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林嘉彥這樣的孩子,大概就是生來便要讓父母操碎心的那種。
他并不是林維則和梁慧的第一個孩子,他是第四個。前面三個都沒能保住,月份最大的一個,是在懷孕七個月時小産,沒能存活。那時林維則在西北帶兵特訓,與外界斷絕一切聯系,連這個噩耗都是在半年後才知道的。那時蒼白消瘦的梁慧已經能反過來安慰他了。
梁慧說:“還會有的……”
年輕時的野戰部隊林副隊,心痛麻木地擁住了妻子,說:“我們不要了。”
但是梁慧瞞着他做了手腳,一年以後又懷孕了。這一次,她從發現了那枚幼小胚胎的存在開始就始終卧床保胎,連呼吸眨眼都極度小心翼翼。老天垂憐,十個月後,她平安順利地得到了一個天使般漂亮嬌嫩的孩子。
嘉者,美好。彥,品格。
給這個無比珍貴的孩子取名時,林維則斟酌良久,最後拟了這兩個字。軍校出身的他聰明絕頂心計深沉,從戎之後一路越級升遷,前途無量。然而對于自己的孩子,卻不求出人頭地,也不求建功立業,只願他平安順遂,在父親撐起的這太平盛世裏過得簡單快活。
老友如柯震山,見他把孩子嬌慣上天時,忍不住把七八歲時淘出花兒的柯明軒拉過來,痛心疾首地告訴林維則:“男孩子要摔打!否則絕不成器!”
林維則笑眯眯地舉起時年四歲的林嘉彥,讓這寶貝兒騎在自己脖子上:“大點兒了再說。”
這一“再說”,就等到了二十多年後。
自家單純無辜的寶貝,與一個涉黑分子的全部交往記錄放在他案頭時,林上将絕少動了真怒,他甚至給了兒子一巴掌,那一聲脆響之後最痛的是自己。然而這個傻透了的孩子還要眼含熱淚苦苦相求:“他不是壞人,他只是誤入歧途。他還這麽年輕,您幫幫他……”
林上将冷靜到幾乎冷漠地回答這個鬼迷了心竅的兒子。
“國家法律會裁定他到底是個什麽人。”
這一句話出口,他看到了林嘉彥瞬間慘白的面色,第二天,接到了梁慧伴着巨大恐慌的電話。
他完全有機會在林嘉彥出境時攔下他,然而硬生生止住了這一不智舉措。
讓這個踩到了涉黑大案邊緣的孩子暫時離開中國或許更好些。
林嘉彥在非洲吃苦受罪,又輾轉至歐洲求學,進了公益組織,與另一個年輕人過從甚密。林上将萬裏之外從焦灼到心安,從幾次想要把林嘉彥再抓回來,到頗為欣慰地打開兒子的成績單。從電話、照片、視頻裏拼湊出來的孩子變得沉靜斯文、端方有禮,他覺得有點兒陌生,然而又有點兒終于長大了的驕傲。另外,還有一些隐隐的妥協。
如果非要跟男人厮混在一起,身家清白履歷優秀的季某人,勉強也算是配得上林嘉彥了。
林上将甚至考慮過是否要讓梁慧以私人名義去一趟英國。
至于錢贏,他自然是不會放過這個人。
從林嘉彥在梧葉山以涉案絕密人物的身份被解救那一刻起,這樁槍械走私大案的偵破及公訴進展就一直在他的案頭更新。在這樁大案裏險些送了命的另一個關鍵人物柯明軒,更是讓多年老友柯震山一夜之間現了老态,且愈加暴躁憤怒。
兩人拍檔十數年,都是頭一次見了彼此無可奈何又隐忍難安的怒氣。柯震山問:“連同那姓邊的,一塊兒解決了?”
林上将沉默良久,說:“沒有你想的那麽簡單。”
一個涉黑分子不過是草芥微末,然而他得要提防傷了那萬裏之外的寶貝。
他甚至不無自嘲的想:為人父母,誰拐走了自家孩子,誰便是握着了這世間最有價值的人質。
否則,他何必全程過問了那案子審理的始和終,在錢贏因為其父的上下鑽營而輕判了八年之時,只是一聲冷笑。而後又一直沒松懈過對這個所謂“不是壞人”的囚徒的關注。直至錢贏的提前出獄申請幾經輾轉到了他的案頭,他斟酌良久,那薄薄幾頁紙在手邊擱置了整整一個月。
愛子昔日的淚眼與哀求一遍遍在眼前重演。
“他還那麽年輕……”
最終一聲長嘆,原件奉還。
只是他無論如何都沒有想到,兜兜轉轉了一大圈,林嘉彥竟然還是要跟錢贏糾纏不清。當梁慧在電話裏告訴他,自家這寶貝兒子拒絕了她對季昀的邀請時,林上将心裏就咯噔一聲。某種直覺告訴他,這個執拗的孩子,恐怕本質上根本沒有改變。他立即遣人去調查錢贏出獄以後的動向,順帶翻出了錢家過往幾十年的老底。
連篇累牍的黑歷史堆砌出錢家發跡的全背景,歸結到錢贏這裏,林上将卻不自覺地要從沙裏披撿出金子。他一開始沒注意到自己是在往好了找那年輕人的亮點,陡然意識到之後,只能無奈苦笑。
那些資料的最新動向裏頭,是一張林嘉彥前幾日的笑臉,拍攝地點是舊宮入口處的監控記錄,他側頭向着錢贏露出了個傲慢恣意的笑,眉眼間靈動飛揚。
那是他所熟悉的笑容,他知道自己的孩子真正開心時是什麽樣。
柯震山可以拿邊以秋的案底和一條命來威脅柯明軒,要他必須服軟結婚。
他卻不得不要對自家那寵破天際的孩子妥協了。一世父子,便是這一世脫不開的記挂和成全。
林嘉彥最終走出那棟別墅之前,又去抱了抱父親,他垂下臉埋在了那個多年來始終堅實穩定的胸膛裏,悶悶地說了一句。
“我會不會給您惹事兒?”
林維則拍了拍已經長得挺拔高大的兒子,淡然笑道。
“你過得好,這世上就沒別的事兒。”
林嘉彥咬緊了嘴唇,眼圈微微泛紅,林上将又慢悠悠說了下一句。
“你過得不好,有人就會有大事兒。”
林嘉彥才要被上一句裏隐含的一腔慈愛融出眼淚,聽到下一句吃驚地睜大了眼睛,反倒把老父給逗笑了,他笑着把林嘉彥往門口送。
“你是我和你媽媽最大的事兒,所以,你懂了嗎?”
* * *
林嘉彥惡狠狠咬住了錢贏的嘴唇,發洩般的把那滿腔情緒都灌注到了這男人身上。唇齒間迅速彌散出血腥氣。他比他想象的更要在乎這個人,為此不惜傾盡所有的孤絕和堅持,硬生生填平了彼此間那道巨大的鴻溝。
在急劇攀升的呼吸頻率和身體溫度間,林嘉彥發洩似地刻意研磨齒間那破皮出血了的軟肉,這男人騙過自己,放棄了自己,害自己虛度漫長光陰,流浪似的從一個陌生國度走到另一個陌生國度,這世界無邊無際,他怎麽可以——怎麽可以讓自己孤身流落了這麽久!
林嘉彥只能以這樣血肉交融的方式狠狠标記,以最尖銳的憤怒和爪牙,恨不能把這可恨家夥生吞入腹。
如此怨氣沸騰的一個濕吻,不擦出火花來那是不可能的。
然而對于錢贏來說,此刻的情境卻讓他在銷魂蝕骨的熱吻裏分出了一縷神思來慘烈哀嚎。他從來沒有這麽憎恨過瑪莎拉蒂的車內空間是如此狹窄,體位交纏中他幾乎控制不住正常的生理反應,而林嘉彥更是整個人都纏裹在他身上,一邊發狠啃他一邊重重坐在了他下腹。
錢贏最後一線理智在全面潰敗之前大聲提醒他:這他媽是在西山別墅大門口!!!
然而更無法抵抗的是身上這寶貝咬着牙罵他的聲音。
林嘉彥惡狠狠地抵着他下身那處明顯鼓脹的家夥,啞着聲音罵他。
“小王八蛋——”
錢贏的腦子裏嗡地一聲,只剩下了熱欲如煮的漿糊。
所有挑逗愛撫的技巧盡數退卻,只剩下純粹的本能,他想要他,越過了這世界紛繁擾攘的千萬裏,江河湖海盛不下彼此間強烈的吸引力。就好像過往這二三十年間所有的兜兜轉轉,都是為了在這一刻與這世間僅此一個的你抵死纏綿。
恰好你也願意。
林嘉彥顫顫地從喉嚨裏發出了一聲吃痛的低吟,他生來是個嬌貴種,從來吃不住絲毫疼痛也受不了任何委屈,然而此刻他不管不顧地抵着錢贏的器官坐了下去。眼尾一瞬間爆出熱烈的潮紅,他那幾根修長漂亮的手指死死摳進了錢贏的肩膀,哽咽般地哭了出來。
而錢贏用力地吻住了他。炙熱有力的舌頭抵着上颚往深處頂,恰如此刻下身那片的野蠻接觸。這幾乎是他們之間少有的倉促結合,林嘉彥痛得要命,然而越是痛越是深刻鮮明地刻印在了彼此血肉間,他戰栗發抖着把錢贏整個兒納入了自己最軟弱也最滾燙的所在,捧出一顆心去,再将對方拽進自己的生命。
錢贏叫他:寶貝。一遍一遍。
每一聲伴着一下更深入地進犯,就好像從久遠之前,這男人就已經一分一寸地謀奪了他的身體和心。
林嘉彥圈住了錢贏的頸子,衣着淩亂,冷熱交錯的電流自尾椎一路往上流竄,他伴着喘息低泣,最後咬住了錢贏的耳朵,兇狠地亮出了牙齒。
“說你喜歡我,說你愛我。”
錢贏有一秒鐘的錯愕,車裏的這狹窄空間對他來說完全是折磨,既不能盡興往痛快了幹,又受不了林嘉彥這突如其來地熱情和索取。但這一句話之後他突然懂了。
他擰過林嘉彥的下颌骨,看到這寶貝兒滿眼的淚與委屈,決絕到幾乎淩厲的一張豔麗面孔。他在那淚光盈盈的瞳孔裏看見了一個完完全全的自己,清晰對視了片刻之後,他用嘴唇印上去,把那個完整人像封印在了林嘉彥的眼睛裏。
他的聲音透過薄薄眼皮,直接穿抵了林嘉彥的大腦皮層。
錢贏說:“比喜歡還要喜歡……比愛更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