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拜把子
江衍平擡起受傷較輕的左手,在嘴唇前方做了一個拉拉鏈的動作。
江明修無奈地笑笑,轉頭看向蘇玫,目光一如往常的慈祥。
“好孩子,你受苦了。”
不等蘇玫說話,江明修朝陳茂陽和郭師傅使個眼色,二人會意,退出病房并且關好了門。
“孩子,我為你買了意外傷害險,今天剛好派上用場。稍後我會聯系保險公司理賠。”
“江先生,我……”蘇玫欲言又止。
“我已經把你當成一家人,以後我和你就以爺孫相稱。”江明修從上衣口袋掏出一個錦緞小盒,“昨天我逛到玉器店,看見這個手镯做工精良色澤溫潤,很适合你。”
蘇玫立即從病床邊起身,退到一米開外。
“江先生,禮物太貴重了,我不能收。”
“稱呼錯了,”江明修朗聲笑道,“叫我‘江爺爺’。”
“江爺爺,我無功不受祿,”蘇玫半躬了身,“這麽好的镯子,您應該留給未來孫媳婦。”
“未來的事誰說得準?”江明修搖搖頭,“我孫子不成器,整天只顧打扮自己,沒有事業心,不愛交朋友,玩不會玩、學不會學的,哪家的姑娘能看得上他?”
江衍平正在喝水,聽到此處又氣又笑,一口水噴出來,打濕了被子。
“爺爺!我有那麽差勁嗎?”
江明修怒瞪江衍平,眼神即是警告。
江衍平高舉雙手做投降狀。
“好,您說得對,我就是一個徒有其表的混日子的纨绔子弟。”
奇怪,他居然有自知之明!
蘇玫忍俊不禁。
因為不能拂了江明修的面子,蘇玫不得不以手掩口,雙肩卻随着情緒起伏而微微抖動。燈光下,她那雙原本顏色就比別人淺的褐色眼睛,眸光流轉,顯得格外俏皮可愛。
江衍平早已将她的得意收入眼中,內心咬牙切齒,臉上神色卻是波瀾不驚。
他胡亂扯了幾張面巾紙,擦拭滲入棉被的水漬。
擦完還不解氣,他假作無意地把紙團扔到蘇玫腳邊,緊接着好像慨嘆自己失手,又做出要下床去撿的動作。
蘇玫看穿了江衍平的心思。
在他打算扔第三回 的時候,她反應極快,拿來一個可以替代垃圾簍的空紙箱,放到病床邊的地上。
“垃圾分類你懂不懂?”江衍平借題發揮,“可回收物弄髒了還怎麽回收?”
蘇玫笑而不答。
江衍平臉上滿是掩藏不住的得意,“要麽叫保潔員,要麽你來收拾,不就是掃掃地嘛,很簡單的。”
病房裏最尴尬的人,非江明修莫屬。
拐杖敲響地面的同時,老人家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聲。
“我看欠收拾的人是你!”
病房門突然“砰”的一聲被撞開,郭師傅急匆匆闖了進來。
“江老,醫生囑咐過您,不能動怒。”
陳茂陽緊随其後,“是啊,江爺爺,消消氣。您要是實在受不了衍平,我租個輪椅帶他去樓下花園遛遛……”
“遛什麽遛?”江衍平吃了啞巴虧,轉頭拿陳茂陽撒氣,“你是狗,你最需要栓個繩出去遛遛!”
“我說的是遛彎的遛。”陳茂陽試圖咬文嚼字。
“雲城人說‘遛彎’嗎?”江衍平當衆揶揄好兄弟,“你暗戀人家北方姑娘,犯不着連口音都要模仿,兒化音說得那麽爛,丢人!”
陳茂陽欲哭無淚,只得向江明修求助:“江爺爺——”
“等他傷好了,我幫你收拾他。”江明修說,“我看他确實在屋裏憋得慌,小郭,茂陽,辛苦你們,帶他出去透透氣!”
蘇玫驀然察覺,江衍平不止嘴上不饒人,還極其愛面子。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江衍平這種不讨喜的性格,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
旁人讓他三分,也許全是看在江明修的面子上。如果他出身于尋常百姓家,恐怕早因為嘴欠被揍得鼻青臉腫了吧?
病房內重歸安靜。
江明修站起身,走到蘇玫面前。
“孩子,現在沒人搗亂了。我想問問你心中最真實的想法。”
蘇玫第一反應是繼續拒收禮物。
“我說的是真心話。江爺爺,承蒙您不嫌棄當我是自家人,謝謝您的信任。家人之間,送禮物反而顯得生分。”
她的一番話,恰巧說到了江明修的心坎裏。
“既然是一家人,你就不要再跟我客氣。拿着!”
“我真的不能收!”
“這樣吧,孩子,镯子暫時由你保管。”江明修變換策略,“将來假如你有求于我,再把它拿來,我會實現你一個願望。”
蘇玫喜上眉梢。
關于創業的宏偉藍圖,已在她心中繪制成形,如今只差尋求到可靠的投資人了。江明修的承諾,像是暗夜中的星光,寥寥數語便為她指明了方向。
“江爺爺,君子一言,驷馬難追。”
江明修笑道:“我說話算話。”他把首飾盒交給蘇玫,又加上一句:“你放心,我絕對不是阿拉丁神燈裏的魔鬼。再多的願望,我都會幫你實現。”
蘇玫唇角上揚,淺笑嫣然。
“謝謝您!對我來講,一個願望足夠了。”
蘇志學躲在書房裏研究了四十分鐘,捧着手镯回到客廳只是沉默不語。
“爸?”蘇玫小聲問,“翡翠成色怎麽樣?”
“冰種A貨,水頭非常足。”蘇志學擦去額頭的汗珠,“比我買給你媽媽的镯子要貴得多。”
蘇玫雙目圓睜,長長的睫毛不住地顫動。
“價格差多少?”
“我給你媽媽買的镯子花了五千。”蘇志學小心翼翼地放下翡翠镯,左右手手掌完全展開,“而江老先生送你的镯子,至少是這個價格。”
蘇玫吓了一跳,掌心登時變得冰涼。
“和我預料的一樣,太貴重了,我明天就把镯子退還給江爺爺!”
“對,還回去,老爸支持你!”蘇志學壓低聲音,“這事就咱們父女知道,別告訴你媽媽,免得她着急上火。”
“嗯,我明白。”
蘇玫轉身回卧室,蘇志學叫住她。
“閨女,那你的願望怎麽辦?老爸老媽還有點積蓄……”
“我不能動用你們的養老金!”蘇玫想起那套瞞着父母貸款買的新房,“爸,您不用擔心,我總會找到辦法的。”
價值六位數的翡翠镯,像一塊巨石,壓在蘇玫心口。
那種猶如被罩在巨型銅鐘裏的憋悶感又回來了。
她輾轉反側,一夜未曾真正入眠。
天色微明時分,蘇玫又一次換上了方便運動的服裝,咕咚咕咚猛灌幾口白開水,蹬上運動鞋沖出了家門。
一旦養成晨跑的習慣,想戒都戒不掉。
蘇玫跑出巷子便加快了速度,直沖街心花園而去。
近一年,老城區改造的傳聞屢次被人們提起。時間拖得越久,傳聞就越傳越離譜。
無名巷位于老城區的中心地帶,是鬧市中難得的安靜所在。
倘若它被某個無良房地産商盯上,必然會遭遇大改特改,最終變成一處不倫不類的商業地産項目。
蘇玫沿着法桐林蔭道一路跑下去。
還沒跑完往日距離的半程,她佩戴在左臂的手機嗡嗡嗡振動個不停。
她放緩步伐,小跑着接通陌生號碼打來的電話。
“喂,哪位?”
聽筒那邊的人,只是輕輕喘息着,許久不肯出聲。
在蘇玫印象中,惡作劇似的騷擾電話,無外乎是三類人打來的:以前的沙雕同學;追求遭拒的外系校友;還有一種人随機撥號,撥到誰算誰倒黴。
這通電話的撥號人,跳不出這個範圍。
蘇玫不願浪費時間追問,徑直挂斷手機,邁開上了石階,跑向街心花園最高點。
一個男人迎着朝陽而立。
從背後看,他的身形宛如高手精心裁制的剪影。
大早上西裝革履的橫在路中央,路過男人身邊的晨跑者紛紛側目,大多數人都丢給他一個白眼,僅有極少數人無視他的存在。
初升陽光為他颀長的身材點綴了一個燦爛的人形光環。
假如配上激昂嘹亮的背景音樂,那麽這個人,肯定會認為自己是世上獨一無二的王。
這年頭,每個人都有或多或少的心理問題。
擋道就擋道吧,只要他不是壓力過大想從高臺頂部跳下去,就算他睡在路中間也是他的自由。
蘇玫專心跑步,并不關心男人長什麽模樣,所以路過時看都不看他一眼。
當她準備跑下石階回到湖畔棧道,手機又急不可耐地振動起來。
對于跑者,節奏被打亂是排在跑步過程中煩心事榜首的。
還是剛才那個陌生號碼。
蘇玫索性不再向前,原地踏步跑着接通手機。
“喂!”她提高嗓門,“你是不是想騙錢?”
“我想和你結拜為兄弟,從此有福同享有難同當!”江衍平在電話另一邊說,“沒有開玩笑的意思,我是真心實意的。”
“省省吧!我忙着呢,沒工夫陪你角色扮演。”蘇玫不慣他臭毛病。
“我知道你忙,所以特地守在你晨練的路上。”
“沒別的事我挂機了,”蘇玫模仿江衍平的語氣回敬他,“有時間幹點正事吧,浪費生命!”
摁下挂機鍵,蘇玫停下做拉伸。
她無意間轉過臉,卻發現幾分鐘前擋道的男人不見了。
老天爺!他不會真的從制高點跳下去了吧?
作者有話要說: 三月的最後一天,推薦一首《10000 Hours》給親愛的小天使。
mua! (*╯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