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錢贏在君臨天下的小區門外等了一夜，午夜十二點他熱血上頭地徑直沖了過來，下車被冷風一吹才陡然清醒。時間太晚，時機也不合适。柯一宸肯定是睡覺了，柯明軒也必定在家裏。他倒不是真的有多麽怵柯老板，但是沒必要跟這人較勁，畢竟他是邊以秋的另一半。
而且他相信有柯明軒在，恐怕什麽都問不出來。
于是他借着路燈抽完了一整根煙，之後上了車，放倒座椅開始數時間。
一夜時間也不難熬，因為這樣的日子他其實已經過了好幾年。一開始仿佛每一分每一秒都過得極慢，後來他養成了習慣，化整為零地去思念那些有限時光裏的無限細節。絕大多數是真實記憶，後來摻進了一些合理想象。比如在監獄裏最無聊枯燥地背誦核心價值觀時，他念一聲“富強”，然後就會重溫一陣曾在酒店扶牆背入的片段。
林嘉彥揚起的脖子如天鵝頸般細膩修長，密密的薄汗在昏黃的光下泛着象牙色澤。他低聲嗚咽着繃直了腿根，因為體力快要耗盡了站不住了，所以夾得格外緊。
那時的自己在幹嘛呢？
幹嘛要真的握住了那兩條瑟瑟發抖的大腿，給了那具軟弱又香豔的身體一個着力點。那人順勢就整個兒倒進了懷裏，在猛然深入的刁鑽角度中尖叫着射了。
明明應該再逼着他一會兒，就這麽将他牢牢壓住，去玩他敏感得不能觸碰的乳尖，然後要他叫老公。
真是可惜……聽過的次數太少，不夠回味的。
錢贏在似是而非的回憶裏牽起了唇角，閉了閉眼再睜開，外間的天色已經亮了。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柯明軒的車駛了出去，然後抹了把臉深呼吸一口，下了車找上門去。
一直站到了邊以秋的家門口，錢贏也沒想好到底要怎麽開口。
是要揪住這沒義氣貨色的衣服大吼：“快他媽告訴我林小彥在哪！！！”，還是要抱大腿哀求：“我想了他這麽多年你不是不知道……”
他對着一扇門板琢磨了好幾分鐘，忽然門從裏面開了。
錢贏對着左誠的臉懵逼了片刻，然後被一個含糊不清的童音叫醒了。
“Edward叔叔我想死你啦！”
錢贏低頭一看，左誠的腿邊伸出了一個小腦袋，滿嘴小白沫兒正含着牙刷。
左誠拍了把柯一宸的腦袋：“嘴裏有東西時不要說話！”
柯一宸扮了個鬼臉把腦袋縮了回去，左誠擡頭看着錢贏。
“你找老大嗎？他剛跟柯總一起出去。”
錢贏這回是真的懵逼了。他嘴角抽搐了片刻，跟左誠大眼瞪小眼了一會兒，刷完牙的柯一宸又從左誠的腿邊強勢出現了。
“Edward叔叔你最近很忙嗎？爹地說你沒空做好吃的喂我們啦。”
錢贏笑了，他蹲下身，看着柯一宸古靈精怪的大眼睛。
“我不忙，我是專門來給你做早飯的。”
邊以秋家裏是有鐘點工阿姨做三餐的，但是誰又能跟“南濱18號”的首席大廚相比呢。錢贏脫了外套洗幹淨手，打開冰箱看了下有什麽食材，之後就在那個豪華巨大而潛力無窮的廚房裏忙活了起來。
左誠站在廚房門口盯着他看，對于這個曾經綁架過他老大的前仇人，左保镖一直沒給過什麽好臉色，他是個直腸子，縱然後來邊以秋和柯一宸都對這個投喂者非常沒骨氣地折節而交了，他也一直站在柯明軒那一邊，認為錢贏不是個好東西。
不過顯然柯一宸不做如是想，他很喜歡錢贏，因為有好吃的。
于是柯一宸寶寶像個勤快的小狗崽一樣繞在他腿邊遞東遞西，一會兒要替錢贏洗番茄，一會兒要去冰箱裏拿牛奶。最後錢贏終于受不了來自廚房門口射過來的眼刀，以飛快的刀法收拾了一顆牛油果一根胡蘿蔔和幾片紫甘藍。他用蔬果塊和菜葉拼插出了一個小軍艦，讓柯一宸坐好，給了他一份同樣的原料，讓他如法炮制一個。
牛油果很軟，所以柯一宸非常小心翼翼地坐正了。
左誠面無表情地哼了一聲，這時他放在外間的電話響了，他看了看正在弄早餐的錢贏和拼玩具的柯一宸一眼，匆匆跑了出去。
這尊大神去了，錢贏不由自主松了口氣，柯一宸看到他的表情，神秘兮兮地沖他招手，說：“左左的老公好愛他哦。不就比平時早過來了一小時，都打了三個電話來了。”
錢贏嘴角一抽：“左誠？老公？你知道的還挺多的。”
柯一宸得意洋洋地晃着小腿兒：“那當然，我都是有男朋友的人了。”
錢贏差點被嗆到：“我記得你才四歲吧。”
柯一宸一邊專注于把一根胡蘿蔔條插進牛油果的方孔裏去，一邊漫不經心地說：“我都上中班了，這不算早戀。”
錢贏忍着笑繼續收拾手心裏的蘆筍，窄長削皮刀刷刷過處，細長纖薄的綠皮連成了一條線。這時柯一宸又說了一句：“我男朋友姓林，長得可漂亮了。”
那一刀徑直沖着錢贏的手指頭刺了過去。
當啷一聲那把刀掉到了大理石料理臺上，柯一宸莫名其妙地扭頭看過去，只看到錢贏寬寬的脊背像是震動了一下。他眨了眨眼睛，叫了聲：“Edward叔叔？”
只過了一兩秒，錢贏轉過身來，笑容很溫柔，只是一開口時嗓子有點緊，但很快就恢複了正常。他對着人小鬼大的小不點兒，笑眯眯地說：“那個，你還是叫我錢叔叔，叔叔做生意的嘛，要讨個口彩，飯館兒開大了你才能常有好吃的哦。”
柯一宸很乖的點頭。然後就又聽到錢贏若無其事地輕輕轉了話題：“你男朋友啊……長什麽樣子？”
柯一宸眼睛一亮，非常驕傲地挺了下胸：“那當然是超級好看了，林叔叔……不，我男朋友還拍了廣告呢！”
錢贏覺得喉嚨有些發幹，但還是耐着性子在跟孩子說話：“廣告啊……是個明星麽？”
柯一宸揚着小下巴搖了下頭：“才不是呢，明星是好多人的男朋友，林叔叔那可是只屬于我一個人的。”
他說着就跳下了餐椅，抛下一句：“你等着，我跟他經常視頻的哦。”
錢贏表情僵硬地看着柯一宸飛快地消失又迅速出現了，手裏拿着個MiniPad，點開了微信界面，并且向着某一個對話框發出了視頻邀請。
直到那個魂牽夢繞的聲音從揚聲器裏發出來時，錢贏的手指才不受控制地猛然痙攣了一下，他一直抓緊了料理臺邊緣，否則他不知道自己的手腳應該放在哪裏。
那個人在小小的屏幕上沖着柯一宸微笑，頭發淩亂，儀容未整，明顯是剛剛起床。
他說：“嗨寶貝，早。”
錢贏的心髒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攥了一把，疼得發悶，卻又……疼得很爽。
那個人和五年前不太一樣了，眉眼舒展了許多，笑容也更柔軟。但——仍然明亮耀眼。
柯一宸拿着MiniPad啪叽親了一口，非常煞有其事地說：“愛你喲，早。”
林嘉彥在那邊笑得不行，并指在唇上飛了個吻給柯一宸：“我也愛你，不過叔叔得趕緊去洗漱了，待會要出門。”
柯一宸很有架勢地點點頭：“男人要以事業為重，你忙吧，有空約我。”
林嘉彥笑得更開心了，錢贏的嘴角也不由自主牽了起來。他甚至下意識地邁出了一步，雖然他不知道自己能跟林嘉彥說什麽，但那個笑容像根細細的絲線一樣縛在他心尖子上，拽着他往那方向走。
視頻裏忽然傳來了另一個人的聲音，低柔而磁性，因為距離的緣故不是那麽清晰，但是錢贏聽到了。
那男人說：“快去洗個澡，嘉彥。”
林嘉彥朝某個方向轉過頭答應了一聲，然後回來跟柯一宸揮了下手，挂斷了視頻。
錢贏覺得自己需要冷靜一下，但是面對着柯一宸這個大寶貝兒，他不得不把為了進門而撒的謊圓回去。他做了五彩沙拉和蘆筍煙肉來讨好一下左誠，給柯一宸用土司雞蛋和蔬果粒拼出了全套的海底小縱隊。末了自己只喝了杯牛奶。
左誠吃人嘴軟，态度總算好了點，親自給他扔了盒紙巾過去擦嘴。錢贏琢磨了會兒，叫左誠接通邊以秋的電話，他找他有事兒。
左誠不知道個中彎彎繞，打個電話而已，他沒多想，就把他無辜的老大送到了錢贏的耳邊。
邊以秋：“喂？誰找我？”
錢贏：“我。”
邊以秋在那邊沉默了十秒鐘，然後尴尬地哈哈哈起來。
錢贏晾着他，任由他在那邊臉部抽筋地瞎笑了一會兒，之後才慢悠悠開了口。
“他是不是回來挺久了？”
“……是。”
“他不想見我？”
“……”
“他還恨我呢。”
邊以秋咳嗽了一聲，非常想用力踹柯明軒一腳，而後者不明所以地投來一個疑惑眼神，壓根不明白他無法無天的邊老大何以對着手機會露出如此蜜汁尴尬的表情。
邊以秋到底還是弱弱地說出了那句話。
“他根本不知道你出獄了……”
錢贏在那邊沉默了一會兒，幹巴巴抛下一句。
“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