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林嘉彥像是走了很遠的路,忽然才覺出了疲乏。他沒有更多的表示,只是輕輕牽動了一下唇角,用空着的另一只手摸了一下錢贏的腦袋。
他說:“我知道了。”
錢贏仰頭看他,林嘉彥被這眼神看得滿心酸軟。半晌之後,那眼神的主人又輕輕說了兩個字。
“抱抱。”
林嘉彥沒動,于是錢贏站了起來,将林嘉彥用力摟在了懷裏。
五年前的第二看守所裏,面對着憔悴蒼白的林嘉彥,身負重案、家世複雜的他,無論如何,也沒法伸出裹着囚服的手臂,将這寶貝擁在懷裏。
他只能用最狠最拙劣的方式斬斷與這寶貝的一切關聯,因為那時根本無法預料到自己将會面臨什麽。也許是坐上幾十年牢,更有可能将連累到林嘉彥。柯明軒和邊以秋的例子在前,他佩服那兩個人能為了彼此豁出命去,他自認也可以,但是舍不得林嘉彥。
他的小貓,驕縱天真,單純熱烈。只适合捧在手心寵愛嬌養,不可以蒼白消瘦至此。
林嘉彥因為他的一句話而渾身顫抖幾乎站立不穩時,他一瞬間無以複加的心疼和後悔,卻不得不強迫自己面對周遭那無法對抗的四面囹圄。
他從來沒有比那一刻更明白,邊以秋為什麽寧可死,也拒絕跟他合作。
在桐山監獄的那些日日夜夜裏頭,他時常自嘲地彎起唇角,想起邊以秋說的那句話。
“只要願意去做,總能洗白的。”
他願意的。他願意啊……
錢贏将臉埋進了林嘉彥柔軟的發絲裏,深深呼吸。林嘉彥遲疑了片刻,一只手滑上了他後背輕拍,隔着衣服仿佛接觸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動靜,他驚訝仰頭,讓一個微微發抖的吻落在了額角。
林嘉彥閉上了眼睛,把梗在喉嚨間的一團熱意強行咽了下去。之後伸手環住了身前這男人的腰。什麽也不想說,什麽也都不用說,他飛過了大半個世界,踏遍江河湖海,最終仍是要回到這個懷抱。
他仰起臉讓錢贏吻他,幹燥的唇皮輾轉落上唇面,錢贏一開始吻得很規矩很克制,就只是這麽鼻息交纏厮磨。林嘉彥滿心的酸軟漸漸化成了水,他的手指不知不覺攥住了一截布料,掌心在出汗。
在呼吸變得重濁之前林嘉彥喊了停,他倉促退開,嘴唇與臉頰一并泛着紅。他努力鎮定呼吸,說:“我……我得早睡。”
錢贏配合地松開了手臂。只是又忍不住擡手用拇指輕輕抹了一下林嘉彥的臉頰,觸感柔軟溫熱,讓他極度不舍。
他眼巴巴望着林嘉彥:“那去洗澡?”
林嘉彥的臉忽然更紅了,他不那麽友善地瞪了面前這人一眼。
“我自己去洗,你老實待着。”
錢贏這一晚确實做到了“老實”,林嘉彥洗完澡以後穿着浴袍出來,發尾半濕,沐浴露清淡芬芳,看起來完全就是一枚行走的糖。錢贏不錯眼珠地盯了他半天,看得林嘉彥極度不自在,幾乎就要炸毛發飙之前,錢贏突然就站起來也鑽進了洗手間。
他在裏頭待了很久,久到林嘉彥以為他可能是在裏頭睡着了,手機游戲已經打了十幾關,實在不那麽高興地往枕頭下一塞,林嘉彥索性躺下了,燈一關合上眼睛假寐。過了幾分鐘,那扇門終于開了,他聽到悉悉索索踩過地毯的聲音,之後借出去的那半張床微微一陷,有個人躺了下來。
兩米的Kingsize寬大到幾乎可以無視另一邊,林嘉彥在黑暗中瞎琢磨了一會兒,忽然一只手伸了過來,帶着點清涼冰冷的水汽,指尖輕輕碰了下他的頭發。
林嘉彥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地抿了下唇角,他知道錢贏是幹嘛去了,糾結兩秒,他從被底伸出手臂,去抱住了那一身寒意的身體。
錢贏渾身都僵了,一半兒是因為冷水澡,一半兒是因為纏上了身來的這溫暖身體,他聽到林嘉彥在耳邊低低地說了句。
“晚安。”
那道溫暖呼吸沉在他肩頸之間,讓他不敢動,也舍不得動,就這麽躺着,任時間緩慢從眉間眼底淌過去,聽着那呼吸漸漸變得平緩幽微。他睜眼看着天花板,下意識開始默念那二十四字核心價值觀。
晨光在眼皮上跳躍,林嘉彥醒來的時候覺得好像哪裏不對,迷糊着摸了摸,又摸了摸,突然發現自個兒是隔着被子纏在另一個人身上的。他睜眼一看差點笑出來,錢贏穿得整整齊齊,躺在那半邊兒床上充當了個非常老實的抱枕。
他忽然心情大好,伸手過去掐了一把錢贏的臉,随即就下床去洗漱。錢贏呆滞片刻,受寵若驚地碰了碰方才被碰到的地方,好一陣糾結今天是不是不洗臉了,最後還是跟進了洗手間,試探着問:“你爸爸,是個什麽樣的人?”
林嘉彥正掬水洗臉,聽了他這一問以後沒答話,認認真真把自己拾掇幹淨了,想了想才開口。
“很和善,從來沒說過重話。對我媽媽非常好。”
“對你呢?”
林嘉彥目光閃動了一下,微笑道:“這還用說嗎?你以前不是問過,什麽樣的人家才能把我慣成這樣,自然就是他和我媽媽了。”
錢贏看着林嘉彥揚起的唇角,隐隐覺得有什麽地方不太對,但還沒來得及想明白,林嘉彥湊上來,蜻蜓點水般在他唇上印了一下,讓他的注意力随即轉移了方向。
他一展臂摟住了林嘉彥,在這萬事更新的大清早,把這送上門來的一個早安吻給加深了下去。
林嘉彥是甜而涼的薄荷味,清爽誘惑,舌尖撬開唇齒之後往裏探,是更加甜蜜柔軟的所在,他把這難得乖順的寶貝給徹底吻軟了,低喘微微地挂在了自己身上。林嘉彥的自制力在一寸寸往後退卻,警戒線一遍遍報警,然而越來越舍不得松開。他不知道自己能為這男人做到哪一步,卻很願意再去試一試。
他艱難而堅決地結束了這個吻,呼吸起伏,眼神潮潤。小模樣兒看得錢贏差點就要控制不住,林嘉彥果斷往後退了一步,啞着嗓子說:“去吃早餐,我九點前要走。”
錢贏不得不陪着林嘉彥去酒店一層吃自助早餐,他食不知味,滿腦子不可描述,眼睛一刻不停地在林嘉彥身上臉上打轉。林嘉彥故作鎮定,實際上也是神不守舍。胡亂吃了點之後,他接了個電話,錢贏就只能戀戀不舍地目送着他的背影匆匆走出了餐廳,往大門外走去。他扭頭,隔着大幅落地玻璃看到林嘉彥上了一輛挂軍牌的奧迪,給他拉開車門的那人穿的是便裝,但腰背挺直,氣質凜冽,一望而知便是國之重器。
他收回視線,才消停地吃上兩口東西,看見季昀走進餐廳,便揚手打了個招呼。
季昀見他一個人坐着,倒是頗有點意外。走過來笑道:“嘉彥呢?還沒起?”
“去見他爸了。”錢贏咽下一口東西,随口來了一句。
季昀看着錢贏仿佛胃口不錯的樣子,嘴角泛起一絲不那麽善良的笑意,屈指叩了叩桌面。
“你倒還吃得下。”
錢贏一愣,擡起頭來望着季昀,眉頭一擡是個疑惑的意思。
季昀刻意放慢了語速,要讓錢贏一字字都聽得清楚。
“你知道,五年前他差點被林将軍打死嗎?”
錢贏猛然間站了起來,半杯橙汁在這震動中啪的落了地,果汁與碎玻璃四濺。季昀預料到了這個反應,及時退開了一步避讓。他十分淡定地望着錢贏,在後者的眼睛裏看到了迅速發酵并将爆發的驚和怒。
季昀用一句話堵住了可能會到來的發問。
“我不知道具體過程,不過想必你聽過一句中國人的古話——慈不掌兵。”
錢贏的一只手用力抓住了桌子邊沿。
他怎麽就沒想到,他怎麽能沒想到。林嘉彥在接到父親電話時的異常态度,以及早上對自己父親的評價。天下有哪一個坐鎮一方擁兵以萬計的将軍是“從來不說一句重話”的?而當時那突然主動堵上來的親吻,又是在回避什麽?
錢贏拔腿就奔了出去,一邊摸出手機給林嘉彥打電話。
身後的季昀笑吟吟望着他消失,那笑容裏十分的不懷好意。
——師兄只能幫你到這兒了,這位仁兄倘再辜負,恐怕就只能動手解決了。
聞聲而來的服務生跑來收拾滿地狼藉,季昀讓開了位置,笑道:“記在1609賬上。”
錢贏坐進瑪莎拉蒂,方向盤一打快速沖向了車流如水的快車道。
電話是通的,但是一直沒有人接聽。他知道林嘉彥是往西邊那方向去了,然而隔了這要命的五六分鐘,恐怕早已經開出去很遠。錢贏反複在撥林嘉彥的電話,他焦躁不堪,在将将要沸騰的情緒中極力深呼吸,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默念:那是他爸,那是他爸,不會怎麽樣,不可能把他怎麽樣。
另一個聲音壓倒性地響起來:他差點被打死……他差點被打死……
錢贏惡狠狠咬牙,儀表盤裏的時速表猛然一顫,發動機嘶吼,他在超速邊緣硬生生把脫缰情緒拉了回來。瑪莎拉蒂以一個極其刁鑽的角度切到了變燈只剩倒數兩三秒的車道最前方,相當兇險地擦過了兩三輛車,猛然間竄過十字路口。後方一大片此起彼伏的憤怒喇叭聲,模模糊糊的京罵爆出來,錢贏一個字兒也沒往耳朵裏去。
他必須要以最快最穩的速度追上去,在徑直向西的一大票車流裏,去追上方才驚鴻一瞥的那輛奧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