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二枚
膽小的男人回到家裏,深深的吸了一口氣,胸膛都高高起伏,然後愣了一秒,才反應過來自己應該脫掉鞋子。
他僅有的兩雙質地很好的皮鞋被他整整齊齊的擺放在門口,在起身的時候,忽然還看見了一些灰塵,他立馬拿出鞋櫃中的小刷子輕輕擦幹淨,等看見皮鞋一塵不染後,才滿意起來。
祁清越突然發現自己并不緊張也不急切了,他一眼就看見了被他擺放在茶幾上的小許願罐,那小罐子巴掌大小,通體暗金,勾勒着繁複的歐式花紋,頂端是細長的硬幣入口。
他緩緩走過去,将許願罐拿在手心,發現許願罐居然只有入口沒有出口,這麽小小的一個東西,真的就是一切的開端嗎?
他忽然覺得有點可笑了。
是的,他太清楚自己是個什麽樣的人,總是這樣容易自我否定,容易反悔,容易退縮,哪怕自己是對的,他也會反反複複的猶豫,更何況是現在這樣超現實的東西呢?
他摸着許願罐把玩了許久,又把口袋裏面的許願清單拿出來,現在頭腦冷靜下來後,祁清越忽然覺得自己很傻,一個這麽神奇的東西,怎麽可能會從那樣的店子裏買回來?就算買回來了,今天發生的一切也只是巧合吧。
他從來沒有幸運過啊……
就好像今天,不是遇到電車癡漢就是被莫名其妙的混血男拿走了咖啡,就連晚上回家都會被一個毛都沒有長齊的高中生怼到尴尬的要死。
——他早就被這個世界抛棄了啊。
他這麽腦袋發熱了一天,回到家就冷靜的,還真不是第一次,他習慣潑自己冷水,免得又陷入曾經被群嘲的境地……
他的思緒忽然飄的很遠,厚厚鏡片下的眼睛其實很大,睫毛也很長,只不過總是黯淡無光透着對自己的憎惡和對他人的冷漠戒備,祁清越以前才不是這樣,他在大一之前,不是這樣的。
那時候的祁清越還年輕,臉上全是稚嫩青澀,小心翼翼的藏着自己的性取向,腼腆又讓人瞧着好看。
他笑起來時眼角有個紅色的淚痣,位置恰到好處的讓他眯起眼睛時有種撩人的含情脈脈,他會好好的鍛煉身體,确保自己不要太胖也不要太瘦,在心裏期待着未來的男朋友可以抱着自己,說自己該有肉的地方有肉,該瘦的地方瘦,特別好摸,然後就一直把他抱在懷裏,怎麽都不會丢掉。
那時候的祁清越還是有理想型的,就是同宿舍的學神,學神兼任整個學院的院草,喜歡他的女孩誇張點兒說,那是從寝室門口能排到學校外面美食廣場上賣煎餅果子的大爺攤位那兒。
學神不愛說話,時常帶着耳機拿着一本原文書看,要是別人,大約會被叫做是書呆子,可學神卻哪怕靜靜的坐在圖書館裏,都是一幅淡雅的風景畫,吸引一大堆人欣賞追捧。
膽小又年輕的祁清越只覺得學神溫柔的不像話,每天在寝室看着學神脫衣服各種露肉也是臉燙的不得了,他不敢說什麽表白的話,可喜歡一個人的眼神是騙不了別人的,只騙的了自己。
別人的往事大都如煙,祁清越的往事是如炸彈,把所有都炸了個精光。
炸的祁清越他媽都不認識他,所以他一個人孤身來到這個城市,默默的打拼,辛苦的活着,卑微的在心裏埋怨,又倔強的渴望着鹹魚翻身。
或許,就是因為太過渴望,讓他忘記了自己身處的這個世界根本沒有鬼神,讓他傻不拉幾的興奮了一天,心情大起大落。
祁清越抿着唇,開始漫不經心的看自己手中的這個小許願罐,自言自語的說:“哎,算了,試一試也好,不是就算了,反正也沒有人知道。”
他很平靜的掏出下午準備好的四五個硬幣,抖了抖手中的許願清單,清了清嗓子,把許願罐放在茶幾上,對着那小東西就開始念:“首先,讓我特別特別有錢吧,我今天忘記買彩票了,明天就去買,記得讓我中個幾千幾百萬。”
“然後就是讓我超級好看,擁有絕世美顏,最好皮膚也特別好,還要眼睛不近視。”
“房東大媽最好能自己發現他老公出軌的事情,免得每天在我耳邊說他兒子怎麽這麽出息,怎麽怎麽厲害,好好整治他老公去。”
“還有,我要成為我現在公司的老板才行,說話特別管用的那種,分分鐘辭退一個人別人屁都不敢放的那種。”
“我要我弟弟倒黴一年。”
“要我爸媽……接受我是同性戀這件事,并且和我道歉當年打的我住院。”
“我還想打臉所有瞧不起我的人,讓他們一邊不情願一邊又不得不朝我低頭!”
“我要怎麽吃都吃不胖,要有自己的房子和小寵物,要每天都幸運的要死,要永遠幸福。”
他唠唠叨叨的念了很長一串,結尾後,便拿起一枚硬幣要投進去,誰知那許願罐居然怎麽都塞不進去一個小小的硬幣,就好像有一只無形的手在裏面擋着……
他被自己想到的形容詞吓了一跳,随即搖搖頭準備硬塞,放在公文包裏的手機卻是突然響了起來,鈴聲單調,他放下硬幣去掏手機,完全沒有看來電提醒,心裏就已經猜測到了是誰打來的,要幹什麽的……
不是因為他有特異功能,而是因為……都已經這個時間段了,沒有工作電話,他也沒有什麽朋友,能打來的除了他們,根本不做他想。
這裏的‘他們’,指的,是祁清越那大男子主義的父親、喜歡抽煙喝酒的母親還有那個智障弟弟。
他可以不接,可是不接就意味着之後會更加麻煩。
祁清越臉色都冷了下來,輕輕的按下接聽鍵:
“喂,祁清越,你是不是前幾天發工資了?你也知道我們家的情況,不要總讓我打電話來催好不好?”說話的人特別不客氣,聲音嚣張到了天上,“要不是我要讀研究生,早就出來賺錢了,也知道孝敬父母,你倒好自己去了大公司,過年過節連個電話都不打,膈應誰呢?”
祁清越真是很想一鞋拔子抽上去,他每個月工資都被要過去一半,完全不管他這邊的生活,是的,他沒有打電話回家,他為什麽要打,前幾年他還會主動打電話,可他的熱臉都被冷屁股貼的掉了一層皮,他是有多賤才會繼續打?
不是斷絕關系嗎?斷啊!別找他要錢啊!
祁清越內心戲很豐富,然而沒敢吼出來,只是冷聲道:“沒錢。”
“哈哈,你別給我來這些虛的啊,到時候我去你公司宣傳一下你喜歡男人的事情,你工作都沒了。”電話那頭笑着說出這句話,輕輕松松的像是說過無數次,已經張口就來了,“到時候肯定比你在大學時候的劇情還精彩!”
——精彩你媽逼!
“沒有。”他自己這個月都緊緊巴巴的,憑什麽還要給一個完全不接受自己的家庭那些重要的東西?
祁清越他弟弟沒多說什麽,似乎在打游戲還是怎麽着,用命令的口吻說:“別讓我打第二個電話啊,我也知道你不是什麽白眼狼,我會好好在爸媽面前說你好話的,你只要好好打錢就行知道嗎?”
——知道個屁!
“對了,我上次才說了你幾句好話,老爸就說他雖然丢不起這人,但是也不能讓你在外頭和男的鬼混,給你找了個相親的對象,下周末回來一趟別忘記了啊。”
“祁清越,別不說話啊,我知道你在聽。話說你這麽醜有老,大概屁股也被玩爛了,沒什麽人願意和你在一起,也該回來好好認個錯孝敬孝敬爸媽,爸給你找個相親對象這就是變相的等你回來認個錯知道嗎?”
那邊頓了頓,傳來好一陣竊竊私語,祁清越确定自己聽見了憋笑的聲音。
“說完了?”祁清越道,“說完我就挂了。”
“說完了,我都是為你好,別忘記打錢啊。”弟弟話音一落就直接挂斷電話,好像多和祁清越說一秒鐘的話都不耐煩。
祁清越這才罵道:“我要是再打錢過去我就是傻逼!不對,我本來就是。”他自嘲的笑了兩聲,然後滿腦子都是剛才弟弟說他又老又醜還沒人要的話,這是他的心病,每戳必種,他不甘心的将視線看向許願罐,拿起硬幣就要塞進去。
他一邊動作一邊說:“好吧,就一個也好,我想要所有人,不管男女老少還是花花草草小動物都驚豔的盛世美顏!就這一個,一個也好!”他最後一個字伴随着硬幣掉入許願罐裏的清脆聲響。
‘叮’的一聲,連回聲都沒有。
“……”他傻乎乎的坐在沙發上等了半天,許願罐依舊沒有給他反應,他又用手機的反光看自己有沒有變化,結果眼睛還是那個無神的大眼睛,鼻子還是那個有痘印的鼻子,嘴巴還是那個因為熬夜烏紫色的唇,憔悴又顯老。
他嘆了口氣,把許願罐丢到沙發上,伸了個懶腰就進了廁所,洗漱睡覺。
第二天。
祁清越打着哈欠起來,摸到了床邊的眼鏡,一邊走去衛生間,一邊用衣角擦鏡片,在準備戴到眼鏡上時,他正巧清晰的看見了衛生間鏡子裏的自己……
——等等,應該是他自己吧?
他:“啊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