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邊以秋有點灰溜溜地進了南濱18號,這一次,沒有飯吃。
錢贏板着一張臉跟他大眼對小眼了一會兒,終于忍不住砸了一記桌子。
“操,想不到你是這樣的兄弟。”
邊以秋牙疼似的抽了一下嘴角,忍了忍才非常不自在地咳嗽了下。
“是我嘴賤好了吧,就不該跟你說。”
錢贏這回站了起來,提壺倒水,啪地放在了邊以秋跟前。
“你要不說那就真的江湖再見吧!”
邊以秋捏杯子喝水,才進嘴噗的一聲吐了出來,用力咳嗽。
“你他媽這是下毒報仇呢?!”
“五年陳大葉苦丁,敗火!我都喝了多少年了!”
邊以秋的牙更疼了,他按着額頭扯出個比茶還苦的笑,哼唧道:“要不要這樣啊,別說你倆還沒到生死相許那份上,就算有那份深情那也是過去式了。人家現在有伴兒啊。”
錢贏的臉色一點點冷了下去,邊以秋瞄了他一眼,看到這小子的眼睛裏閃着種猙獰又銳利的光。
他輕而慢地說了一句。
“那又怎麽樣。”
邊以秋長嘆一聲,跌坐進了綿軟沙發裏去,他沒看錢贏,沖天花板翻着白眼。
“這事兒我幫不了你,林妹妹跟柯明軒雖然沒啥了,但我也不想攙和跟他有關的這檔子破事,他過得好我祝福,過得不好我幫忙,唯獨跟誰談戀愛,我管不着。不管那人是你還是別人。”
錢贏沒說什麽,精致小包間裏靜了下去,過了陣子才聽到他悠悠開了口。
“我懂。”
邊以秋抽了抽嘴角,才坐正了,又聽到了錢贏的下一句。
“不過,這回算你欠我一次,沒跑兒吧。”
邊以秋迅猛點頭。
“是是是,好好好。”
錢贏一口把自己面前的茶灌了下去,面不改色地說完了最後一句。
“還有,以後再來要買單。”
錢贏再也找不到其他能夠獲得消息的途徑,最後,他就只能去軍區大院外頭碰運氣。
他甚至不能确定林家是不是還住在這裏,因為五年過去了,林政委理當升遷了。
他不抱什麽希望地每天去報到,昔時今日重疊,好幾次他都恍惚中覺得有個人拉開了車門坐進副駕,冷冰冰沖他來一句:“走吧。”
而他就會直接側身去摁住那個漂亮寶貝大力上下其手,把他啃得氣喘籲籲面泛桃花,整個兒冷傲外表一寸寸龜裂,現出其下的柔軟和乖順。但是好幾次那傲嬌貨會掙紮着抽出手來賞他一巴掌,這是個有爪子的小貓。
柔軟的,高傲的,天真的,純善的,暴力的,林嘉彥。
錢贏輕聲默念了一遍這三個字,戀戀不舍地又看了眼警衛森嚴的大院門口,驅車緩緩離開。
路虎從榕灣大道上經過,錢贏目不斜視地轉進了南濱路,這段路上有十四個公交站臺,其中有六個布展了Garden基金會的公益海報,其中有兩張是林嘉彥,另外三張是國內的熟面孔,只有一個,有着和林嘉彥類似的頭銜,那男人笑容溫文爾雅,氣度卓爾不凡。錢贏只看了一眼,奇特的第六感就把這張面孔和視頻裏聽到的那把聲音對上了號。
很好,彼在明,己在暗,勝之不武。
錢贏叫來宋致,讓他去找國內最好的廣告公司來,給南濱18號設計了一組海報。并在最短的時間裏鋪遍了榕灣大道,除了那六張公益海報之外,其餘全部占領。
所有的畫面上都是他那雙手,拿着不同款式的刀,Bob Kramer大馬士革,shun紫鳳,Ksune三德。森冷凝重,鋒芒畢露。配着一句話。
“踏遍山川湖海,囿于晝夜、廚房與愛”[注]
這一系列極具質感的海報瞬間刷爆了城市熱點,南濱18號本已名聲在外,這一套肅殺而又帥氣的圖文更加拔高了Level。客流量再度爆棚,宋致一邊炔賀小姐姐使勁招人,一邊嘀咕他老大近期好像不大對勁,對做飯完全心不在焉,甚至缺席了兩次直播,直接讓店裏的總廚頂上了。
他當然不知道錢贏正美滋滋地欣賞着手執利刃圍剿假想敵的盛況,欣賞完了以後,繼續去蹲點等人。
錢贏百無聊賴地盯着站崗武警筆直的褲縫線,他純粹靠着直覺估算,再有三分鐘,午夜這一班崗就要換了。
突然電話響了,他瞄了一眼亮起來的屏幕,上頭顯示是宋致。他沒理,直接按掉了。
這貨最近煩人得很,大事小事都要來彙報一下,好像生怕他這個越來越少出現在店裏的老板會拍屁股走人似的。
過了一分鐘,手機又響了起來。
繼續按掉。
之後安靜了大概兩三分鐘,鈴聲又怯怯地響了起來。
錢贏抓起電話接通,對着那頭陰森森地來了句。
“店裏失火了嗎?”
轟然放大的聲浪在他耳邊炸開,錢贏吸了口涼氣,才在彼端群魔亂舞似的狂歡裏分辨出宋致的聲音,又怯又慌,相當可憐。
“老老老老大——救命!”
錢贏下意識地坐直了,伸手就去擰車鑰匙準備打火,一邊冷靜地問宋致。
“你在哪裏?出什麽事了?”
宋致帶着哭腔的聲音報出了一個名字,然後十分凄厲地又喊了聲:“救命——”電話突然挂斷,再回撥也是關機。
BASEMENT。
本市最老牌最風騷的酒吧。宋致什麽都好,唯獨愛泡吧這個臭毛病,從意大利到中國,永遠戒不掉。然而酒量和膽量一樣的小,錢贏不知道那白癡又把自己陷進了怎樣的麻煩裏去,但是他得管。
錢贏一腳油門踩下去,路虎咆哮着沖上了道路,向着那個目的地風馳電掣而去。
他本來以為要打架,把車扔在BASEMENT門外時,甚至脫了礙事的外套,只穿着貼身一件T就踹開了那扇門。撲面而來的聲浪猛然撞了他個滿懷,他很久沒有來過這裏,但是五年前是常客,他就是在這裏,撿到了那只醉醺醺的小潑貓。
五年沒進過這道門,一擡眼格局大變,過了十二點正是午夜場開局的時候,DJ在燈光最明的打歌臺上快速搓着手裏的歌碟,四面八方彙攏來的強勁節奏和炫目燈光罩着場子裏恍如人間鬼蜮,藍紫色調的光柱從一張張臉上刷過去,根本分不清誰是誰。
錢贏踢開一個骨頭發軟往他懷裏栽的妖怪,又撥開三五個像是磕了藥的小崽子,一轉頭,有人哭哭啼啼地抱住了他胳膊。
“老大——”
他額角一根青筋暴跳,伸手把宋致拎到一邊,低吼道:“你他媽怎麽了?又喝多了要老子來給你把尿?”
宋致把臉伸過來,酒氣撲面而來,沖着錢贏的耳朵大聲又害怕地回吼了一句:“我——我沒帶支付密碼——他們說沒錢就——就扒了褲子抵——不能脫褲子、不能脫褲子——”
錢贏呆滞了一秒鐘,才極度無語地往這白癡臉上狠狠怼了一根中指。“操!”一喝醉就從人腦子變成狗腦子,他為什麽要認識這種貨色?!
他沒再繼續搭理宋致,伸手招呼個服務生來要了一桶冰塊,然後拉開這醉鬼的衣領灌了進去。
宋致陡然尖叫,這時音樂正到高潮,全場都在尖叫,他的聲音被裹在這山鳴谷應的嘶吼裏,愣是百尺竿頭更進了一步。錢贏相當痛快地扯起個壞笑,目光無意識掃過人群,忽然在吧臺的一角頓住了,呼吸為之一滞。
錢贏确信自己不會看錯,但是那短短十來米,他的眼神一直死死地盯着那個趴在吧臺上、眼睛半睜半閉的人,恨不得鑽進那骨骼血肉裏去。
醉臉酡紅,頭發微卷,一條手臂枕在腦袋下面,歪靠着坐在高腳吧凳上,大長腿慢悠悠蕩着。
他忽然生出種奇妙的時光倒錯感,他甚至知道,在幾秒鐘之後,如果伸出手去拉起這醉美人,他會睜開眼睛直勾勾地盯上自己一會兒,然後扯出個懶洋洋又可憐兮兮的笑,喃喃叫上一聲。
“明軒哥——”
之後他就會擰一把這小美人的臉,觸手滑膩微燙,扣着那一把勁瘦的腰整個兒貼進自己懷裏,然後去銜住那個耳朵,沖裏頭呼上一口熱氣。說:“你那什麽哥有別人了,換個人來疼你怎麽樣?”
當年的林嘉彥,因為這一句話瞬間軟了下去,被錢贏一把抄住了膝彎。喝醉的人通常很重,但是錢贏抱起他很輕松,就這麽打橫抱出去扔上了車,然後開房幹了個爽。
錢贏忽然笑了,他站在林嘉彥旁邊定定地注視了他一會兒,吧臺裏的酒保伸了個腦袋過來,居然還認得錢贏,于是點頭沖久違的老客打了個招呼。
錢贏沒有分出注意力給別人,他的視線只在眼前這走失了又忽然出現的醉貓兒身上,片刻之後,他伸出手去,一把拽起了林嘉彥,将那個柔軟而沉重、美麗又脆弱的小玩意兒整個勾進了懷裏。
林嘉彥突然開始掙紮,錢贏猝不及防之下竟然被推開了,那醉貓胡亂辨認了下方向,暈頭轉向地往一側通道裏奔了過去。錢贏拔腿跟上,發現他的目的地是洗手間。
于是在片刻之後,他把林嘉彥按在了洗手間的門背後,喀拉喀拉兩聲,落鎖的同時,他猛力吻住了這只仍然試圖逃跑的小東西。
林嘉彥在大醉之後依舊保持了足夠的警惕性,立即開始反抗,林政委在他小時候曾經逼着他跟柯明軒學過一陣軍體拳,但是嬌氣又怕苦的林小少爺磨破了一層皮以後就死活不肯下場了。所以他那點花拳繡腿……也就那麽回事吧。不過到底也是成年男人,當他奮力掙紮的時候,還是讓錢贏費了很大的力氣才制住他。
錢贏再一次堵住他唇時低而壓抑地叫了一聲:“林小彥!”
于是這醉貓忽然迷惘着仰了一下頭,隐約一點柔軟的舌尖上帶着勾人酒氣。之後便被疾風暴雨似的熱吻摁住了。
他下意識發出了一兩聲令錢贏瞬間腦熱的鼻音。還在伸手去推壓在自己身上的這男人,但是推着推着,不知在哪一個瞬間就被另一只強有力的手攥住了,那手強迫他圈住了一個脖子,林嘉彥喘息着去抓那後腦一片短短的頭發,指尖血脈麻痹着毫無力道,于是成了抓撓,他被迫打開嘴唇承受那狂風暴雨樣的舌吻,軟軟的鼻音裏全是拒絕,而指甲掐着對方肌理發達的肩頸肌肉胡亂勾扯,根本就是挑逗。
錢贏大力扯起了他束在褲腰裏的襯衣下擺,所過之處輕車熟路,只是探上去勾住那小肉粒輕柔一撚,林嘉彥忽然就渾身顫抖着發出了一聲低吟。在唇齒交纏中他模模糊糊地說出了幾個字。
他在說:“小王八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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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原文是:“是誰來自山川湖海 卻囿于晝夜 廚房與愛”。出處是“萬能青年旅舍”的一首歌,歌名《揪心的玩笑與漫長的白日夢》。可以配合本章食用,很帶感。
【破例的作者有話說】
我曾經說過不喜歡在正文以外對角色情節發表意見,因為不能通過正文表達出來的東西那都是失敗的。不過可能是正聽着這首歌,突如其來的相當觸動,所以污染一下讀者老爺們的眼球和心靈,哈哈哈。
桃爺有番外寫成坑的臭毛病。這個不知道算是優點還是缺點,其實我個人看文的時候并不太喜歡這種吃了一個瓜、提起一大串的系列文。但等到自己下筆的時候才知道,當角色有了生命,或者說他們自帶碰撞萌梗,那白天黑夜都在腦海裏叫嚣着要我給他們個說法的感受……真是相當酸爽。
錢廚子和林貓的故事也是這麽來的。最早林嘉彥的形象很單薄,我在微博搜到《秋以為期》的文評時,看到有讀者老爺形容他是炮灰受。其實這也不算說錯,因為那時他就是個很不讨喜的常見的争風吃醋蠢助攻番位。
而錢贏一開始只是個反派,拿來襯托我們邊老大的英明神武并且給他當沙包出氣升級走劇情的。
這兩個邊緣小角色的第一次碰撞來自于《秋以為期》裏頭的一個元宵節。那裏是我很喜歡的一個片段。一輪圓月滿城燈火,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柯邊談戀愛喝紅酒聊人生大大推進了他們的感情。梁子岳給女兒捏小兔子,胖子相親,楚陸合家團圓吃元宵,李澤給母親買了束花(那時他還沒追到葉嘉女神),左誠跟四人組另外三個打牌輸得只剩內褲。筆筆直的霸總方睿輕描淡寫暗流湧動地走過了自家修羅場。
而林嘉彥,在BASEMENT遇到了錢贏。
後來在秋以為期繼續往下寫的過程中,桃爺越來越憐惜林嘉彥(換句話說就是筆下沒溜兒,想到哪寫到哪,哈哈),任何真心的付出都不是白費,即使是錯誤的暗戀,也不應該僅僅當做主角腳下的餘燼。他值得更好一點的結局,所以我硬生生把最初設定裏錢贏處心積慮的接近寫成了不知林貓身份下的一炮定情。
作為附帶福利,錢贏也從一個純粹反派,變成了軍火庫裏拖着一張椅子來跟邊以秋談判合作的(桃家)史上最萌綁架犯。後來邊以秋與他在看守所喜相逢(并不),倆人竟然非常神奇的化敵為友,成就了一段延伸至本文的奇異友情。
行文至此,我想到的那句話是:所謂同類,即使是在錯誤的情況下相遇,也能夠擰轉乾坤,最終達成生命的(劃掉)大和諧吧。
錢贏在後面的篇幅裏會越來越帥的,我保證,哈哈。他是有別于邊以秋之外的另一個暴力深情種,開創了新的蠢萌派別。與柯邊的勢均力敵彼此平視相比,他對林貓更偏向于疼惜、寵愛、追捧和無差別投降。新一代寵妻狂魔正努力修煉中啊!
不過有個設定我一直沒有明确寫出來,他其實比林貓小你們知道嗎!
順便再安利一下這首歌,《揪心的玩笑與漫長的白日夢》。非常帶感,非常适合錢二,簡直是他的個人主題曲。
胡言亂語,閑扯了一堆,由此可見這個文是真的讓我寫得很嗨,感謝閱讀正文,更感謝閱讀廢話,祝周末愉快。筆大芯,愛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