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小本本
這部公司高管專用的直梯,與員工直梯不同,內牆非鏡面,且只在一面牆離地一米高的位置安裝了橫杆。
手機沒信號,與外界唯一的聯系方式就是面板最頂端的警鈴按鈕。
借着蘇玫手機提供的光線,陳茂陽架起江衍平,将他安置在有欄杆的那面牆邊。
“放輕松,上次電梯故障,不到五分鐘就解決了。”
陳茂陽的安慰并未起到作用。
江衍平始終沉默着,後背緊緊靠着牆壁。他左手抓牢欄杆,右手顫抖地解開襯衫的全部扣子,大口喘着粗氣。
蘇玫專注地盯着手機屏幕上的時鐘。
“陳總,已經過去五分鐘了,物業管理部的人還沒出現……”
“啊——”江衍平啞聲叫道,“我胸悶,我要出去!”
陳茂陽連忙安撫好友,“堅持住,一會兒就來人救咱們了。”
說話間,蘇玫手機攝像頭照出的光突然熄滅,屏幕也迅速黯淡下去。
狹小的電梯空間裏,又一次陷入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江衍平的慘叫聲再度響徹四周:“啊!”
“沒電自動關機了。”蘇玫語速極快,“你倆的手機呢?趕快把內置的手電筒打開!”
陳茂陽喃喃低語:“我沒帶在身上,乘電梯上十九樓就是要回辦公室拿手機。”
“我的手機在外套內兜裏。”江衍平說。
窸窸窣窣響過一陣,陳茂陽哀嘆道:“兄弟,你開什麽玩笑?十年前的按鍵機,哪有手電筒功能?”
“摁亮屏幕,”蘇玫說,“有一點光亮也管用。”
陳茂陽照做。
微光像是溫暖人心的螢火,電梯裏終于不像洞xue深處那般恐怖了。
蘇玫側過頭,看見了五厘米見方的小屏上是一張全家福照片。
盡管照片像素不高,蘇玫仍一眼認出照片正中就座的是江明修,身後則是江衍平和一對中年夫婦。
那時的江衍平大概十五六歲年紀。
他臉龐清瘦,眉眼精致,唇角含笑,發型是最典型的男生平頭,雖顯樸素卻掩蓋不住他俊朗超逸的神采。
尤其是他那雙閃亮的黑眸,看向鏡頭時真摯而溫柔,猶如小鹿一般單純無辜。
原來他以前長這個樣子啊!
蘇玫移開視線,心中的焦灼感逐漸放大。
陽光春風一般和煦美好的少年,如今卻是一棵長歪的樹。
該不該幫他?
幫。
曾經的江衍平,長得實在太好看了!
蘇玫暗罵自己沒出息:對清俊少年的臉實在沒有抵抗力……
“這幫吃白飯的,都過去十分鐘了還不來?!”
陳茂陽的抱怨,無意之中堅定了蘇玫的決心。
她忽然發問:“陳總,你平時最讨厭什麽?”
“我?”陳茂陽愣了半秒,作出答複,“我最讨厭打游戲的時候有人打電話進來。”
“嗯,”蘇玫點頭,“江總呢?”
江衍平牙關緊咬,不發一聲。
陳茂陽代好友回答:“他啊,最讨厭發型被弄亂——不是有句名言嘛,頭可斷,發型不能亂,說的就是我們衍平。”
不出所料,員工們相當了解江衍平的喜好,要不然也不會往門上擱一桶水了。
最行之有效的點子,就是把他厭惡的事情變成現實,轉移他的注意力。
蘇玫深深吸了一口氣,疾走兩步,站到了江衍平對面。
江衍平緊閉雙眼,整個人沉浸在恐懼中,沒有察覺一雙“魔爪”伸向了自己的腦袋。
蘇玫的計劃非常簡單——揉亂江衍平的發型。
由于時間緊迫,她來不及對可操作性作出評估。
身高差可以用踮起腳尖的動作克服,她沒想到的是,頭發上的定型産品卻成了大難題。
“老天爺!你是把滿滿一盒發泥都抹到頭上了嗎?”
蘇玫的指尖與江衍平發絲緊緊纏繞在一起。
假如猛地抽出雙手,勢必會弄疼他。但是保持這個姿勢又很怪異,好像主動投懷送抱似的暧昧——她能夠想見,嘴上自稱見怪不怪的陳茂陽,此時已是目瞪口呆的模樣。
“蘇、蘇秘書?”陳茂陽結結巴巴地問,“你要拔掉衍平的頭發嗎?”
“我……”蘇玫自認莽撞,卻不知從何解釋。
“你們發展得也太快了吧?”陳茂陽的猜測完全跑偏,“剛才壁咚,現在又是愛撫,哎,我這個電燈泡,只能假裝短暫性失明。”
“陳總,你誤會了。我這麽做,是為了分散江總的注意力……”
“我知道。”
蘇玫全身一僵。
她的後腰覆上了一雙幹燥溫暖的大手,掌心傳導出的熱量悄然透過了她衛衣的布料。
江衍平把她緊緊攏入了懷抱!
陳茂陽一臉的生無可戀,退到電梯最遠端,連手機屏幕的照亮任務都忘得一幹二淨。
若在往日,幽暗的空間能夠觸發蘇玫腦海中的“點子生成器”。
她可以毫無顧忌地把自己關在房間裏,拉緊窗簾,關上所有燈和電器,再戴好眼罩耳塞,任由腦細胞和神經元自由發揮,想出一個又一個好點子。
可是現在,她大腦一片空白,耳畔只聽得見江衍平的呼吸聲。
慘了,這下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蘇玫一動不敢動。
她的雙手像長在江衍平頭發上一樣,身體猶如繃緊的琴弦,輕輕的觸碰就能讓她瀕臨崩潰。
“裏面的人,聽得到嗎?聽見了就拍拍門!”
物業管理部的人員姍姍來遲。
陳茂陽最先反應過來,沖到門邊,顧不得手疼,一下重似一下地猛拍門板,“我們一共三個人,快把門打開!!”
外面的人聽出了陳茂陽的聲音,連忙解釋:“陳總,我們不能自行開門。值班室聯系了消防和120,他們已經在樓下了,很快就上樓。”
“廢物點心!”陳茂陽低聲罵道。
“別怪他們,茂陽,”江衍平忽然開口說道,“回頭你好好看看電梯管理制度。”
電梯門重新開啓,仿佛經歷了一個世紀那麽漫長。
轎廂的中心位置恰巧卡在了十四層的樓板,出口狹窄,物業不開門的決定是正确的。消防隊員營救出被困的三人,120救護人員迅速跟進。
徒步下樓,江衍平始終沒松開摟着蘇玫的手。
陳茂陽努力不去看他倆,避之不及只好在量血壓時跟護士搭讪:“妹妹,你的眼鏡鏡框很特別,告訴我哪裏買的好嗎?”
護士一聲不吭,雙眼直視血壓計。
結果出來,護士眉頭微蹙:“160/100,你得随車回醫院做個詳細檢查。”
陳茂陽梗着脖子,“可能是因為緊張。我天天鍛煉,身體好得很!”
江衍平走過來,輕拍陳茂陽的肩。
“聽醫護人員的話,跟他們走吧!”
“你呢?還有蘇秘書,”陳茂陽終于回過頭,“你倆不用上醫院嗎?”
“我們沒事,血壓正常,沒有外傷。”江衍平說,“爺爺派郭叔過來接我,我順路送蘇玫回家。你安心做檢查,有什麽需要打給我。”
“唉,我命怎麽這麽苦……”
救護車拉走了陳茂陽,江衍平走回蘇玫身旁。兩人靜靜地站在江元地産大廈樓下空地上,誰都沒開口說話。
郭師傅把商務車停在巷口,麻利地下車繞到後面,幫蘇玫拉開車門。
“小蘇,巷子裏沒路燈,我送你到家門口吧!”
“沒事的,郭叔叔,”蘇玫微笑着擺擺手,“我們這兒治安好,我一個人走回去就行。”
“郭叔,您等我一會兒,我送她。”
江衍平頂着一頭亂糟糟的頭發,來到蘇玫面前。
郭師傅先是一愣,緊接着連連應道:“好,這樣最好!我找個臨時車位停車去,待會兒你出來打我手機。”
“您在這裏等我,”江衍平嗓音低沉,語氣卻是極少見的輕松愉悅,“我五分鐘後回來。”
蘇玫和郭師傅說聲再見,轉身走進巷子。
江衍平與她拉開一段适當的距離,并未跟得很緊。
快走到家門口時,江衍平突然叫住了蘇玫。
“你沒注冊微信嗎?剛才我在車上搜了你的手機號,用戶不存在。”
蘇玫有點懵,回過頭與他對視,“你的按鍵機支持運行微信嗎?”
“我有兩部手機。”江衍平拿出最新款的高端智能商務手機,“就是這個。”
“我改了隐私設置,只加我想加的好友。”今晚的共同歷險,讓蘇玫對眼前的男人産生了一絲別樣的感覺,她願意為他破個例,“掃二維碼吧!”
加完好友,江衍平突兀地問了一句:“你家這條巷子叫什麽名?”
“無名巷。”蘇玫說,“我沒開玩笑,巷口路标指示牌寫着呢!待會兒你走回去能看見。”
江衍平點頭,“名字很獨特。”
不知為何,蘇玫的臉忽然火燒似的滾燙。幸好夜色昏暗,又沒路燈,她慌忙低頭掩飾。
江衍平默默注視着蘇玫的側影。
等她進了門,他一語不發,轉身走遠。
四十分鐘後。
蘇玫吃過夜宵,洗漱完畢,鑽進被窩敷面膜。
手機“嘀嘀嘀”響了三下。
“誰呀?這麽晚還發微信。”
她嘟哝着解鎖屏幕,看清好友頭像時心跳漏了一拍。
江衍平:“我很記仇。”
短短四個字下方,是一張照片——巴掌大小的本子,封皮上有一行筆力剛勁的字:“蘇玫對我做過的事。”
作者有話要說: 蘇玫:農夫與蛇,東郭先生與狼,呂洞賓與狗。
江衍平:???
小天使每天都要開心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