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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帝都國展中心,藍地毯從明星腳下一直延伸到幾百米外的恢弘建築裏。媒體區此起彼伏的閃光燈耀若星辰,逢着話題人物就更加人頭湧動地搶最佳機位。做的是慈善,然而大衆更加關注的是話題女星今天穿的是什麽裙子,口紅是什麽色號。林嘉彥在這一端休息區頗為不耐地揉臉:“我們真的要在明星之後像耍猴一樣走一圈嗎?”

季昀伸手出去給他正了下領結,笑道:“你要這麽想,即使是猴,你是比其他都好看的猴。”

林嘉彥嘴角抽搐,幹笑道:“我爸可能又要打我了,浮誇。”

“不,你是在發大善心,行慈悲事。”

林嘉彥非常認真地看了季昀一會兒:“師兄,你真的不考慮對我多灌點別的甜言蜜語嗎?”

季昀正兒八經地思索了一下,之後搖頭:“對手太強大。”

林嘉彥愣了下,清清楚楚的疑惑浮在臉上,他倒是從來不知道季昀如此瞧得起錢贏,竟然當得起這樣的一個評價。

季昀看他的臉色就知道他想到哪兒去了,笑着隔空比劃了下林嘉彥的心口。

“是這裏。你的心,說它不屬于我。”

林嘉彥低頭看了眼他比劃的位置,忽然苦笑着按了下。

是麽,那它屬于誰呢?

* * *

這種場合,明星是開胃菜,是盛事添光彩的花邊,真正值得關注的是資本界的大佬們。陪同季昀的是主辦方高管,雖然是生面孔,卻也惹了不少關注。倒是他身邊的林嘉彥,模樣年輕漂亮,眉宇間一股子天然傲氣,讓人猜不出真實身份。其實林嘉彥曾經在北京待過很長一段時間,除了讀書以外,也非常低調地陪同他父親出席過一兩次非正式社交場合。不過那畢竟是多年前的事情,如今他也已經不是昔日稚嫩少年。

林嘉彥正無聊,忽然身後一陣騷動,他本沒做理會,沒料到熱鬧找上門來,有人在他身後拍了他一下肩膀,回頭一看愣了下。

随從三五保镖一堆的恒亞影業方睿方大老板正站在他身後。

林嘉彥一點沒想到素來極少在公衆面前露臉的方睿會出席這種浮華高調場合,早知如此倒是該提前通個氣才是,他漾起笑,非常親熱地叫了聲:“睿哥。”

方睿沖一邊的季昀點了個頭,然後捏了下林嘉彥的臉。

“看不出,林小彥能舍得放下架子來這種地方賣笑。”

方睿在那幫二代圈子裏年紀偏長,林嘉彥對着他甚至比對着柯明軒都還要恭敬緊張,這會兒被當成小孩子捏了臉,也只得惡意賣回個萌去,龇牙咧嘴皺了下臉,擡手揉揉被捏的地方:“哪有人買啊,睿哥給我開個張嘛。”

方睿忍不住笑了,他眉宇間偏于嚴肅,不帶什麽表情看人時據說吓哭過小孩子,這一番笑了無疑是萬年冰川融成水,教遠遠投來視線的三五人衆立馬開始猜測林嘉彥是什麽大來頭。

不過也不需要什麽來頭,畢竟林嘉彥長得好看,男色時代,對着一張漂亮的臉,任誰也沒法再板着一張撲克臉啊,哪怕是恒亞方總呢。

也是因為休息區裏沒有媒體,故而恒亞方總也才能這麽肆無忌憚地又揉了把林嘉彥的腦袋。

“上次柯明軒給你搞的接風宴我錯過了,據說他們都捧了場?必須補償,恒亞給雙份,回頭你直接找我助理辦這事。”

林嘉彥立馬睜圓了眼睛,開心至極地嘿嘿嘿了幾聲。之後才眨了眨眼睛問道:“你這陣子這麽忙呀?那還有空出席這種會。”

方睿沒多說,只說确實事情多,至于這個慈善之夜。“替人來的,領個獎。”

林嘉彥剛要問一句是誰這麽大面子,禮儀過來請人,主持人在那頭已經開始介紹Garden的背景和當前主推項目了。

一大把炮筒子似的鏡頭唰地調轉,對準這一頭休息區的出口,林嘉彥只來得及匆匆跟方睿打個招呼,就被引導着跟季昀一道走向了那條光芒璀璨的大道。

在此起彼伏的閃光燈和隐約尖叫中,有一雙眼睛目光灼灼極其專注,這人體格高大,不過被淹沒在了無窮無盡高低起伏的人浪裏,只能憑借着身高優勢遙遙眺望。他看見了藍地毯上那一對氣質出群緩步向前的男男,邊走邊往兩側揮手,就惹出了一大票妹子的尖叫:“好帥!”

甚至還有非常不和諧的聲音在嚷嚷:“好萌哦,好般配。”

般配個鬼。

錢贏是下了飛機直奔會場而來,路上已經找了門路去給他弄邀請函,結果對方很為難地表示,這活動逼格有點高,這會兒臨開場了一時半會也沒處去抓能夠得上的關系,恐怕……

錢老板非常不耐煩地直接挂了電話,決定去現場想辦法。

結果他發現可能還真的沒轍進去。

就像現在,他只能像個傻乎乎的粉絲一樣,看着幾十米外的林嘉彥和季昀衣冠楚楚言笑晏晏的往前走,離自己越來越遠。

媽的。

一套流程走下來之後到了晚會環節,傳媒集團搞的活動,這方面的噱頭總是很足,林嘉彥坐在柔軟的沙發座裏,心不在焉地看了會兒煽情節目,頭天晚上的疲憊和趕飛機的勞累就漸漸侵上身來,他眼皮子往下墜,最後直接合上了眼睛。季昀用餘光望了他一眼,琢磨了一下就往他那方向略靠了靠,順理成章地接住了一個歪靠下來的腦袋。

這動作很輕微,觀衆席燈光暗,多半人也不會注意到這邊在打瞌睡。——除非是有什麽人在刻意盯着他們倆。

季昀沒費什麽勁兒就察覺到了一道淩厲目光,他不動聲色偏下了視線,從側幕看到了一個非常有特點的高大身材。

于是季昀忍不住笑了。一邊笑還要一邊防止身體震動驚擾到肩上已經睡過去的這一位,忍得不可謂不辛苦。那點笑意被他控制在了一個恰到好處的弧度,恰能讓錢贏看到,又不至在身側環繞的一衆嘉賓裏引人注目。

但是對于錢老板來說,這一抹笑容無疑是把亮出的刀子,簡直有一刀割喉的效果。

隐在側幕處的他,眉頭擰成了一個非常陰狠的角度,在意念裏已經把優雅淺笑的季昀從席位裏拖出來痛毆了十幾頓。一邊暴揍還要一邊分出心去關注偎在他肩頭的林嘉彥,怎麽睡着了?看着臉色似乎不是很好,這活動太勞累?何必做這些辛苦的事!

林嘉彥所在的Garden基金會,在他看到海報以後已經了解了很多。他知道這些挂着很大名頭的慈善組織是幹什麽的,歐洲人喜歡搞這些普惠世人的花架子,在他看來,一個個自家屁股還沒收拾幹淨,就要去操心別國國民的福祉,簡直是吃飽了撐的。

林嘉彥怎麽跟這人混在一起的,他大概也能猜到。這小少爺看着傲慢冷淡,目下無塵。骨子裏是個天真的小孩子,認定了的事情就會一力扛上肩,也不管自己能不能承受得了,或者做起來會有多累。

恐怕也就是被那些大而無當的光輝字眼所誘惑了,以為自己是救苦救難神仙的化身。

錢贏盯着林嘉彥籠在暗淡光線裏隐隐鎖着的眉頭,跟着心情也低落下去,十分想去抱抱他,然後一點點化掉這個漂亮寶貝的不開心。

他正出神,冷不防身後一人拍了下他肩膀,指着他脖子上挂的藍色挂牌:“會務組的?出來幫忙擡物料。”

錢老板臉色猛然一沉,教那人一瞬以為自己說錯了什麽話,語氣都結巴了一下:“……喂,這可是會務支持該做的。”

錢贏陰森森的眼神裏仿佛要放出什麽嗜血吃人的獸,然後一點點被強壓了下去。舞臺上主持人還在抑揚頓挫地說着什麽,這活動一時半會完不了。錢贏又去看了睡着的林嘉彥一眼,長睫毛在他眼底打下一輪淡淡的陰影,教人極其想把他抱走,找個什麽妥帖安穩的地方好生收藏起來。

但現在做不到,起碼,臨時花了一萬塊在後門處跟人換了張會務組工作證的這位,需要去搬桌子。

* * *

林嘉彥睡得并不算踏實,在一陣掌聲中他醒了過來,脖子仿佛已經不是自己的,他皺眉嘟囔了兩聲,坐直了使勁揉搓後頸。季昀給他擰開了一瓶水遞過去,然後悄聲在他耳邊說了句:“可能有個人來追索你的心了。”

林嘉彥一口水嗆在喉嚨裏差點沒噴出來,他以一種見了鬼的眼神看向季昀,而後者一臉微笑端坐回去,望着臺上在慢條斯理鼓掌。林嘉彥幾乎是驚悚地四下尋找了一通,什麽也沒發現。他疑神疑鬼地又盯着季昀看,季昀這回倒沒再用那種促狹的眼神望他,目不斜視地只看舞臺,于是林嘉彥就不得不湊過去輕聲叫他:“師兄……”

季昀不動聲色地略微挪開點距離,然後輕輕笑了一聲:“咱們最好保持距離,那個人,看着脾氣不是太好。”

林嘉彥又窘又惱。窘的是他确實不明所以,目前完全是狀況外,不知道剛才睡着的那片刻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麽。惱的是……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在惱什麽。是惱季昀這麽高深莫測地逗自己,還是惱那個二皮臉居然有本事追得這麽緊?還是在惱自己——

他方才四下探看的時候居然有點期待。

林嘉彥板着臉擰上了水瓶的蓋子,坐着五分鐘,然後忽然有點臉熱,糾結了一會兒之後小聲對季昀說:“……我去下洗手間。”

然後又欲蓋彌彰地強調了一句:“真的是上廁所。”

季昀一挑眉梢,什麽也沒說,先讓開了距離。

林嘉彥分明覺得季昀眼睛裏有微微笑意,但是确實膀胱報警,于是匆匆壓下身形走了出去。

劇場一道大門之隔,裏頭歡聲笑語熱鬧非凡,外頭卻是寒風凜凜。林嘉彥穿的是正裝,才出來被小風一吹不覺打個寒戰。帝都的冬天冷得氣勢洶洶,他辨認了下标牌就往目的地走去。

他一路腳步匆匆,一是生理因素,二是他隐隐有些糾結,生怕在某一個轉角忽然被人拉住,他知道錢贏膽大妄為慣了,一路追至帝都是這厮做得出來的事。真被抓到了這人會做些什麽,林嘉彥現在是一點把握都沒有。

在這份糾結中他放完了水,洗手池前洗手時,那門被推開了,林嘉彥不覺整個人一驚,扭頭望去。

進來的是個生面孔,林嘉彥強行把自己砰砰亂跳的心壓制下去,掬了一蓬水洗了下發燒的臉色。

真是想太多。

他把自己收拾妥當了才出去,外間的風吹着反倒比裏頭沸反盈天的會場要舒服得多。林嘉彥放松下來,沿着長廊慢慢走回去。

高低錯落的街燈霓虹從面向遠遠大街的這一列窗口送進變幻的光,再往前走就離浮世喧嚣的慈善晚會越來越近,隐隐約約的音樂漏出幾個音符。這一道長廊像是隔絕在天空與大地之間,林嘉彥雙手插在兜裏,慢悠悠地只能聽到自己的腳步聲。

行至中段,他随意往外看了一眼,視線才收回忽然就意識到了什麽,旋即往那方向投去第二眼,仔細辨認了一下,他停步盯牢了國展中心外那一片嚴霜覆蓋凍土的廣場。

林嘉彥覺得自己是看到了錢贏,但是,……他在幹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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