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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錢贏在扛物料。

以他的脾氣和來此目的,實在不必委屈自己做這種活。但是他不明所以地被拉出來到了廣場上時,看到這所謂的會務組另外幾個,全是一拳就能揍倒的紙片男,甚至還有嬌小的女孩子,兩三個一起漲紅了臉色在擡沉重鋼架。他忍不住操了一聲,冷冷地問了一句:“就沒有能幹活的嗎?器械呢?就靠人力擡?”

有一個小子擡頭望他,臉上的表情都因為用力過猛而極度扭曲:“哥!您別光看着啊!就這幾十米,搭把手啊!”

錢贏嘴角抽搐,十分想轉身就走,然而那求救的叫聲太慘烈了,他衡量了下是見義勇為一把還是回去繼續聽殺雞抹脖子的晚會,之後還是伸出了手去。

他不知道在遙遠的會場走廊裏,有個人站在那兒盯着他看。

林嘉彥從來沒有想過錢贏會幹這種粗重活。

他認識的錢贏,對着自己死皮賴臉一肚子壞水,對外人時說不上脾氣多壞,但也絕不是個什麽好人。與季昀相比,他簡直是五毒俱全。

這麽個踏在黑白兩色之間的人物,這會兒肩上一具極大極沉重的鋼架,沉重不堪地在往彼端運送物料的高大貨櫃車裏送。那東西想必很重,因為即使是以錢贏的體格,腳下一步步踏得也很慢。

林嘉彥沒發現自己的視線在不知不覺中跟着錢贏的步子走。

他只是不由自主地在無聲默念:小心點小心點——

他的眉頭攢緊了,臉色也沉下去。他在想:傻逼。大老遠跑來……幹這個。

林嘉彥回了座位以後就一直神不守舍,季昀注意到了,想了下問他:“今晚你要不要單獨住?”

“為什麽?!”林嘉彥幾乎是瞪着他反問。

季昀輕挑了下眉梢,意思是這答案還需要說嗎?林嘉彥額角一根筋吊着生疼,悻悻地扭過頭去,說了句:“不用。”

晚會近尾聲,這一晚該交換的都已經交換,該勾兌的也差不多正到好處,求曝光量的出位搏殺,有些心事卻只有埋在更深一點的地方。記者們也倦了,明星放下端了一晚上的架子,散散漫漫地聊着天往外走,也有愛惜羽毛的先從偏門撤了。林嘉彥左右探看了下方睿的蹤跡,沒找到,想必那大忙人早已完成使命提前撤退了。于是林嘉彥就只有戀戀不舍地往那道偏門看了又看,他也想跟着躲粉絲的大明星一起悄沒聲消失,但是不行。

他盡量慢地往正門走去,季昀先頭還給他擋了下人潮,後來見他這麽遲緩的步子,大致也明白了什麽,于是沒說什麽,不遠不近地陪着他慢慢溜達。

偌大劇場漸漸倒空了,林嘉彥于是在盡頭打開的門那裏,一道光中看見了個高大剪影。

他隐隐有些呼吸困難,想往彼處快步走去,他知道那處懷抱是什麽滋味,能容得他整個人都投進去。但又有更為強大的力量拖着他的腳踝,讓他無法提起步子,甚至想就此停下,不要走到那避無可避的正面相對。

于是林嘉彥低低地叫了季昀一聲:“師兄。”

季昀回頭看他,眉宇間浮着一縷疑惑。林嘉彥勉強笑了下,說:“待會一起回酒店。”

季昀很認真地看了他一眼,以确定他确實是這麽個意思,之後點了下頭。

林嘉彥終于能沉下一道呼吸,心平氣和地走向錢贏。

在五年之後,在飛過了大半個世界之後,在昨夜之後,在追逐了兩千多公裏之後,他又站到了這人面前。

然後對錢贏說:“找個地方,我們談談。——只談談。”

最後他們仨打了個車回酒店。這兩位坐在了酒店樓下的大堂吧,季昀則先行回房間休息去了,林嘉彥實在不好意思叫他坐下來作陪——再說,以錢贏看季師兄的眼神,他十分确信,這人的忍耐已經快到極限了,倘若連這個都要讓季昀旁聽的話,很可能這個暴力分子會立即上演全武行。

于是林嘉彥就只有獨自坐在了午夜幽暗的這一角,面對着臉色陰戾的錢贏。

他目光安靜地望了錢贏好一陣子,看得錢贏漸漸開始焦躁,似乎很有要起身撲過來的沖動。林嘉彥一個眼神冷下去,錢贏臉色一肅,咬着牙把內心那頭嘶吼的野獸給生生拖了回去,坐正了。

他緩慢低啞地先開了口。

“談談。你說。”

林嘉彥偏了下腦袋,用一邊手掌撐住了頭,然後仍然是靜靜望着對面這男人。

“一路追到這裏,我想,是你有話要對我說。”

錢贏難得露出了糾結表情,他磕磕巴巴地用牙齒跟舌頭打架了一陣子,最後氣勢很低落地吐出了幾個字。

“……對不起。”

林嘉彥八風未動,甚至連姿勢表情統統沒換,呼吸也靜靜地沉在胸臆之下,在幾秒鐘的沉寂之後,他嗯了一聲,接了一句。

“然後呢?”

錢贏的糾結裏混進了困惑,他盯着林嘉彥看了一陣,試探着開口。

“能不能……原諒我?”

林嘉彥這回的反應很快,他按了下額頭,輕描淡寫幹脆利落地說。

“不能。”

錢贏的眼睛驟然眯了起來,像一頭按捺已久的兇獸終于要亮出獠牙,然而面對着林嘉彥垂落的目光,那裏頭冷冷的寒意教他沒法咆哮出聲。于是他就只能緩慢跟自己這邊的沙發扶手較勁,再忍得極為辛苦地好好說話。

他盡量耐着性子去解釋。

“我當年說的那些,不是真心的。我是想知道你家裏是做什麽的,但純粹只是因為喜歡你想接近你,而且由于保密條例,其實什麽都沒查到。一直到阮成傑來找我——是他告訴了我你父親的名字,我才知道原來你家裏這麽有來頭。真正知道了以後我反而不舍得你再陷下去……”

林嘉彥忽然擡起一只手做了個停止的手勢。

錢贏那些漸漸順暢起來的滔滔話語就這麽被突然掐在了半截,林嘉彥沒去看他,只是垂着腦袋,然後用兩根手指用力地捏着眉心,半晌之後才很平靜地說。

“你在看守所裏說的話,只是為了讓我不要攪合進你那個大案子裏去,你怕連累我,是嗎?”

錢贏的唇線繃緊了,他點了下頭。之後才想起林嘉彥沒朝他這邊看,于是趕緊又嗯了一聲。

林嘉彥終于擡起頭來,嘴角挂着一縷看不出意圖的淺弧度,他望着錢贏,平靜而清晰地發出了一問。

“現在你告訴我這些,是要達到什麽目的呢?”

“我……”

錢贏愣了片刻之後立馬反應過來,他上半身坐正,雙手十指交叉微微傾身。這是一個非常誠懇又期望增加說服力的姿勢,他就這麽帶着點焦灼地看向林嘉彥,盡量緩慢清晰地表示出自己的意圖。

“我錯了。我想求你的原諒。你可以用一切方法來懲罰我,但是請你……請你,給我一個改正錯誤的機會。”

林嘉彥笑了,他一邊笑一邊輕而快速地搖着頭,之後用一根手指點到自己的心口,然後對錢贏說。

“你在這裏開了一槍,然後現在要我把子彈挖出來還給你。跟我說,不疼。”

錢贏一瞬間整個人都呆滞住了。

林嘉彥還是在笑,笑得雲淡風輕,笑得輕松随意。他說的是錐心刺骨的痛,顯現出來的卻是一脈輕松,他的手指停的是他自己的胸膛,一下下輕點之時,帶出來的卻好像全是別人的傷心。

他就這麽淡然微笑着看錢贏,看得後者那高大挺拔的身體幾乎要微微發抖。

錢贏早已經做好了林嘉彥會打自己罵自己的思想準備,炸毛撓人,摔東西,什麽都好。但是他沒想到林嘉彥會笑着遞出了一把刀子,并且一記穿心。

他看着林嘉彥那一截修長勻潤的指頭按在左胸胸口,一時間自己的整個心髒都絞扭着痛了起來。

他無法想象當年的林嘉彥,在聽到自己說“全是利用”的時候,是承受了什麽程度的絕望和傷心。

于是錢贏就只有如此木在當場,看着林嘉彥笑着笑着,慢慢收斂了那點傷心的笑意,最後嘆了口氣。

林嘉彥看着錢贏,輕聲說。

“是啊,我還喜歡你。可是,不敢再跟你在一起了。”

錢贏忽然站了起來,他身形高大,這猛地一下讓林嘉彥微微一驚。林嘉彥身體往後一傾,看着錢贏繞過小茶桌走了過來,之後……

之後單膝着地弓下了身來,将那根手指握住了,從胸口處慢慢拉開。

錢贏避開了林嘉彥的目光,聲音低而慢地和一側膝蓋一起落了地。

“我……無話可說,如果別人能讓你更安心快樂,那麽……那麽……”

他艱難地咬着字,終究沒有把違心的狗屎祝福逼出喉嚨,而只是蒼白無力地重複着末尾兩字。

林嘉彥的臉色一瞬沉了下去,他的視線落在錢贏的頭頂上。一定要以最大程度的自制力,才能把那根手指仍然停留在錢贏的手心,而不是抽出來,一巴掌扇到這個榆木腦袋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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