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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季昀的嘴唇很柔軟,碰觸的力道也如蜻蜓點水般點到為止。當初林嘉彥在布拉瓦約的一個小診所裏頭病得七死八活,中危程度肺炎基本快要去了他半條命。那也是一個黑洞洞的夜晚,他在意識昏聩燒到無聲流淚的情況下,聽見一個溫潤的嗓子用英文問他:“你還好嗎?”

他稀裏糊塗回了句中文,根本不知道自己說了些什麽。那個聲音很快換了更柔和的中文,問他名字,以及來自什麽地方。

季昀算是救了他一命,之後他就跟着他所屬的Garden國際基金會援非醫療小組走了。

季昀是英國籍,從祖母那裏得來了四分之一蘇格蘭血統,甚至還從那個家族繼承了一個饒舌而冗長的爵士頭銜。但是他笑着跟林嘉彥說:“我父親花錢買的,因為他不高興我母親有那麽多不同花樣的包自己卻沒個東西傍身。”

他有着無懈可擊的出身,以及一副溫柔和善的慈悲心腸。林嘉彥在離開了中國之後一直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麽,游蕩到非洲之後,面對滿目貧瘠和令人落淚的兒童福利,他頭腦一熱留了下來,但是東一榔頭西一棒子地給當地小孩教了一陣英文,卻又發現自己的個人力量根本改變不了什麽。滿心迷惘的時候又感染了肺炎,差點把一條小命交代在了異國他鄉。

就在這種時候,季昀像個天使一樣從天而降,在病愈之後,他主動去了解了季昀所在的國際NGO組織的工作內容,并且想要加入。

季昀那時拒絕了他,因為如林嘉彥這樣一時沖動想要做些什麽的人太多了。但是他沒有拒絕林嘉彥要跟他們一起去英國的念頭,在越洋飛機上,他伸手撫了一下林嘉彥的頭發,指尖勾過發尾那一抹微微的自然卷,他說:“你太瘦了,要好好養一養。”

林嘉彥後來過了挺長一段時間相對安穩妥帖的休養生活,他其實是個溫室裏長大的命,并不适合去水裏火裏拼世界。Garden基金會的總部在倫敦,他一直很有誠意的幫着做了不少事情,倒教季昀覺得很過意不去,後來建議他在空閑時間可以再讀讀書什麽的。林嘉彥一想很對,狠下了一番功夫考進了N大。

之後才知道季昀居然也是這所老牌貴族學校畢業的,不免失笑,他原本就該想到季昀舉手投足間的貴氣不是憑空得來的。

N大距離倫敦一小時車程,說遠不遠,說近也不近。大忙人季昀差不多每周都會過來跟他聊聊課業或者交流下基金會的近況,有時幹脆什麽都不做,只是陪着他在幾百年校舍間散步。一直到入學這一年的聖誕節,季昀在中世紀就已經矗立在那裏的圖書館外吻了他,他們的頭頂上正懸着一個碩大無比而又精巧漂亮的檞寄生花環。

季昀的吻,柔軟溫存。從他額頭漸漸滑落到鼻尖。只要稍微一擡頭,就能把嘴唇迎上去。

但是林嘉彥沒有。

他只是惘然而乖順地撲閃着睫毛,将手插在大衣的兜裏,指尖冰涼,連屏住的呼吸也失去了熱度。

後來季昀将他摟在懷裏,因為路過的人報以了善意的口哨。季昀以為林嘉彥是害羞,他甚至低聲對懷裏人說了句Sorry。林嘉彥終于反應過來,遲疑地圈了下季昀的腰。

他不那麽确定的想,也許……可以試一下。

大概這算是默許,然而他和季昀之間誰也沒有捅破這一層窗戶紙。季昀是家裏的小兒子,上有長兄長姐,都已經成家。父母對他的管束并不多,然而他大概知道林嘉彥的背景,所以從來沒有要求過什麽。

甚至于,在他們一道去瑞士度假的時候,少女峰滑雪時林嘉彥扭了腳,在酒店裏滿臉通紅的赤了一雙腿,任由季昀雙手搓熱了藥油給他推開淤青。他眼睜睜看着季昀的動作由快變慢,始終低着頭的額角沁出了薄汗,卻愣是沒有循着那一截肌理光滑的小腿再往上。

他知道季昀在等什麽,這個溫柔又驕傲的男人需要他給出一個明确的信號。

但是他做不到。

就如同此刻,季昀的吻落在他臉頰上,他想他應該伸手去圈住對方肌肉緊實的腰,然後把嘴唇送上去。手指順着并不牢固的大浴巾邊緣穿進去,只需要輕輕一挑……

季昀會是一個溫柔到極致的良配,否則他不會與之走進第三個年頭。

然而即使是在異國他鄉時他都沒能鼓起勇氣走出這一步,更別說此時此刻身處回憶無數的Z市。

于是林嘉彥只是側過臉頰貼了下季昀的臉,嗓子有些啞的說了聲。

“是不是很累了,睡嗎?”

季昀的聲音聽不出情緒,一如往常低柔如水。他擡手撫了下林嘉彥的臉。

“你不開心?”

林嘉彥在一片黑暗裏牽動下唇角,笑意很輕。

“沒有,只是……感覺很複雜。中國人有句話叫做‘近鄉情怯’。想到我現在和爸媽之間只隔了十幾分鐘車程,卻突然不敢告訴他們我回來了。他們也不會知道,此刻我和他們正看着同一輪月亮。”

季昀循着他的目光往外看過去,想了下才接他的話。

“我一直到九歲,才第一次到中國來,當時中文說得很差,母親家族裏的長輩叫我小洋鬼子,我說我不是,他們就逗我,問我認識幾個中國人。我想了半天,指了我父親和母親,說他們都是,所以我也是。後來回英國了之後死活要找個中文教師來上課,因為再有下一次,我不能再靠着這麽耍賴搪塞過去。學中文的時候我非常喜歡中國詩,念‘小時不識月,呼作白玉盤’,念‘但願人長久,千裏共婵娟’,念‘我寄愁心與明月’,我母親都很驚訝,說我還真是跟中國有緣。”

季昀的一只手環住了林嘉彥的肩膀,聲音與月光一同徐徐流淌。

“中國人仿佛都很喜歡月亮,就連我這個半調子,都能從中體味到不一般的滋味。所謂父母之邦、血濃于水。我想,無論你在哪裏,天邊還是眼前,你爸爸媽媽都念着你呢,這份思念跟月亮一樣長久,環着地球走了一圈,你在哪裏,月亮在哪裏,他們的念想也在那裏。”

林嘉彥在這一番話裏怔住了,許久之後才側了下頭,輕叩了下季昀搭在他肩頭的手。

“Garden國際基金會高翻的嘴皮子,真是……”

他聲音裏有笑,情緒已經明顯比方才要輕松了不少。

季昀屈指彈了一下他的額頭,笑道:“要我把老底都翻出來才能讨你一笑,與嘴皮子何幹。”

林嘉彥回以了輕輕一掌拍在他肩膀上。“快睡覺吧,明天還有正經事。”

林嘉彥說的正經事,還真的就是挺兢兢業業高大上的事。在N大畢業之後,他如願加入了Garden國際基金會。他當年在國內讀的是國際傳媒,在N大修了Sociology,屠龍之技業已娴熟,之後便非常誠懇地投入了為這世界上與他毫無幹系的人謀福祉的道路。他并不是多麽善心泛濫的人,但是人走到了那個什麽也不缺什麽也不圖的位置上,很容易會被激發出一份責任感。

更何況,他身邊有個季昀呢。

靈長類會本能地追着光走,這是植根在基因裏的生物密碼。

所以,從未對修身齊家治國有過概念的林嘉彥,陰差陽錯地走上了一條“平天下”的路,且一步一個腳印,非常踏實。

這次他的回國,除了念及父母之外,更重要的是代表Garden來和中國某公益基金會談合作,他們需要募集一大筆資金,為南部非洲泛濫的傳染疾病盡綿薄之力。

隔日,林嘉彥大早起床回了趟家,他問季昀要不要跟他一起去。沐浴在晨光之中的男人略略思考了一下,笑道:“太唐突了,改日再登門拜訪吧。”林嘉彥沒說什麽,匆匆吻了他一下就走了。

林嘉彥心有惴惴地進了家門,卻沒想到父親不在家,母親正和家中的老阿姨在揉烘培面團,見他進門一瞬間愣了,反應過來才撲上來一把抱住了他。

業已退卻了一脈青澀的林小少爺,在母親懷裏還是那個愛撒嬌又任性的孩子,他咕咕哝哝跟梁女士把每周電話裏聊的內容又親口當面重複了一遍,聽得母親滿心歡喜又心酸,一刻不停地說寶寶長大了,寶寶真棒。

末了他提到了季昀,梁女士非常熱情地當即要派車去酒店接來吃飯,被林嘉彥尴尬制止了。他想了想,說:“太倉促了。”

梁女士眼中有笑,笑裏又隐隐淚光:“傻寶寶,這人對你好,媽媽就想見一見,再謝謝他。”

但林嘉彥還是拒絕了,他說,再等等吧。

只不過等的是什麽,他也不知道。

過了兩天柯明軒回來了,他攢了個局,算是正式慶祝了一下林嘉彥的歸來。二代圈子盡數到齊,對季昀的出席表示了相當程度的歡迎和贊賞。季昀大大方方地幹了三杯,說,非常榮幸能夠進入嘉彥的朋友圈子,各位金主請千萬不要客氣投喂。

這番話讓現場寂靜了一秒鐘,之後李澤率先吹了聲口哨,對着林嘉彥笑意滿滿地彈了個大拇指。胖子趙彬大笑鼓掌,說季師兄是個妙人。楚奕跟柯明軒笑而不語,跟着也啪啪啪起了個哄,只有邊以秋掃了一眼林嘉彥微笑的臉,忽然有些莫名的刺心。但是他終究什麽都沒有說。

飯局中段邊以秋出去上廁所,摸出手機看了一眼,連日來對他堅持不懈騷擾的某個電話終于偃旗息鼓了,他垂眼盯着那一連串的未接來電看了半天,搔了搔頭皮嘆了口氣。

柯明軒對于他和錢贏走得近這事兒一直不置可否,但是涉及到了林嘉彥,幾乎百依百順的柯總非常正色對他說:“這事你別摻和,他倆配嗎?”

配不配的,邊以秋不知道。但是他覺得自己最好避個嫌,寧可……不吃那一嘴了。

金主們的大力支持下,林嘉彥和季昀的工作開展得很順利,他們和中國基金會的華南區負責人碰了個面,就合作內容進行了深度探讨。時下做公益講究的也是方法,賣慘已經不足以喚起公衆的注意力,對方負責人是個很年輕又很有想法的女士,和Garden的兩位帥哥碰撞了一番思路之後,提出了一個很具建設性的想法。

她希望由基金會負責人以及願意提供支持的企業代言人來親自拍攝宣傳海報和視頻,眼球時代,長篇大論的說教往往抵不上一張照片或者一段影像。對于企業來說,這也是雙贏的計劃。林嘉彥猶豫了很久,最終被年輕女士的滔滔口才給說服了。

城市進入初冬,一輛路虎從城市街頭滑過,午夜時分的世界漸漸安靜,晚歸路人一兩個心急地在路口闖了紅燈。忽然聽到了一聲刺耳又突兀的巨大剎車聲,瞬間驚慌失措地轉頭向着噪聲傳來的方向望去。

亮着燈的公交站臺前,那輛路虎非常扭曲地橫在車道上,明顯是倉促打輪之後的急停。地上剮出了焦黑的摩擦痕跡,明明這一刻那輛車只是安靜地停在那裏,卻仿佛能從沉默的鋼鐵巨獸之內傳導出澎湃而不可掩飾的震驚和呆滞。

路人好奇地又看了一眼,匆匆忙忙走了。

公交站臺的廣告畫上,一個帶點自然卷的小帥哥笑容淺淡,穿着簡單的白T和仔褲,單手插兜。他只是随随便便地往那一站,卻好像凝聚了這世間所有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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