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一道蜜瓜草莓冰激淩做完,視頻切換成了店面裏的鏡頭,畫面中頻頻閃過不同面孔,有熟客知道這是要在随機抽選當晚的幸運顧客。最後中選的是個穿深藍裙子的大美妞兒,驚喜之色溢于言表地高聲歡呼,不過她甚至還沒入座,還在等位區,立即就有服務生帶她去預留了位置的餐區。
處理完車禍的宋致這時已經匆匆回了店裏,本來想跟老板彙報一下結果,但是看到錢贏一張臉拉得三尺長,非常有眼力見地沒去觸黴頭,只是小心翼翼地伸腦袋看了一眼他對着的監控屏幕,正看到藍裙美女衣袂飄飄的背影。小聲嘀咕了一句:“還是藍色啊。”
錢贏的眼珠子轉到眼尾,冷冷掃了他一記。宋致立馬閉嘴,他知道這所謂的随機抽取個中有什麽玄機——他老板喜歡穿藍色的人,無論是藍仔褲還是藍裙子,有時候甚至是一雙藍色的鞋子。“南濱18號”開業至今送出去二十多道菜,這一票幸運兒看起來是沒什麽規律,實際上都有一個共性,他們身上必定會有一件藍色調的東西。但到底會是什麽,卻只看老板當天的心情。若不是宋致心細如發,也絕不會發現這一特征。
但是這一點他看出來可以,說出來卻明顯是要找罵,于是宋致立馬悄無聲息地縮身往後退,試圖徹底消滅存在感。
不過錢老板從頭到尾也就是看了他那一眼,之後就沒再注意他的小動作。
錢贏滿腦子閃現的是另外一張臉,以及昨天邊以秋跟他說的那句話。
彼時邊以秋帶着他那寶貝兒子在南濱18號的貴賓包房裏毫不客氣地大吃大喝,一邊啃着他秘制的将軍排骨,一邊問他現在身邊怎麽連個人都沒有,這不像他的風格。
錢贏十分惆悵地在喝蘇打水,半真半假地說:“我現在對誰都不行。”
邊以秋惡意嘲笑他是ED,吃得滿嘴都是醬汁的柯一宸擡起頭來,鼓着腮幫子問:“什麽是ED?”
邊以秋抽紙巾幫兒子擦了擦嘴,一本正經胡說八道:“你錢叔叔的英文名。”
柯一宸點點頭:“噢,那我以後就叫他ED叔叔了。”
錢贏一口水直接噴了出來:“邊以秋你別教壞小孩子!”
然後他花了半個小時跟柯小少爺解釋他的英文名其實叫Edward,雖然可以簡稱ED,但一般沒人這樣叫,因為那樣不禮貌——天知道他的英文名什麽時候叫Edward了!
邊以秋忍笑忍得臉抽筋,錢贏實在很想在店門口豎個牌子,寫上“邊以秋和X禁止入內”。但是這也就是想想,且不說他倆那份一起坐過牢的詭異友情,邊老大身後的柯明軒,可還一直虎視眈眈地等着抓錢贏的小辮子呢。
因為五年前那些破事,柯明軒本來就對他心有不滿,如果不是看邊以秋的面子,錢贏的提前出獄還真不一定能順利辦下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就是白吃白喝嗎……開飯館圖的就是個和氣生財,忍!
錢老板心塞塞地抹了把臉,眼睜睜地看着吃飽喝足的邊以秋父子揚長而去,依舊沒有結賬。
走到門口的邊老大突然回過頭來:“你知道林妹妹要回國了嗎?”
說完之後也不等他有所反應,抱着兒子就出了包房大門。
錢贏對着滿桌子的杯盤狼藉,足足愣了一分鐘才手忙腳亂追出去。可惜邊老大腿太長,就這一閃神間已經走到了不知哪裏去,愣是讓追到門口的錢贏一口氣差點沒喘勻,卻還是連背影也沒抓着。
他站在大門口立馬摸出電話撥了邊以秋的號碼:“邊以秋,你他媽把話說清楚!你剛剛那句話什麽意思?林嘉彥要回來了?”
邊以秋一手抱着兒子,一手拿着手機,老神在在走到自己的車前。
“人家回來關你什麽事啊?”
“我操。”錢贏忍無可忍爆了句粗,“不關我的事你告訴我幹嘛!”
“哦,我就随口那麽一說,你聽聽就算了呗。我開車了啊,拜拜。”
邊以秋直接把電話挂了,錢贏氣得差點兒當場捏碎了手機。
然後他這一晚都沒睡着,躺在偌大的一張床上,這五年多來已經習慣了的一個人生活陡然無比的冷。
腦子裏來來回回都是林嘉彥的臉,走馬燈似的,每一幀都還不重樣。笑着的林嘉彥,哭着的林嘉彥,朝他發火的林嘉彥,一句話能怼死他的林嘉彥,脾氣上來朝他臉上呼巴掌的林嘉彥,被他操得渾身發軟在他身下浪出天際的林嘉彥……可惜最後全都會變成兩人最後一次在看守所見面,因為他那些混賬話絕望離去的林嘉彥。
到最後錢贏自虐地沖去了洗手間洗冷水澡,他把腦袋塞進了嘩嘩落地的冰冷水柱下去,一閉上眼睛,卻發現記憶裏的那個人更加無比鮮活的纏上了身來。
他幾乎是驚恐地發現自己在鋪天蓋地砸下來的冷水中興起了莫名燥熱。片刻之後,狠狠一記拳頭砸上了白瓷牆面,通的一聲巨響之後,他從喉嚨深處發出了類似野獸受傷的低沉悶吼。
還有什麽資格去想那個人,是自己親手推開了他。以那樣鮮血淋漓的方式割裂彼此。
但是他到底沒忍住還是在第二天給邊以秋撥了好幾個電話出去,不出所料的一個都沒接通。最後一次去電的時候他正堵在那個十字路口,聽着單調鈴音一遍遍回旋往複,心頭那點固執又悲哀的念想被一寸寸地碾壓到了最低谷。
之後借着視線餘光看到仿佛變燈,就一腳油門踩了下去。
那一聲巨響之後他反而冷靜了下來,像是從一場無休無止的夢魇裏被猛然驚醒,他轉頭看到車門外的朗朗晴天,這城市車水馬龍,過往的數年和數個月裏,他一個人悶頭走了那麽久,始終怯于去向着某一個方向伸出手去,他知道自己與那人之間有着天壤之別,那一道彼此身份的鴻溝深過天塹。
他一直舍不得讓那個驕傲得像頭孔雀似的小家夥去面對性向、家庭和黑白兩道之間的狂風暴雨,但忽然間他覺得自己這單方面的決定也許是錯的。
而此前他在餐館開業時那點模模糊糊的期盼也突如其來地變得清晰。
如果有可能,我希望能站在青天白日之下,再争取一次。
* * *
“南濱18號”的撩人之夜由一道誘人甜品拉開了帷幕,城市燈火星星點點的亮了,高處下望仿佛看到了一脈流淌的銀河,林嘉彥站在酒店三十多層的落地窗前,沒什麽表情地看這個睽違了數年的城市。
他不怎麽戀舊,準确地說,他其實是個比較冷漠又心窄的人,某種意義上來說天真固執得像個小孩子。當年暗戀了青梅竹馬的柯明軒十多年,眼睛裏就只有一個明軒哥。後來被從天而降的邊以秋橫插了一杠子,他生氣上火,跟柯明軒鬧得很厲害,但最後卻也無可奈何地接受了這個事實。
至于跟錢贏從419搞成了4N9,那是他沒有能夠預料到的變數。以他的家世來說,平平穩穩的讀書、工作。從商或者從政,哪怕就是什麽都不做,也能比這世上的絕大多數人都更能平安如意的過完這一生,結婚生子也不是沒可能的,反正他其實欲望值很低,因為一直過的都是予取予求的日子。
但是錢贏那個小王八蛋給他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他此前對柯明軒最大的期望,也不過就是幼時在額頭落了個吻。但是那一次酒吧大醉之後,他神志不清地被這男人帶走了,在酒店套房裏他又哭又罵,對着這人又踢又踹,把一世愛而不得的驕縱怒火全部發洩到了對方的身上。
後來發生的事情碎裂成片段,他大概能記得自己騎跨在這男人身上發了很大一陣瘋,忽然就莫名地變成了肢體交纏,他一直忘不了自己被脫光以後,那男人在親吻他胸口時的語氣,低啞帶笑的聲音誇他美,指腹撚過他最敏感處時讓他像貓一樣地弓起了脊背。
他從來都不曉得自己能發出那樣的聲音,也不知道自己的肢體能夠折彎成那樣的角度。他被帶進了身不由己的漩渦裏去,在那場純粹由對方主導的情事裏頭百依百順,什麽都肯說,什麽都能做,只要那一時三刻靈魂出竅的快活。
但是他一直以為錢贏只是個普通人,看得出家境不錯,也讀過書,模樣也拿得出手,脫衣有肉、穿衣有品。倘若是個女孩子,說不定都可以帶回家讓父母見一見。
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這個姓錢的小王八蛋竟然是邊以秋的對頭,并且是心懷了不軌才接近自己。林嘉彥覺得自己這一輩子都沒有這麽蠢過,竟然會對一個企圖利用自己的軍火販子動了心,只因為他把自己操得很爽。
是的,他必須要這麽定義他們之間的關系,否則無法在那種錐心刺骨的痛裏把自己拔出來。
他再也不會輕易地把自己的心交付出去,那種事,有一次就夠了。
身後忽然亮起了一蓬柔和的光,他回頭,看到季昀從洗手間裏出來了,只打開了門廊的燈,并沒有突如其來的讓整間屋子都亮起來。
這男人永遠溫柔永遠體貼,從沒做過讓他有一絲不快的事情,對他的疼寵已經化在舉手投足裏。林嘉彥看着他走過來,腰裏系着浴巾,才沐浴過的氣味清爽宜人,常年健身打造出來的身材有着非常漂亮的肌肉線條,之後一個溫熱的吻落在他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