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林嘉彥并不知道那輛瑪莎拉蒂從滾滾車流裏殺了出來,以極度艱難與爆棚運氣緊緊追在了後頭,他甚至沒有去碰兜裏慣例靜音的手機,從一坐進這熟悉座駕,他就将後頸枕在了靠背的軟枕上,半阖上眼皮一言未發。來接他的是父親随身多年的秘書,也是熟人,對這位小少爺的脾氣可謂了如指掌。見他神色淡淡,便也一點都沒打攪,只是任由司機快而平穩的一路向西,最後駛進了軍事警戒區。
身後隔得很遠像是傳來了一聲長而嘶啞的喇叭聲,林嘉彥心上莫名一動,睜開眼睛時,看到奧迪的車速已經降了,翠意蔥茏的花木掩映裏,露出了遠遠建築物的一角。
林嘉彥不由自主吸了口氣,他有日子沒來過西山別墅了,也是有日子沒有見過父親了。
印象裏的最後,是父親鐵青的臉色,和雷霆萬鈞的一耳光。
奧迪停穩之後他沒立即下車,過了一兩分鐘,他才從秘書拉開的車門裏邁下了第一步。神色平靜,步子踩得也很穩。
他走進那片蔥茏綠意裏去。
錢贏當着持槍警衛的面,将車一直頂到了那片警戒區的最前沿。他長長吐出一口濁息,視線落在自己放在方向盤上的雙手上,他看到有幾根指頭在不自覺微微顫抖,為的是當下這極度無力的境況。他能做什麽,他只能等。五年前他和林嘉彥之間隔了一堵難以逾越的牆,五年後竟然還要生生面對這殘忍一幕的再次上演。
潮水般湧來的無力感扼住了錢贏的呼吸,他莫名想到,當年林嘉彥是以怎樣的心理建設走進看守所,又是以怎樣的絕望和心碎離開。想着想着,忽然擡手給了自己一巴掌,他欠他的。
在這幾乎能讓人發瘋的猜想和等待裏錢贏只能摸出手機來,他不敢再打電話,于是就開始發微信。他問林嘉彥:你還好嗎?隔了一會兒又說:你別怕。
他不知道林嘉彥是不是在怕,其實是他自己的手指已經抖得不行了。
毫無回音,錢贏想了一下,在搜索引擎輸入了林将軍的名字,立即出現了公開履歷和官方照片。屏幕上的那男人确乎是如林嘉彥所說,面目和善,光華內斂。林嘉彥和他看起來并不很像,只有輪廓略微相似,然而林将軍唇角的那一絲微笑,竟讓錢贏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
他在胡思亂想之後撥了邊以秋的電話,他需要有個人來跟自己說點什麽,哪怕是要在這個時候對上柯明軒。他得确認林上将到底是個怎樣的人,會對林嘉彥做出些什麽。
電話竟然沒有接通,錢贏不可置信地盯着屏幕上那反複重撥的提示,恨不得把邊以秋從裏頭一把揪出來。
千裏之外的五分鐘前,邊以秋正跟柯明軒泡在溫泉泳池裏享受提前翹班的元旦假期,初升朝陽裏他浸在暖洋洋的溫泉裏十分惬意,柯明軒解了浴袍,一條腿也跨進了水裏。
這倆人的舒心适意才剛起了個苗頭,小炮彈似的柯一宸忽然從另一頭沖了過來,腳下剎不住步子,砰的一聲撞進了池子裏。巨大水花四濺的同時,池邊被帶歪了的竹木小茶幾搖搖欲墜,一并砸進了溫泉池子裏。
邊以秋一眼都沒去管掉進水裏的手機房卡等等各種雜物,立馬沉下水去先撈兒子。
* * *
這一個中午對于錢贏來說,漫長到仿佛過了半輩子。當那輛奧迪再次滑進他的視野之時,他毫無生氣趴在方向盤上的身子猛一下彈跳起來,砰一聲撞上了瑪莎拉蒂的頂篷。
顧不得腦袋發暈,他直接推開了車門站了出去。大北方歲末年終的午後暖陽毫不吝啬地照下來,錢贏眯起眼睛往那方向看去。那輛車在他前方十多米停下了,片刻之後,林嘉彥下了車,看起來一切都好,毫發無傷。
他側身沖車裏擺了下手,奧迪車緩緩掉了個頭,又駛了回去。林嘉彥把雙手插在兜裏轉了過來,立定了站在那兒朝錢贏看。
陽光在他額角肩頭跳躍,逆光角度讓錢贏看不清這寶貝兒的表情,他只是大步奔過去,當着荷槍實彈警衛的面,一把攥住了林嘉彥的肩膀,急迫而慌亂地問。
“你有沒有事?!”
林嘉彥擡頭看他,目不轉睛幾秒鐘之後忽然忍不住彎了下眼角。
“吃頓飯,能有什麽事?”
錢贏張了張嘴,一肚子焦灼的疑問堵在了喉嚨裏,最後變成了幹巴巴的一句。
“……我擔心你。”
林嘉彥抿了下嘴唇,擡手指了下不遠處的瑪莎拉蒂。
“上車說。”
錢贏幾乎是拉着林嘉彥上了車,前擋玻璃沒貼膜,他把人拉上了後座,砰一聲撞上車門以後迫不及待地先伸手從林嘉彥的臉蛋開始往下摸,一邊摸一邊胡亂解釋。
“寶貝兒,我沒別的意思,我只是擔心,我怕你有事……”
林嘉彥被他這語無倫次的慌亂搞得有點懵,又在他這混亂的上下其手裏微微氣喘,他想要避開,奈何車後座空間實在狹窄。最後他一把抓住了錢贏的手,半羞半惱地呵斥了一句。
“幹什麽!怕我吃個飯會缺點兒什麽嗎?”
錢贏的動作驟然停住了,他僵硬了幾秒之後,艱難地擠出了幾個字。
“五年前……你爸爸……”
林嘉彥一怔,随即意識到了必定是季昀搞的鬼。他看着錢贏焦灼上臉的面色,唇角輕輕牽動了下,忽然反問了一句。
“你昨晚說的算數麽?”
——“我不會再放開了。”
——“無論怎樣。”
錢贏點頭,林嘉彥猛然湊上來用力咬住了他的嘴唇,低而堅決的聲音和齒尖一并切進了錢贏唇間皮肉。
他惡狠狠地說。
“你記着,再騙我就殺了你。”
尖銳疼痛裏錢贏用力抱住了林嘉彥,盡管他一點兒也不明白這突如其來的發狠是為什麽,但眼下這失而複得的狂喜是真實的,懷中剽悍驕縱的寶貝更是真實的,急促呼吸中他攫住了林嘉彥胡亂啃咬的唇,反客為主地一手壓上了這小貓兒的後腦。
在大腦皮層發麻的急劇缺氧中,林嘉彥腦海裏一瞬滾過了幾個小時前,他對林維則上将說的那些話。
* * *
孔雀石與青金鑲拼的立地屏風之後,他望見了穿便裝的父親,肩寬背直,站立如松。望上去是那年紀少有的舒朗挺拔,聽見他腳步聲,林上将布置餐具的手停了一下,視線投過來望了一眼,平靜柔和,像是林嘉彥不過是早上才出門,這會兒忙完了回來吃飯。
林嘉彥躊躇了片刻,走過去接下了一把筷子,然後伸手用力抱了一下父親。
他自小嬌生慣養,直至大學畢業了照樣跟父母撒嬌成性,這動作做起來毫不違和,只是從前他習慣性抱着腰,而今卻是用力摟了一下肩膀。
林上将拍了拍他的背,微笑着說了句:“瘦了,倒是結實了。”
林嘉彥嗯了一聲,掩飾性地眨了下眼睛,之後便立即開了口。他不是個懂得迂回的人,但此時的脫口而出,實際上是某種意義上的孤注一擲。
他攢了一路的勇氣,必須要在第一時間脫口而出。連同這些年反反複複醞釀着的那些複雜情緒,最後變成了一句話。
他對數年未見、關系降到冰點的父親說。
“對不起,爸爸。”
林上将挑了下眉,還未有更多表示,林嘉彥說出了下一句。
“但我還是放不下那個人,請您原諒。”
林将軍安靜了三五秒鐘,之後就拍了拍桌子,示意他坐。林嘉彥試圖從他的臉上找到點更多的反應,林将軍只給了他三個字。
“先吃飯。”
菜色精美,然而食不知味。林嘉彥幾次放下筷子,又在父親一個平靜的眼神下閉上了嘴,繼續味如嚼蠟進食。他早先跟錢贏說的其實沒錯,林上将是個很和善的人,在家從來沒有一句重話,然而他做政委時當得了性如烈火的柯司令的家,林嘉彥實際上是怕他的。
但怕是一回事,該說的還是要說。飯後的漱口茶才端上手,林嘉彥就硬着頭皮盯上了父親的臉。
他忐忑地,堅決地,幾近壯烈地把自己的視線強行對上了父親的眼睛。
他叫了一聲:“爸……”
林上将站起身來,說:“來書房。”
林嘉彥得到了兩份出人意料的東西。
一份是他在N大的成績單和後來進入Garden後經手的數個項目成果。
另一份就要厚得多,上頭幾頁的擡頭是桐山監獄的核準減刑評定表,附帶了一疊圖文資料,他匆忙翻了幾頁,看到署名錢贏寫的核心價值觀學習心得,幾張彩圖是監獄裏的籃球聯合大賽報道,個中有人非常顯眼,飛身上籃的姿勢飄逸潇灑,忍不住讓他輕輕牽動了下唇角。
再往下翻是南濱十八號的工商衛生消防各種審批資質,甚至還附帶了不少媒體報道。
林嘉彥面色古怪地一頁頁往下翻,他看到了意大利文,又看到了時間落款是二三十年前的中文卷宗,攸關一個叫錢運昌的人。
林上将這時開口說了話。
他說:“寶寶,世上沒有後悔藥。就算是爸爸,能替你做的極限,也就到這兒了。”
林嘉彥抓着那些紙頁的手指緊了緊,他倔強地平穩了呼吸,嗓子眼裏漏出的聲音一毫不亂。
“我不後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