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季昀嗯了一聲,手上的黃油刀很仔細地刮掉了溢出邊界的一抹油脂。
林嘉彥慢慢啃完了那一整片白吐司,之後就開始盯着咖啡杯發呆。
季昀終于擡起眼皮看了林嘉彥一眼,他的輪廓幾乎是百分之百亞洲人種的樣子,只是偶爾嚴肅板起臉時,眉心一縷懸針紋會顯出英國男人特有的冷硬和強勢。
他就這麽平直不帶情緒地看着林嘉彥,看得林嘉彥終于顯出了不自在,就在他艱難清了下喉嚨,準備說點什麽的時候。季昀閉了下眼睛,再睜開時目光已經軟化。
他伸過手,合住林嘉彥的手背拍了拍。
“人都有過去,強迫自己割舍會很痛苦。試着去面對,或者遺忘。”
林嘉彥抿了下嘴唇,季昀站了起來,最後幾字輕柔而沉重地落了地。
“但不要自欺欺人。”
他轉身進了自己房間去,這是個兩居室的公寓,為了各自工作方便而不打擾休息,他們一人一間。
但實際上是為什麽把書房改成了另一間卧室,時至今日那個答案已經呼之欲出。
林嘉彥把目光落到了餐桌上去。
季昀什麽都沒吃。
林嘉彥少有地低聲下氣了幾天,他盡量降低自己在季昀面前的存在感,但又覺得需要對季昀更好一些。就在這種糾結裏過了一兩天,合作方那邊臨時有個出差需求,季昀需要去G市兩天,說是出差,其實很近,高鐵70分鐘而已。
林嘉彥說要陪季昀一起去,季昀說不需要。林嘉彥被一句話堵回來,心裏正有點難受。季昀摸了摸他頭發,笑道:“是不是怕我被G市人吃掉?”
林嘉彥一愣,随即反應過來這是自己之前跟季昀說過的網絡冷笑話。那時他逗季昀玩兒,說中國人什麽都吃,尤其是G市Z市所屬的省份,地上不吃的只有板凳,天上不吃的只有飛機,問他怕不怕。
那時季昀裝作很恐懼地握住了他的手,說:“大王饒命,請大王親自吃。”
眼下的這一問,忽然讓林嘉彥微微有些眼熱,他猶豫了片刻,才很小聲說了句:“有大王在呢,沒人敢吃你。”
于是季昀彎了下嘴角笑了,指尖勾了勾他耳垂,輕撚了一下。
“大王放心,小的巡山事畢,不日便歸。”
在林嘉彥低氣壓渡過的這幾日裏,與他同處一片天空之下的錢贏也遇到了一個小麻煩。
那一日林嘉彥絕情而去時,錢贏在錐心之痛中立即拔足追了上去。但是他沒能對抗得了午夜場的洶湧人潮和鬼魅燈光。只遠了那麽一臂距離,在他頭頂轟然炸響了狂歡曲,男女莫辨的DJ咬着麥狂呼嘶吼:“嗨起來!”亂流一樣的人潮卷着錢贏身不由己跌出去七八步,回過神來再也看不到那兩人的蹤跡。前黑道分子暴怒,一拳搗開了身前跟他擠眉弄眼的一娘炮,随即引發了一陣混亂。
外圍的人以為這是什麽特別節目,擦着他拳風的人在尖聲慘叫。裹着光怪陸離的燈光和強勁節奏,那一刻錢贏覺得自己要發瘋了,不,他已經瘋了。在他攻擊範圍內沒有一個人能好端端站着,連續打倒了十幾個之後終于引發了DJ臺上的注意,勁爆歌碟倉促地停了,輔助音軌卻還在尖利地重複着一個顫音,在倏忽間滑過他臉的雪亮燈光中,錢贏那張殺氣騰騰的面孔簡直是來自非人間的惡鬼。
角落裏一個狼狽不堪但又到底清醒了不少的人陡然站了起來,酒勁還沒全過,好不容易站直了又眩暈地探了一下胳膊,被旁邊一個瘦高個兒架了一把。宋致甩開那人的手,深一腳淺一腳地奔過來,清清楚楚喊了聲。
“老大!你怎麽樣?要不要幫忙?!”
這場單方面的洩憤毆打解決得很快,宋致在洗了個冰塊澡以後又變回了人,他口齒清楚,腦筋通順,塞了點錢,再加上威脅利誘連吓帶罵等等各種入流和不入流手段,把那些淪為遷怒對象的半妖非人都糊弄完了。才臊眉耷眼地站到了錢贏身邊,小聲說:“老大,哦了。”
錢贏頹然失力地陷坐在酒吧一處相對安靜的小包間沙發裏,大馬金刀攤開了胳膊腿腳。他累得很,不想說話,也不想動,想就這麽沉沒在黑暗裏,與這令人窒息的世界一并毀滅算了。
借着包間沒有完全遮沒光線的一絲門縫,他疲倦地合了下眼睛,用緩慢低啞的聲音提醒了一句。
“還有一個,也滾。”
宋致有點訝異地回頭,在那隐隐綽綽的光線裏果然還有個瘦高個兒。他眯眼辨認了下,認出這不是那些傷員裏的某一個,是他剛剛被自家老板灌了一身冰塊暈頭轉向狂呼亂叫時拉了他一把的那小孩兒,這小鬼不是生面孔,他和錢贏都與之打過交道,算是有過一面之緣。
這小孩給半人半狗狀态下的他要了好幾杯溫水,而且還要來了毛巾給他擦身上。
宋致是個知恩圖報的人,所以他走過去,好聲好氣地對那小孩說。
“你是叫……俞得寶?多謝你,改天請你吃飯,到南濱18號來找我。”
錢贏沒理會門口的動靜,他總算攢了點力氣站起身來,于是邁步推門走了出去。他個子高,走路時視線一般不往下落,而轉為靜場以後酒吧裏燈光也相當昏暗,所以他根本沒有注意到那個和宋致說話的瘦高個兒挑染着炫目耀眼的紫發,且眼珠子極亮地盯着他從站起到走出的全程動作。
他沒注意到對方,宋致卻全看見了,他耐着性子又叫了這小孩一聲。
“俞得寶?”
小紫毛死死盯着錢贏走出去的背影,這時非常大聲地喊了一句。
“我叫Dennis!聽到沒!我叫!Dennis!”
* * *
Dennis·俞,就是錢贏的那個小麻煩。
這位仁兄,駕駛着他第一天上路的十八歲生日禮物——一輛大紅色的最高配保時捷卡宴,在不久前的榕灣大道轉南濱路十字路口,與前軍火販子錢老板發生了一起算不上什麽大事的交通追尾。
當時的錢贏,正因為獲知“林妹妹要回國”而神不守舍,加上每周直播的時間要到了,所以完全沒有跟他多作一分鐘的糾纏,直接一個電話叫來了宋致善後,甚至連正眼都沒有看這奇裝異服的殺馬特,擡腿就走人了。
而俞得寶小朋友,在愛車上路就被撞的滔天怒火中,被這高大猛男的氣勢突如其來地震懾了。
他看上去打扮得老練成熟,架勢搭得也很社會人。宋致一開始以為這妖怪起碼得有個二十二三歲了,結果在配合交警處理事故時,駕駛證一掏才知道這是個剛成年一天的幼妖——事故當天,正是俞得寶小朋友的十八歲生日。
至于他是怎麽能在剛剛成年的這一天,就火速拿下了駕照以及新車上牌等等一系列事情,自然是要歸功于他那個身為村長之子的老豆。
Z市的村長,可能不是全中國最有權勢的村長,但一定是最有錢的。因為這城市寸土寸金,而所謂“村”,恰恰是此地最早發展起來也最豐腴的地盤。俞得寶的祖父俞財水老先生,身為俞氏祠堂的宗族長,坐擁十幾棟樓以及CBD左近十多平方公裏的俞家村各種地皮産業股權分配等等,他父親俞大福則在關外投資了七八個工廠,躺着掙錢。總之,這是個可以用百元大鈔生火做飯的神級背景。
但是俞宗族長其實對寶貝金孫的管教挺嚴格的,既沒有給他無上限刷的黑卡,也沒有給他提前訂個門當戶對的土豪小媳婦。他很期望孫兒能多讀點書,最好能把“土豪”、“暴發戶”之類不大中聽的字眼徹底抹掉。于是俞得寶劍走偏鋒過了頭,初中畢業上了職業學院的設計專業,搖身一變成了個洋妖怪。
俞財水老先生看不懂孫兒的打扮,但是偶爾翻翻隔壁那個“東方之珠”泊來的外國雜志,也看到了一些玩藝術和做設計的名人,打扮得都非常出位。故而便也由他去了。
至少,俞得寶不賭錢、不吸毒、沒在成年之前搞出一堆各種顏色的私生子,每天好好上學,閑了只擺弄他那一堆車模和無人機,最離經叛道也就是糟蹋那一頭時常變幻顏色的頭發,這就已經是個非常踏實的家門之光了。
但家門之光心有猛虎,與錢老板的那輛路虎在電石光火間驟然擦出了火花。錢贏只抛下了一個背影,他卻成宿的失了眠。
他手裏的事故處理回執上有錢贏的電話號碼,但是撥通了是一家律師事務所,對方表示有錢先生的授權,代理他相關的一應事宜。俞得寶支吾了幾句來電目的,被江湖老鳥識破了以後進行了善意警告。他不死心,于是拐彎抹角地托了據說非常有能力的野路子去查那號碼,報出了錢贏的名字,想要知道進一步的信息。
結果托的人很快把錢全額退還,并且還忐忑表示,了解了此事的大哥要見見出手這麽大方的金主,約在了一個快餐店。俞得寶立馬赴約,遍體紋身的大哥倒很和氣,讓他叫一聲豬哥就行。然後非常和善地表示,你要知道這個人的消息幹嘛呀?
他當然不能說自己對個男人一見鐘情,支支吾吾說這人跟自己有點經濟糾葛玩消失了。
豬哥一口可樂噴到了他臉上,嗆咳中大笑不止,笑完了使勁抹眼淚,然後用髒兮兮粘膩的手用力拍他的頭,把他精心打理的發型都弄亂了。最後豬哥非常語重心長地對他說。
“細佬啊,吼吼迪讀書,唔發夢。”
俞得寶非常生氣,但也非常地……沒有辦法。他氣得回去把剛修好的卡宴給洗了一遍,洗到車屁股那的時候忍不住心潮澎湃,又回憶腦補了一個鐘。撫着那處已經不大看得出來的撞擊痕跡,他有點郁悶為什麽4S店的钣金技術這麽讨厭,他都摸不出男神給他留下的唯一印記了。
直到突然在BASEMENT遇到了狀态詭異的宋致,他一眼就認出了這個狂呼亂叫渾身狼狽的男人,居然是那日處理車禍時滑不留手的大叔。俞得寶強迫自己按捺住砰砰亂跳的心,抓緊機會大獻殷勤,他想,也許,可以從這瘋大叔身上套出一點點關于男神的消息……
然後他就看到了大殺四方之後,錢贏那張猙獰可怖的臉。
男神站在萬衆矚目的焦點,猶如從天而降的殺神,對着他砰砰亂跳的小心髒,再次會心一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