快,當魔澈欲上前阻止時雪夙早已将獸尾斬下,戰袍上染滿了鮮血,一身的修為已盡數化為烏有,然而他自始至終都未吭過一聲,落滿霜雪的眉目盡乎扭曲的擠在一處,手中的劍‘哐當’落地,在冰地上砸出一朵霜花。
魔澈一把将他接住,随之取下佛珠将之圈在雪夙腕間,他急忙扭過頭去同身後的天兵說道:“你們兩個将他送去兜率宮,記得要快萬不能耽誤。”
兩個天兵領命,攙着雪夙上了雲鬥,不一會兒便消失在天際。
雪鳶伸手一抓,冰地上的獸尾眨眼間就到了手裏,他的眼神或明或暗,雪色的長發将半張臉都遮蓋住竟也看不出是喜是悲,他忽而冷冷一笑,将獸尾舉至炑琰眼前:“為了你,他可真是什麽都願意做啊!”
可知在這浩瀚天地間,能夠永世無窮存在的并不是你們萬年不滅的仙家,也不是這七界之中輪回不盡的生靈,而是那個一旦沾染上就不可能消失的情字。
就在剛才他還企圖試探雪夙對自己的心意,明明這一切早就明顯不過的。都說人心是個無底洞永遠無法被填滿,想要的沒有最多只有更多,而他為人時想要的卻少之又少,只求左齊能一生傍身在側。
現今仍是如此。
炑琰垂首站在紫薇殿內,想起與他最後的那次交談,一顆心早已是五味雜陳。當日一怒之下摔得四分五裂的玉塊又成一塊完壁,只不過指腹滑過壁面仍能感覺到清淺的裂痕,他似乎已能明白大殿之上那個男人無可奈何的一面,因催促自己成長而被埋怨,為顧全大局被指責冷漠無情,而他卻從來都沒有為自己辯駁過一句。
玉帝道:“從此以後我再不幹涉你,七界之內可任意走動,只不過……如若再發生今日這等事情我絕不會再妥協,你且好自為知吧!”
炑琰跪地,重重磕下三個響頭。
走出紫薇殿時,正好看見魔澈向南天門的方向走去,寬大的僧服包裹着背負了三十萬殺戮的軀體,以殺止殺,以戰扼戰,也不知當他除盡那三千青絲時是否想着将過往一并除去。浩瀚寰宇中,六合棋盤上他也只不過是一顆小小的星子,一顆身不由已的棋子而已。
炑琰苦笑一聲,只為心底那抹轉瞬即逝的心酸。
去往兜率宮要經過了天命宮與月老宮,天命宮的主掌書已不是岱書了,聽說他需在風獄受刑百年才能再輪回轉世。風獄之中飓風如刃,何需百年怕只一日岱書都熬不過去,當日泱濯同他要的那九十九片龍鱗大抵也是為了此事,要說這七界之內最為堅硬的無非就是金龍的鱗了。
仲溫早已離了月老宮,現下正在六道寂滅臺當一員守将,也不知換下一身紅衣的他究竟又是什麽模樣,大概是像極了白狼的。想着想着便偏離了方向,待反應過來時他已身在寂滅臺,可能只是單純的想來看看仲溫,看看這吞了數十位仙家的深淵,又或者……他只是害怕見到雪夙。
外圍的兩名守将将兩柄畫戟交叉攔住了炑琰的去路,仲溫見同兩人擺了擺手:“讓他進來吧。”
頭一次離寂滅臺如此之近,它與想象中大不一樣,并非是黑霧缭繞的深淵,而是布滿了星雲、由數座銀河交錯而成所産生的奇幻景象,朦朦胧胧的也看不太真實,細細聽去又似有哭聲笑聲,亦有風聲雨聲。
待星雲散盡,寂滅臺上竟顯現出一張人臉,炑琰呆怔了片刻,險些要以為是仲溫的臉倒映在上面。那人頭戴紫金冠,身披黃金戰袍,粗眉圓目,有種若高山峻嶺般的沉穩與渾厚。此人面貌雖與仲溫無異,然眉眼間流露的神色卻又有着天壤之別,一個渾身散發着逼仄戾氣眼中盡是疲倦之色。他曾多次見到過種面容,都是些戰功赫赫厭倦了殺伐的老将軍。
另一個卻如深山裏的冉冉霧霭,靜谧且悠遠。
仲溫道:“起初看時只覺得是在照鏡子,可看久了才知道這人與我截然不同,他是他,我是我,但就是有人分不清楚。”
炑琰問:“那人是……”除了鸾磬又能有誰?
仲溫苦笑:“他是人間的月老,千年來盡心竭力就只是在為他人牽橋搭線,然而種種幸福卻始終沒有他的那份,你說這是不是……太不公平了。”說着便将頭扭了過去,寂滅臺上又是一片星雲密布。
往兜率宮去的一路上,炑琰想起凡人總愛說的那句話,說是再回頭已是百年身。炑琰卻不盡然,哪怕他再回首已是萬年身,那些錯肩而過掉的在最初就應該領悟的情感,那些在不知不覺中所欠下的債,都能在今後無盡的歲月中扭轉與償還。
耳畔又傳來仲溫的嘆息聲:默默注視一人八百年,而他一無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