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深淵
急救室外邊,程旌一身的血坐在地上靠着牆,陳籽坐在椅子上眼睛也不眨的看着急救室的門。
木風和阮晴匆匆趕來的時候,程旌連看都沒看一眼。
陳籽站起來叫了一聲“叔叔、阿姨。”
“陳籽,怎麽回事啊?”阮晴問。
“木桀車子的剎車失靈,一直開到了郊外,撞了樹……”
阮晴聽完腿一軟就要滑到地上,木風趕緊抱住她,讓她坐到椅子上。
“情況嚴重嗎?”木風問。
“不知道,醫生還沒出來。”陳籽回答。
木風看了一眼坐在地上的程旌,看程旌一身的血血就知道程旌肯定跟過去了,而且應該是沒能阻止木桀撞上去。
二十年的時間,木桀架沒少打,也沒少受傷,但是這麽嚴重卻從來沒有,要說木風不心疼,那時不可能的。
阮晴一個人坐在椅子上流眼淚,木風看了一會兒程旌,坐下來下小聲的安慰阮晴到“沒事的,相信我。”
程旌這完全聽不見旁邊的人說什麽,只記得木桀撞上去說的那句話,反反複複都是那句話。
木小爺,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就是不想讓我受傷,不用說的那麽冠冕堂皇。
木桀滿臉是血的樣子還留在程旌腦海裏,吹起來露着額頭的發型也亂了粘在額頭上就像黏在程旌心裏一樣。
急救室的門終于打開,醫生出來以後,程旌爬了一下,居然沒有爬起來,只能看着木風和陳籽上去問木桀的情況。
“病人的後腦勺受了嚴重的撞擊,有淤血,但是不影響生命,具體情況要等病人醒過來才知道有沒有意識模糊或者失憶等情況,我們現在正在準備手術。另外,病人右腿骨折,需要很長的康複期。”
聽到沒有生命危險,木風和陳籽同時輸了口氣,程旌一直捏着的手也慢慢放開,靠着牆閉上了眼睛。
血把衣服和皮膚連在了一起,程旌動一下就感覺要撕下一塊皮一樣疼。
木桀身體裏流出來的血滾燙粘稠,順着皮膚進入毛孔和身體裏的血液混在一起,讓程旌覺得躺在裏邊的那個人就是自己。
程旌不止襯衫,連頭發上也蹭了一些血,木風看了一眼,對陳籽說“把程旌扶起來吧。”
陳籽答了一聲,和木風一起扶着程旌的手臂和肩膀把程旌扶到了椅子上,隔着阮晴一截坐下。
木風在阮晴身邊坐下,小聲的安慰阮晴別擔心。陳籽在程旌旁邊站着,靠在牆上一直看着急救室。
這個場面一直保持了一個多小時,中間骨科的大夫進去之後也沒出來。
程旌在這個過程中一直處于一種丢了魂的狀态,直到醫生重新出來把口罩摘下,程旌才一下子站了起來。
醫生叫了一聲“病人家屬。”
程旌想上前,但是頓了一下,讓開木風走了過去。
“醫生,我是病人的父親。”
“病人沒什麽大礙了,醒過來可能不會出現失憶之類的,會意識模糊,另外腿需要卧床靜養,這段時間最好不要讓病人太激動,影響後腦的恢複。”
“好的,謝謝醫生。”
木桀的情況沒有嚴重到進ICU,出了急救室直接推到了病房。
程旌跟到病床前面,想伸手摸一摸木桀,手已經擡起來想起木風和阮晴又生生忍住放了下去。
木桀扶着阮晴坐下,看了一眼程旌說“你跟我出來。”
醫院的走廊都是鬼氣森森,特別是大晚上的沒什麽人更是鬼片的既視感,連明明很現代化的椅子也有一種廢棄醫院的滄桑感。
小護士擡着裝針水的托盤進了木桀的病房,剛好看到程旌出來,露出了個很甜的微笑,程旌和沒看見一樣。
木風坐到走廊的椅子上,點了根煙,然後給程旌遞了一根。
程旌接過煙,從自己口袋裏掏出打火機點着,狠狠的吸了一口,讓煙用最猛烈的速度進到了肺裏,接着長長吐了一口氣。
“煙這種東西,說要戒掉,難也容易,就看有沒有決心了。”木風說。
“沒怎麽抽。”程旌小聲回了一句。
其實程旌知道木風是什麽意思,戒煙難,戒掉木桀不也一樣難。
“看木桀媽媽的那個樣子,肯定是已經找過你了,我不知道他用什麽方法說服你和木桀分開的,關鍵是達到目的了。”
“阿姨沒說什麽,只說了不要逼木桀做選擇。”
木風不着痕跡的笑了一下說“我從知道你和木桀的事情以後,就沒懷疑過你對木桀的感情,你不是個容易變心的人。”
程旌手上的煙抽了一口之後就一直拿着,已經燒了一半也沒再吸第二口。
換針水的小護士已經弄好了出來,看到程旌靠在牆上吸煙的樣子,又是一個微笑,這次程旌稍微點了下頭。
“是我對不起木桀。”
“你對不起木桀的不是沒能走到後,而是一開始就不應該有發展下去的心思。”
話說到這裏,程旌還能說什麽,再多的話也只是徒勞。
“醫生說木桀醒過來可能會有一段時間記憶不是很清楚,所以,我想了一下,木桀醒過來之後,我會請一個催眠師過來,既然記憶錯亂了,就繼續錯下去吧。”
“叔……。”程旌拿着煙的手劇烈的一抖,感覺手上沒吸完的煙已經燒到手指了,火燒火燎的疼,這種疼嗖的一聲就傳到了心裏。
木風把煙頭丢到地上踩熄,然後撿起來丢到旁邊的垃圾桶裏才說“我是木桀的父親,我有做父親的責任,而且,我也自私,我辛苦那麽多年創下的家業,不能就這麽毀了,我還要傳給我兒子,然後我兒子給我孫子,一代一代傳下去,程旌,我和木桀的媽媽都覺得你是個不錯的孩子,但是不代表我們會放任自己的兒子去做一個可能被萬人唾棄的同性戀。”
親情就是程旌的死xue,百發百中。
每次到木桀家裏,程旌都能感受到木風和阮晴對木桀深深的親情,其實應該說從木風第一次去商場找程旌,讓程旌去廣垣上班,程旌就知道,木桀的父母是可以為木桀付出一切的家人,同時木桀也是一個聽話孝順把父母擺在第一位的兒子。
阮晴說得對,讓木桀去選擇,還不如自己選擇,讓木桀痛苦,不如自己痛苦。
就是不知道分開和選擇,哪一個讓木桀更痛苦了。
程旌苦笑了一下,發現自己還沒有做到對木桀了若指掌,能判斷到底哪一個對木桀的傷害更大。
“叔,木桀醒了……我看他一眼,行嗎?”程旌低頭說。
木風按下打火機又點了一根煙,然後眼睛平視前方,沒有焦距的想了幾秒回答程旌“可以。”
程旌說了聲謝謝,轉身回了病房,阮晴坐在木桀床邊,擡頭看了一眼程旌。
“阿姨,我等木桀醒了看一眼。”程旌說。
阮晴點點頭,表示沒有意見。
都已經這個時候了,看一眼又能怎麽樣呢。
程旌拉了個凳子坐在阮晴對面,眼睛一動不動的看着還在昏迷中的木桀。
木桀的腿打折石膏吊着,枕頭墊得很平,讓血液好循環,然後手上還插着針。可能護士打漏了,輸液貼旁邊還有一個小針眼。
活在這個世界上,有很多東西就像是奢望,以前程旌想有一個正常和睦的家,發現成了奢望,現在想木桀睜開眼睛,叫一聲程大爺,然後笑着說疼死了,抱抱,更是一個奢望。
程旌看着木桀,突然就想陷入了一個深淵,趴也爬不起來。
程旌,你在這個世界上還剩下什麽呢,你什麽都沒有了,所有你想要的,你在乎的,都沒有了。
呵呵。
程旌低着頭笑了一聲,然後繼續望着木桀發呆。
木風沒有進來,就在外面的椅子上坐了一夜,一直不停的抽煙,不時看一眼病房深吸一口氣。
車禍那邊已經報了警,陳籽和程旌都是當事人,木桀才從病房出來,陳籽就被叫走了,就在醫院外邊的車子裏先了解情況。
問完之後警察想去叫程旌,陳籽攔了一下說“麻煩你們緩緩吧,裏邊現在估計正亂呢。”
警察不明所以的相互看了一眼,最終采取了陳籽的意見,沒有馬上去叫程旌。
陳籽先回病房,看了一眼外邊坐着的木風,然後進了病房。
氣氛太過壓抑,陳籽突然有一種世界大戰前夕的感覺,保持着開門的姿勢知道阮晴擡頭看了一眼。
陳籽走到程旌後邊說“警察要找你問話。”
程旌安靜了幾秒沒說話,然後轉頭說“我等木桀醒了再去。”
“嗯。”陳籽沒什麽意見,擡頭和阮晴說“阿姨,我回來還沒回過家,先回去一趟,明早再過來看木桀。”
“去吧趕緊。”阮晴勉強笑了一下。
氣氛重新陷入沉悶,病房裏連蚊子飛過的聲音都特別清晰。
木桀的心跳、脈搏和血壓都很平穩,平穩得連一個值的起伏都沒有,只有機器嗡嗡的聲音。
自暴自棄的同時,程旌又覺得很慶幸,兩次車禍,一次帶走了自己的家人,一次在嚴格來說雖然也帶走了自己的愛人,可還在木桀還好好的。
只要這個世界上還有木桀這個人,就有點念想不是嗎?
好歹可以念想有一天在哪個地方突然遇到,還能遠遠的看一眼,念想以後能在商場上遇到,那麽兩個人還能坐在一起說說話,喝喝茶聊聊天。
愛一個人是什麽樣的呢?
程旌看着沉睡中的木桀,突然覺得愛一個人就像一種說不出的瘾,戒掉就像蛻一層皮。
木桀,我不知道你有多痛苦,但是我很痛苦,一想到以後見面就是陌生人,我也後悔自己當初走出了那一步。
不然,我們至少還是朋友,再不濟也是同事或者曾經認識的人
作者有話要說:
二!
周五周六周天繼續。。。。。。mum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