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想得美
“笑話!”江衍平語氣冰冷,“我不尊重你?就不會站在這裏和你拉家常了。”
蘇玫回以冷笑,“那麽江總認為的‘拉家常’,和我認為的完全不同。”
江衍平微微眯起眼睛,眼角忽然出現了向外散開的魚尾紋。
他看上去是在笑,眉頭卻有幾道皺褶,樣子非常怪異。
“我說你和何凱是朋友,并沒有諷刺的意思。你們成長背景相似,唯一不同的是他的父母白手起家開餅店,而你的父母打了一輩子工。”
蘇玫越聽越不對味。
“打工?你太小看我爸媽了。他們一個是高級技師一個曾榮獲三八紅旗手稱號,絕不是你想象的那樣平庸!”
“叔叔和阿姨都很能幹。”
“那還用說!”蘇玫說完,狠狠地瞪了江衍平一眼。
“說說你自己吧,”江衍平眼角細紋裏蓄滿了饒有興味的笑意,“你有什麽出類拔萃的能力?”
蘇玫随口答道:“我記憶力不錯,參加燕都電視臺的挑戰類節目,拿過月冠軍。”
江衍平眼中閃過一絲驚異的神色。
“哪一期?我想看看。”
“小小勝利,不值一提。”蘇玫挺直後背,避開江衍平探尋的目光,“我的優點多得像天上的星星,沒有我學不會的,除非我不想學。”
“你——”江衍平失笑,“你倒是一點不謙虛。”
蘇玫揚起下巴,“謙虛能當飯吃嗎?”
江衍平誠實作答:“不能。”
“很好,你智商正常。”蘇玫繞開江衍平,摁下電梯按鈕,“我要趕回家陪爸媽過平安夜,先走了。”
江衍平退後兩步,堵在電梯口。
“不行,今晚你必須陪我!”
“想得美!”
蘇玫伸手阻擋即将關閉的電梯門,江衍平卻牢牢捉住她的手腕,将她拽回到安全地帶。
“你不想要你的手了?”
“就算夾斷一條胳膊,也好過留下來看你的臉色。”蘇玫掙脫江衍平,“要不是看在江老先生的面子上,我一天都呆不下去!”
她動作幅度過大,不小心一巴掌掄在了電梯口高大綠植的枝幹上,手背瞬時劃開一道血口。
“脾氣這麽差,早晚吃大虧!”
江衍平連忙握緊蘇玫的胳膊,不顧她拼命掙紮,像警察扭送嫌疑人那樣帶她回了辦公室。
“碘伏、紗布、棉簽,低敏膠帶……”
江衍平嘴裏念念有詞,手上半刻也不停頓,依次準備好包紮傷口需要的一應物品。
蘇玫走上前,“你別找了,傷口不深,我到藥店買個創可貼……”
“這是我的地盤,凡事都要聽我安排!”
雲城地處西南邊陲,冬季的日落時分一般在七點以後。
此時此刻,夕陽餘晖透過窗棂,映照着江衍平忙碌的身影,為他鍍上一層暖色調的柔和光芒,神奇地轉移了蘇玫的注意力。
她回味着他情急之下脫口而出的句子,“倒大黴”和“吃大虧”居然是押韻的!
乍一聽是情急之下的反唇相譏,普普通通的十個字卻蘊含了別樣的智慧。
昨晚電梯故障,今晚我的手又破個口子——典型的流年不利。蘇玫坐到辦公室東面靠牆擺放的會客沙發上,盯着手背的傷口發呆。
平安夜受傷,恐怕接下來的一年都不會太順利……
蘇玫的思緒亂成一鍋粥,冒熱氣的同時仿佛發出咕嘟咕嘟的悶響。
江衍平何時走到她身旁坐下的,她都未曾察覺。
“雙氧水還是生理鹽水?”
他低沉好聽的音色,猶若琴師在水邊演奏一支即興曲,悄然撫平了蘇玫心中的焦躁。
“這個。”蘇玫指了指他右手的玻璃瓶。
“你确定?”江衍平眉間擰成一個川字,“你跟我到水池邊上來,免得弄髒衣服。”
沖洗傷口時,蘇玫咬緊牙關沒有喊疼。
然而,她額頭沁出的汗珠俨然說明了一切。
江衍平滿臉無奈,眼角餘光斜睨過去,“趁着鹽水沒幹,我要拿棉簽清理傷口周圍的血漬,你忍一忍。”
“謝謝你考慮周到。”
蘇玫真摯的道謝,并沒換來江衍平的好臉色。
他背光而立,唇線緊繃,眉骨的陰影投落下來,映得一雙黑眸越發陰鸷冰冷。
可以把理智與情感割裂開來的人,一定能夠成就大事。
老話說“富不過三代”,蘇玫卻并不認同。
她有一種強烈的感覺,作為江元地産接班人的江衍平,集團首腦的職務他絕對勝任。陳茂陽透露的信息、馮娜的講述,再加上網頁搜索得來的資訊,盡管現階段董事會主席仍由江明修擔任,但以後這個位置,坐它的人必定是江衍平。
馮娜“伴君如伴虎”的觀點,起初聽着有些誇張,仔細想想竟是真理……
“蘇秘書,你呲牙咧嘴的樣子很吓人,”江衍平提醒道,“不要忍着,疼了就吱一聲。”
沉默許久的蘇玫,終于開了口:“吱!”
江衍平停下手頭的動作,與蘇玫四目相對,他眼中的陰沉感陡然加重了幾分。
“好笑嗎?”
“我用的是分散注意力大法。”蘇玫靈機一動,“就像昨天電梯裏那樣,換個思路,問題就迎刃而解了。”
江衍平稍作停頓,騰出手直指自己梳理得一絲不亂的發型。
“老虎腦殼摸不得,你以後別再做蠢事。”
不是“老虎屁股摸不得”嗎?
蘇玫心有疑惑,她想當面指出江衍平的錯誤,可一看他面帶怒意,便把話咽了回去。
江衍平耐着性子固定好紗布,反複觀察自己的“傑作”,露出滿意的微笑。
蘇玫也低了頭,盯着自己被裹成一只粽子的手。
她嘗試活動手指關節,以失敗告終。
他從醫藥箱裏翻出消炎藥膏,拍到蘇玫另一只手的掌心。
“帶上它,然後陪我去個地方。”
不是吧?
光榮負傷還不能擺脫這個變态!
別無他法,只好搬救兵了。
江衍平收起醫藥箱的工夫,蘇玫撥通了呂婷的手機,響了兩聲長音立刻挂斷。
這是她和閨蜜的暗號。
不論何時何地,只要一方給另一方撥出這樣的電話,說明撥電話的人遇到麻煩了。
如蘇玫所料,呂婷很快回撥過來。蘇玫眼疾手快,接通的一剎那按了免提。
“小玫,什麽時候到家?我們都在你家聚餐呢!”
“我這邊可能要加班,要不你們先吃?”
呂婷耳朵尖,聽出蘇玫身邊有別人的腳步聲。
“少磨叽,我買了你最喜歡的冰皮香草卷,速速回來享用!”
蘇玫嗓音清亮,目的明确:“婷婷,你幫我放冰箱吧!對了,你買的聖誕襪長什麽樣?等下發照片給我瞧瞧。”
呂婷察覺不對勁,變着花樣追問:“你回來不就看見了嘛。真的要加班?大概忙到幾點?需不需要我們去接你?”
蘇玫把手機舉到嘴邊,悄聲說:“我不知道,也許會很晚。”
“她不加班。”江衍平冷不丁插了一句話,“是我邀請她陪我去個地方,結束後我送她回家。”說完,他輕觸屏幕,直接摁了挂機鍵。
“你!”
計謀被看穿倒不覺得窘迫,不能脫身卻令蘇玫萬分頭痛。
“放心,密室逃脫我已經改了時間,下次再去。”江衍平神情嚴肅,嘲諷的笑從他臉上倏然退去,“我特地趕回公司,就是為了請你幫我一個忙。”
蘇玫直截了當地拒絕:“我沒能力幫你。”
“謙虛不能當飯吃,你說過的。”江衍平走到辦公桌旁,拉開正中間的抽屜,取出薄薄幾頁剪報,“記憶達人蘇女士,請你回想十年前的12月24日下午五點,惠康路上發生了什麽?”
十年前的蘇玫,是一名小學六年級的學生,她就讀的雲城第九小學就位于江衍平提起的惠康路68號。
當時雲城正在修建第一座貫穿市區的高架橋。
由于天氣原因,施工進度一再放緩,直到突然發生坍塌,高架橋都未能正式投入使用,而是被永遠地釘在了恥辱柱上。
在蘇玫印象中,十年前事故發生的時候,她正走路回家。
她記得同桌女生發繩的顏色樣式,也記得語文老師換了一套粉紫色毛呢連衣裙,甚至記得那天三科老師布置的家庭作業,卻怎麽都回憶不起高架橋轟然倒塌時她看見了什麽。
“我不記得了,對不起。”蘇玫抱歉地說,“事故調查組去過我家,後來又去學校找我,能說的我都說了。”
江衍平眸色一沉,“你沒有錯。是我太心急。”
蘇玫忽然意識到,江明修之所以千方百計讓她進入江元地産工作,只因她是當年事故現場的目擊證人!
“車在樓下等,我們出發去高架橋舊址。”江衍平語氣堅決,不留任何商量的餘地。
蘇玫心緒紛擾,坐進車裏才恢複清醒。
“江總,謝謝你的信任。”
“你誤會了,我并不信任你。”江衍平單手扶住後車門,扔給蘇玫一卷繃帶,“你做個懸臂帶,把受傷的手挂在脖子上,免得二次受傷。”
“留着你自己用吧!”蘇玫直視前方,“我的時間很寶貴,按小時收費我怕你付不起。”
作者有話要說: 蘇玫:請我幫忙需要很多很多錢。
江衍平:女人,你給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