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Dennis·俞如約到了南濱18號,宋致親自留的最好包間,并且陪着吃了頓飯。小孩兒家教很好,雖然那努力抻直了舌頭的客氣吐字跟那五顏六色的打扮配在一起頗為違和,但宋致笑眯眯地打量了他半天,覺得這小孩還挺可愛的。
不過一直拐彎抹角跟他打聽他老板,就讓人有點為難了。
宋致不能告訴他,錢老板半年前才從桐山監獄裏出來,更不能告訴他,老板家原本是做什麽的。不過說到他跟老板怎麽認識,倒是不妨吹上一波。
“老大那身手,一人單挑七個!單槍匹馬、見義勇為!當年佛羅倫薩的華人之光!那一年度歐洲大學生籃球聯賽最具潛力球員!入選學院體育名人堂唯一亞洲人!然而最牛逼的不是這個——”
絢麗小紫毛下,一雙眼尾略狹長的清亮瞳孔放出爍爍賊光,聽到誘人處嘴唇微張。宋致在心裏淡定地下了個“呆萌”的标簽,伸手拎杯喝了口菊花普洱,說書似的故意停頓了一下。
小紫毛下意識地眨了眨眼睛,滿眼急切。宋致關子賣夠了,一清嗓子準備繼續往下說,塞在一邊耳朵裏的纖細耳麥傳來呼叫,說老板找。他立馬放下杯子,也沒跟小紫毛解釋,起身就走。
小紫毛盯着他背影出去了,糾結了幾秒,也站起來推開了包間門,做賊似的往外探看了一眼。
方才宋致跟他聊到南濱18號時,提到這裏是最私密也最靠近辦公區的一間,通常是用來接待親密朋友的。那麽,他想碰碰運氣……
他悄悄地接近了感覺最像老板辦公室的那一間,至于是憑什麽得出的判斷,俞得寶會說:直覺。
他有點忐忑地仔細檢查了一下頂上各處有沒有攝像頭,沒發現,于是就放心大膽地去琢磨那整面牆的霧面玻璃,要不就從門下的一絲縫隙裏探看探看?他聽到裏頭隐隐綽綽的聲音,似乎就是請他吃飯的宋大叔。
能讓店長一聲招呼都不打就跑出去的,要麽是店裏出了什麽亂子,要麽只能是頂頭上司有請。剛才他出包間時特意探看了一下前廳,一切喧嚣如常,那麽極有可能,跟宋大叔在一起的就是他朝思暮想的男神。
他輕手輕腳把這扇門和這堵牆研究了個遍,最後以一個扭曲的姿勢趴在玻璃上,試圖從一個狹窄夾角縫隙裏尋找到一絲半縷突破,就在他脖子都要扭斷、小腹肌肉已經抽筋的情況下,門忽然開了。
宋致一臉複雜地看着他。
之後很糾結地對裏頭喊了聲:“老大……”
小紫毛差點直接滾到地上去。
真真真真的被他蒙蒙蒙蒙蒙中了!!!
他嗖地筆直,高聲對宋致喊:“我要回去了!明天回請你吃飯!錢哥也一起吧!去瑞吉!或者去四季!不然喜來登!或者……”
就在他準備把所知的高檔酒店全部背出來的時候,錢贏高大的身影從宋致身側出現了,小紫毛的聲音都抖了,但仍然結結巴巴地繼續說:“……麗思卡爾頓!”
錢贏還是沒看他,對宋致抛下一句。
“近期我都沒空再來店裏,除了倒閉,其他事不要煩我——真倒閉了就由你全權主持清算。”
他走過小紫毛身邊,衣擺帶起風,碰到了小紫毛垂落的手背,俞得寶突然被電麻了一下似的瞬間清醒過來,非常大聲地對着他的背影胡亂喊道:“或者就在南濱18號也可以啊!趁現在!我請!”
錢贏的腳步終于停住了,他轉身掃來一眼,小紫毛全身都酥了,他覺得自己一定是因為太幸福了而想暈倒,要不然呢,難道是因為大聲喊到缺氧而倒嗎?
錢贏的嘴角輕輕牽了一下,笑意非常淡。但是俞得寶确認那是一個笑容。
男神說:“我有事兒,沒時間吃飯。”
俞得寶立即反應過來:“我可以等你忙完!”
錢贏唇角的笑意更深了,落在俞得寶眼裏,這笑容簡直是直接攥住了他的小心髒,擠過來捏過去,讓他呼吸困難,恨不能立時三刻撲上去求個跪舔。
但是不知道為什麽,他覺得這笑意裏的內容有點複雜,伴着這笑容,男神仿佛對他自己正要說出來的內容有着無盡期盼,然而又帶着三分憂心,不過,居然還讓他分辨出了許許多多的志在必得。
他覺得自己翻來覆去一夜夜失眠惦記着連聯系方式都沒有的男神時,應該也就是這樣的感覺。
男神說:“不用等,我都不知道什麽時候能夠完成這事。”
男神又說:“不過結局已經确定了。”
說完錢贏就走了。
小紫毛很想追上去,但是那一步怎麽都沒邁出去。錢贏大步而去的背影莫名給了他一種即将踏上沙場要與人決一死戰的錯覺,他不知道為什麽身為一個飯館老板,連翹班都能翹得如此理直氣壯而又霸氣十足。最後他只好歸結為神的世界凡人是不懂的。
宋致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他才回過神來,面對着俞得寶讪讪的笑容,宋致嘴角抽了抽,小聲說:“老板辦公室這面玻璃幕牆是單面的。”
“?”
“也就是說,我跟他剛才在裏面清清楚楚地看了半天……你趴在玻璃上東摸西摸這裏蹭蹭那裏拍拍。”
“!”
小紫毛最後垂死掙紮地問了一句:“你還沒告訴我錢哥最牛逼的是什麽?”
“哦,那個啊。”
宋致一邊送小紫毛出去一邊漫不經心地說話。
“老大當年在意大利華人圈也是個風雲人物,白妞黑妞白崽黑崽一大票往他身上撲,長得漂亮身材好的海了去了,他一個都沒沾,非常潔身自好。”
“這麽棒!”
“是呗,他說自己只喜歡中國人——男人。”
“那我有機會嗎?!”
宋致一臉詭異地看了小紫毛一眼。
“有你什麽事啊……”
“我就是中國人啊!男的!”
“老大有愛人了。”
“……”
“應該能追到手吧。”
“……宋叔你不要這麽大喘氣,還是單身就都有機會啊!”
宋致一直把他送到門外,站定了很和善地撫摸小紫毛那一頭精心打理的頭發,非常仔細地把發膠固定好的帥氣造型撥弄成了兩邊倒的中分,一邊捯饬一邊溫柔說。
“傻孩子,你不知道我跟你說的,錢總最牛逼的地方是什麽意思嗎?他的意志之堅定,沒有任何人和誘惑能撼動。他喜歡的,跑不掉。不喜歡的,怎麽努力也沒用。——另外,我跟他同歲,你管他叫哥,管我叫叔?”
俞得寶也是個很堅定的孩子,他雖然被錢贏當面拒絕,又被宋致這大叔給惡作劇了一把,但是這一晚回去又是一宿失眠。第二天大早就來南濱18號堵人了。他抓着宋致軟語相求,誇他長得穩重,又誇他年輕有為。宋致笑吟吟地聽這小妖怪硬着頭皮講故事,最後才告訴他:“真的沒法給你聯系方式,也不能傳話。你不敢當面去糾纏你‘錢哥’對吧——我也不敢。”
俞得寶瞬間蔫了下去,甚至連精心抓出的發型都像是剎那失去了生命力,熊熊燃燒的小紫毛成了一撮茄子皮。宋致瞅了一會兒,又心有不忍,安撫地拍拍他。
“給你句實話吧,老大就是去追人了。愛得要死那種。”
小紫毛無比失望,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他一點也不想看宋致目送自己的笑眯眯一張臉。他想的那個人,要見一面怎麽就那麽難……
那個要見一面千難萬難的人,正下定決心準備24小時紮根在軍區大院門口。
林嘉彥既然還在本城,那麽就不可能永遠不回家。至于他的家——錢贏早先請托的關系在幾經輾轉以後終于艱難給出了消息,業已榮升至司令的林家仍然住在這裏,但林維則上将近期在京,至于是去做什麽、什麽時候回來,這些殺頭級別的內幕,對方是無論如何也不可能透露的。
那麽錢老板就踏踏實實地守着大院等人吧。
等到了能幹什麽,是沖上去一把拽住,還是幹脆做些更過激的事情,錢贏完全沒有想過。他知道這裏是什麽地方,也知道假如有什麽出格舉動,說不定會被持槍武警直接突突了。甚至林嘉彥能下令讓那些真正的國家機器來把自己抓起來?
他被自己的想象逗樂了,一邊笑一邊懶洋洋地抻直了腰背,駕駛座放到了一個舒服的角度,他預料到了這是個持久戰,所以耐性準備得很足。但是沒想到半小時後他就看到了林嘉彥。
準确地說,他是認出了林嘉彥的車。
林嘉彥開的是一輛很低調的白色沃爾沃,不過二三十萬,全新時倒還頗具質感。他出國以後車子就一直放在家裏,時至今日卻顯得有些過時了。不過他對車沒什麽追求,代步而已。因此回來以後就去做了個全面保養,然後繼續拿來開。
錢贏第一眼看到坐在駕駛位上的那個模糊人影時呆住了幾秒,心想事成的驚喜來得太快,反而極其不真實。在有點發懵的狂喜中他擰鑰匙打火的手指頭都抖了,到挂擋松離合時卻已經冷靜了下來。
他緩緩地綴上了那輛車,連呼吸都吐納得鎮定悠長。
林嘉彥這天是回家吃飯,他媽媽梁慧是個寵兒子到極致的女人,飯桌上提了一句“季先生”,林嘉彥微微皺了下眉,她立馬就岔開了話題。飯後水果時間時,她看了林嘉彥好幾次,卻什麽都沒說。
反而是林嘉彥自個兒覺得對媽媽有點內疚,想了想主動跟梁女士說:“季師兄出差去了,等爸爸回來,我們全家再正式請他吃個飯。”
梁女士立即捧場,說好的好的,晚點就跟你爸爸說這個事,讓他準備準備。林嘉彥咬了下嘴唇,過了會兒去抱住了母親的腰。
在梁慧這裏,他是個撒嬌的天才。這會兒像貓崽子似的蹭在母親懷裏,挺大的人居然也不怎麽違和。他悶着聲音說:“媽,我喜歡男人你生氣嗎?”
梁慧要撫上他頭發的手在半空中停滞了半秒,之後毫無滞澀地落到了原本就要放上去的那片地方。慈母懷兒,她柔聲道:“你自己,開心嗎?”
林嘉彥悶在母親懷裏沒說話,梁慧也沒追問,只是慢慢地給兒子順毛。挺長一段時間以後,林嘉彥小聲而委屈地答了話。
“有時候開心……但是也有很不開心的時候。”
梁慧笑了笑,籠着自己孩子後腦的目光複雜又心疼,天下所有的母親都舍不得孩子經受來自外界的風雨,可是這世界從來都不可能只限于母親的懷抱。
她輕聲說:“寶寶,你不高興的時候,如果願意說,就跟媽媽說——有些事情,說出來就好了。哪怕一時解決不了,也比悶在心裏強。”
林嘉彥悶悶地點了下頭。
因為了這一番對話,林嘉彥在離開軍區大院的時候,頗有點神不守舍,因此完全沒有發現被錢贏跟蹤了。
他驅車回花半裏,車牌認證過,暢通無阻地進了小區。
而錢贏的路虎被攔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