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二十四章

對于一個在意大利讀書的人來說,咖啡過敏完全就是項刑罰。但錢贏從來沒有如此刻這般對自己的這奇葩體質感到開心,熱水入喉熨燙肺腑,他漸漸快活起來,忽然想起了五年前的一刻。

那時他跟林嘉彥正打得火熱,幾頓飽飽的肉吃過了以後,他倆對彼此的身體都貪戀得不得了,林嘉彥驕縱傲慢,但上了床簡直是個極品,一撩就軟,一逗就濕。把這麽個漂亮又壞脾氣的小貓擺弄到軟成一灘泥,世間再無更大樂事。

一開始是他死皮賴臉地纏着林嘉彥,強迫對方交換了電話號碼。但是第一次接到林嘉彥電話時,一時竟沒反應過來。他預料着要自己主動去堵人,甚至還很高效地查到了這小美人在質監局工作,卻沒想到下班的點兒,林嘉彥給他打了個電話,語氣很冷淡,內容卻火熱。

林嘉彥說:“晚上有空?”

錢贏落下車窗,沖着街對面長長吹了聲口哨。

在車來車往的絡繹人流裏,清冷出衆的那小美人面無表情朝這邊望來一眼,明明淡得毫無情緒,坐在路虎裏頭的錢贏卻立馬渾身發癢,方向盤一打,車頭就轉向了林嘉彥那方向。

林嘉彥把手裏喝完的紙杯扔進垃圾桶,拉開車門上了車,一言未發。

車窗還沒完全升起來,錢贏就迫不及待地傾身過去吻他。林嘉彥沒想到這小子如此急色,惱怒擡手就想來一巴掌,沒想到錢贏的舌頭才擠進去攪合了兩下,突然自己主動退開了,小聲咕哝了句:“操。”

林嘉彥沒明白,急促喘息,面上微紅地瞪他。

錢贏拿起瓶礦泉水灌了兩口,林嘉彥臉色突然變得極其難看,一伸手就要拉開車門下去。錢贏慌忙抱住,湊在他臉上胡亂親吻安撫。

“寶貝兒你剛才是不是喝了咖啡,我對那個過敏。”

林嘉彥臉色稍和,但餘怒未消,反手用力推他。

“沒聽說過!什麽症狀?”

錢贏銜住了他耳朵磨牙,讓林嘉彥腰裏發軟的熱氣呼進了耳廓,他又聽到那個撩撥他神經的可惡聲音,低而色情:“會特別持久。”

林嘉彥愣了一下之後才更加憤怒地紅透了一整張臉。

不過後來裸裎相對了,他看到錢贏腰上幾點紅疹子才相信是真有這種奇葩體質,至于另一個瞎掰的症狀……他是不可能相信那是因為咖啡的!

* * *

錢贏陷在回憶裏不知不覺勾起了一抹笑,林嘉彥盯着他看了幾眼,忽然臉色也有些不太對,掩飾性地扭過頭去。室內暖意融融,柔軟低沉的女聲在木結構的屋頂上回旋往複,窗外北風呼嘯着敲打窗棂,這一刻靜谧如夢。

季昀摸了摸鼻子,起身說去洗手間。

錢贏糾結了幾秒鐘,忽然伸手出去抓住了林嘉彥的手。

他方才被凍得夠嗆,這會兒終于回暖,指尖仍然帶着一抹涼意,林嘉彥的手瑟縮了一下,想抽出來,卻被堅決握住了。

錢贏沒有更得寸進尺地做什麽,只是虛虛将林嘉彥的一只手握在掌心。他的手寬大溫暖,指根有幾處薄薄的繭子,指節修長勻稱,非常靈活有力。

他曾将此刻斜斜相對的這個人捧在手心,壓在身下,圈于懷中,粗暴溫柔、蹂躏愛撫了百十次如掌中寶、心頭肉。

也曾簡單直接地推開了這傲慢單純的寶貝,與他說,江湖險惡,以後不要再這麽天真。

兜兜轉轉了一大圈,卻發現無論如何也放不下、丢不開的那個人竟然是自己。

現在好不容易又能握着這個人的手,哪裏舍得再放開。

林嘉彥的手掌安靜地停在他掌心裏,靜默乖順,在北風呼嘯與柔軟歌聲中有種特別的缱绻意味,錢贏的心漸漸癢起來,他想要擡眼去看林嘉彥的神色。才只是動了念頭,林嘉彥丢在桌面上的手機忽然亮了,有電話進來。

屏幕上明晃晃的“爸爸”兩個字,同時投進了這兩個人的眼睛,激得錢贏眼底一跳。

林嘉彥怔了一下,那只手從錢贏的手心裏直接抽了出去。他抿了下嘴唇,甚至下意識坐直了,深呼吸了一下才伸手去拿手機劃屏接聽。

而坐在他旁邊的錢贏,幾乎連呼吸都屏住了。

他沒見過這樣的林嘉彥,乖順,柔軟,連笑容和語調裏都帶着一絲怯怯的撒嬌意味。

他忍不住去思索從未謀面的林維則上将是個怎樣的人。

電話結束得很快,他聽到林嘉彥在跟那邊确認:“上午十點?好……季師兄?我不确定他有沒有別的安排……我待會問一下。好的爸爸明天見。”

季昀走了回來,目光中有疑問,不明白這十來分鐘裏發生了什麽事。方才空氣裏仿佛都發酵着暧昧的小氣泡,這會兒坐着的倆人臉色嚴肅得好像要去參加葬禮。

他疑惑地看向了林嘉彥,後者勉強笑了一下,清了下喉嚨問他。

“明天……咱們有別的安排嗎?”

季昀想了一下搖頭,說:“咱們這邊的事兒辦得差不多了,空出兩天行程,我打算去趟天津,你去麽?”

林嘉彥莫名松了口氣,他舔舔嘴唇,說:“我不去了,我爸在西山那邊,恰好明兒有空,叫我過去吃飯。”

季昀不以為意點頭,笑道:“給叔叔帶個好吧,論理我該去拜訪一下,只是番邦之人不論中華禮節,有不到之處我就擎出這面擋箭牌來。”

林嘉彥輕扯了下嘴角配合微笑,眼角餘光落下去,視野盡頭是錢贏的那只手。

不過幾分鐘之前,他還浸在那片溫暖的掌心裏。

林嘉彥心裏忽然有點難受,他站起身來,說:“走吧。”

他們一前一後出了星巴克,才推開沉重的門,呼嘯的北風就令人氣息為之一窒。林嘉彥往上使勁拉了拉圍巾,裹住了臉頰,卻仍然被鮮明銳利的風刀割肉似的凍疼了耳朵,他擡手想去捂住,有條手臂圈住了他肩膀,用力往個寬厚胸膛裏攬了攬。

錢贏在酷烈大風裏吼了句:“車往這邊!”

他半抱着林嘉彥往避風的方向跑去,季昀凍得臉疼,又笑又罵的一個字在風裏刮成了碎片。

林嘉彥縮在錢贏的懷裏,他覺得自己的腦仁大概是凍木了,竟然希望這條路能再長一些。

瑪莎拉蒂一路飛馳回酒店,季昀佯裝不快地先下了車,對林嘉彥兇巴巴擺了個臉色:“今晚別過來了!”

林嘉彥可憐巴巴叫了一聲:“師兄……”

季昀已經轉身一擺手,揚長而去。

錢贏把車停穩,熄了火,沒說話,只是安靜地看着林嘉彥。林嘉彥轉頭正接上了他平靜又專注的視線,心裏那點難受驀然就放大了。

他倆對視了幾秒鐘,錢贏試探着開了口。

“我……還能借張床睡會兒嗎?”

林嘉彥進了房間,房卡丢桌上,外套一脫扔上沙發,換拖鞋,擰開礦泉水喝。這一系列動作裏一眼都沒有朝錢贏看,錢贏也沉默,安靜得仿佛沒有這麽個人高馬大的大個兒杵在房間裏。直至他将車鑰匙放在桌上,金屬接觸到木質桌面的輕輕一響,林嘉彥像是才意識到還有個人戳在自己身後。

他抿了下嘴唇,嗓子有些發緊,林嘉彥說。

“坐啊。”

錢贏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會兒,慢吞吞在沙發上坐了下去。不過是幾步距離,兩人之間卻好像忽然矗了座隐形的牆。他看着林嘉彥沒事找事做,擰上礦泉水瓶蓋子放回去,愣了一下神又打開了喝上一口。隔了幾秒,錢贏才輕輕開口。

“林小彥……”

林嘉彥下意識應了一聲,站在桌前扭頭看錢贏。後者沖他伸出手去,掌心向上,一個等待的姿勢。

若依着林嘉彥的本性,他該是冷冷一瞥,完全無視。然而此刻不知是什麽力量,讓他垂下了眼皮,睫毛閃了閃,他走過去。把自己的一只手放在了那寬厚溫暖的掌心裏。

錢贏仰頭看他,密密睫毛遮掩了林嘉彥的眼神,他看不清這驕縱寶貝眼底的真實情緒。然而日間那一句沒聽清的話,此刻驟然在耳邊清晰地響起來。

——“他說他心裏有個抓不住的人。”

——“你在這裏開了一槍,然後現在要我把子彈挖出來還給你。跟我說,不疼。”

他以為自己是為他好,早在得知林嘉彥身負軍方背景的真實身份之後,他就知道了倆人恐怕走不長遠。那時他正野心勃勃,對着老父承諾要拼出個天下,邊以秋算什麽,Z市算什麽,甚至父親那些保守謹慎的告誡又算什麽。唯獨對林嘉彥他存着點愧疚,這天真單純驕縱傲慢的寶貝,癡纏相對時的眼神讓他心慌。

他多希望林嘉彥真的只是個普通人家慣壞了的孩子,那他盡可以用一切方法去将之一生一世收在懷中。

但是軍區政委家的公子,他要不起。

非但要不起,他還得盡快想辦法和這驕縱寶貝撇清關系。畢竟,他做的是掉腦袋的事兒,而這天真單純的小孩兒理當有錦繡前程,完全不能跟一個不清不白的黑道分子糾纏不清。

他一直在琢磨,明天,或者後天,不然就下周,怎麽盡量溫和地跟這寶貝兒說再不相見……

明日複明日,他沒想到最終的結局竟然來得這麽急迫又這麽不可收拾。一樁無論如何也難以洗清的槍械走私大案,當軍警聯合踹開梧葉山倉庫的大門時,他倉促間的第一反應竟然是轉頭去找林嘉彥在哪。

——那個小孩兒,可別吓着。

錢贏将林嘉彥的手合在了掌心裏,然後慢慢按到了自己的嘴唇上。

他輕柔地,近乎于虔誠地印上了一個吻。

唇皮開合,他輕聲說。

“對不起。”

“對不起,我曾欺騙你。”

“對不起,我放棄過你。”

“對不起,我沒有足夠的信任你。”

“對不起,我這麽深重地傷害了你……”

林嘉彥垂着頭看他,沒說話,也沒動。

錢贏仰起頭,目不轉睛地看了他好一陣子,聲音沉而低,卻緩慢清晰。

“我不會再放開了。”

“無論怎樣。”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