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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寸草心

江衍平緩緩舉高右手。

“實不相瞞,我就是你說的大師。”

當啷——

蘇玫手裏的竹鏟應聲落地。她眼睛瞪得老大,瞳仁因緊張和激動驟然縮小。

“你制作的火腿?”

雲城人的餐桌,歷來少不了三樣寶貝:火腿、鹹魚和香腸。雖然腌制和熏制食品不健康,但是人們對口味的熱愛遠遠超越了食物潛在的致病危險。

平底鍋中滋滋作響的火腿片,香氣濃郁,瘦肉呈鮮紅色,肥肉呈乳白色,質量上乘,必然是選用了優質原材料制作而成。

蘇玫對美食的研究主要集中在糕餅點心類,肉制品并不在行。

一般來講,雲城人喜歡吃發酵兩年的火腿,肉質和口感都處于最佳狀态。想必這只火腿也是兩年的吧?

果不其然,她的推測很快被證明是對的。

江衍平說:“前年爺爺八十大壽的壽宴上,陳爺爺送了火腿做賀禮,大家吃過之後贊不絕口。我心血來潮,特意找到制作火腿的老師傅,苦學了半年,趕在霜降節氣時制作,一共屯了十只。”

“你很有品味。”蘇玫由衷誇了一句,“發酵兩年的火腿,味道最好。”

江衍平望向江明修,祖孫倆相視一笑。

“這是最後一只。”江衍平說,“我們嘴饞,去年端午節把庫存拿出來吃,到現在已經快吃光了。”

蘇玫也笑,“沒關系,今年秋天再做新的。”

“不過話說回來,吃太多腌制食品對身體不好。”江衍平成為話題終結者,“我空有一身好手藝,以後可能沒有用武之地了。”

蘇玫不再說話,換了一把幹淨竹鏟,埋頭翻動鍋裏的火腿片。

江明修适時出面緩解氣氛:“衍平,我的降糖藥忘了吃。你幫我上樓取一下。”

“我這就去!”

江衍平轉身走掉,江明修慢慢踱至竈臺旁邊,“好孩子,別介意。衍平屬于典型的跳躍性思維,他說話不走心,很容易得罪人。”

蘇玫淡淡一笑。

“沒事的,江爺爺。我知道江總不是針對我。”

她關掉燃氣竈,将疙瘩湯和火腿片盛出鍋,“這些肯定不夠吃,我還想做三個三明治,您說好嗎?”

“只要是你做的,肯定美味!”

得到江明修的應允,蘇玫從冰箱冷藏室找齊食材,快速做好三明治。

因為聽了一耳朵降糖藥,她沒往江明修的三明治裏塗沙拉醬,而是換成了芝麻花生醬,量也控制得剛剛好,有利于平穩控制血糖。

一頓飯吃得賓主盡歡。

江明修全程贊美蘇玫的手藝。江衍平雖沒說什麽,卻悄無聲息地吃得盤幹碗淨。

飯後,他提出送蘇玫回家,意料之中地遭到拒絕。

“雲漫府邸大門外有一趟公交車到我家巷口。”蘇玫拿出交通卡,“我刷卡八折優惠,只需兩元四角,何必浪費摩托車的油錢?”

好吧。

她是好意。

江衍平欣然接受。他不知從哪裏找出一雙嶄新的女式休閑板鞋,“你穿高跟鞋走路不方便,穿這雙吧!”

蘇玫剛要拒絕,江衍平不耐煩地揮揮手。

“不用還鞋,也不用還錢。品牌方的活動贈品,你盡管拿去穿。”

“謝謝你,江總。”蘇玫堅持原則,“只此一次,下不為例。我不想占你的便宜。”

換好鞋,她和江明修道別,卻再次無視透明人江衍平,飄然離開江家。

對于寶貝女兒不打招呼做出的決定,王荔英沒提反對意見,同意周一至周五的中午去江家做午飯。

倒是蘇志學表情憤憤然,似乎醞釀着一場劈頭蓋臉的怒吼。千言萬語橫亘于心頭,最終化作他的一句絮叨。

“幫他做飯,還要吃我嘔心瀝血種的菜,他怎麽那麽大面子?”

蘇玫默不作聲,只敲下三個字發到老爸手機上。

翡翠镯。

“你什麽意思?”蘇志學素來守口如瓶,尤其是和女兒的約定,他不會向第三人透露半個字,“不是還回去了嗎?”

“噓——”蘇玫食指抵住嘴唇,“爸,小點聲。”

蘇志學老大不情願地壓低嗓門:“你別拿這件事打馬虎眼。我不同意你媽媽去人家當做飯的保姆。”

蘇玫明白父親的心思,忙轉變策略,曉之以情動之以理。

“爸,您支持我一下呗?十天後我就可以轉正了,江元地産薪水給得很高,我想多攢點錢,将來創業用得着。”

“你們娘倆都是我捧在手心的寶貝,”蘇志學的剖白發自內心,“我不舍得你們去伺候別人。”

“您放心,只是暫時幫幫忙,江總請到人我媽媽就回來。”

“對啊!讓他快點找家政公司!”

蘇玫提起舊事:“爸,那次我摔倒受傷,是江爺爺給我買的意外傷害險墊付的醫藥費。如果不是這樣,我不是平白無故損失一筆錢嘛!”

“這孩子!”蘇志學繞暈了,“我記得是江衍平找你回憶事故經過,是你幫他的忙在先,江老爺子給你付醫藥費是情理之中。”

“爸,您最善解人意了!”蘇玫央求道,“江爺爺一直很照顧我,咱們幫他是應該的。”

蘇志學猛然意識到不對勁。

“你不會是墜入愛河了吧?江衍平雖說長得一表人才,但我看他像花花公子。”

“哪有?絕對沒有!”蘇玫重重搖頭,紅潤的臉色卻騙不了人,“哪能呢?我是為了順利轉正,不得不好好表現。”

蘇志學注視着女兒如醉酒般酡紅的面頰,心中惴惴不安。

他左思右想,終于做出讓步:“我不舍得你媽媽坐公交車。這樣吧,我開車接送她,我倆一起去江家做飯!”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蘇玫的父母與江明修相處融洽。

原本蘇志學抱有的偏見,随着雙方日漸了解而煙消雲散。當他發現江老爺子同樣熱衷于下象棋、并且棋藝高超時,心頭的好感度便呈直線上升。

周五下午,蘇志學跟單位請了假,讓妻子打車回家,自己留了下來。送走面試的家政保潔人員,蘇志學回到客廳,伫立在江明修對面。

“江老,您要是不嫌我笨,收我當徒弟吧?”

“女孩随父親,蘇玫那麽聰慧,你怎麽可能笨?”江明修打趣道,“拜師學藝沒問題,你做好竹篾打手心的準備了嗎?”

蘇志學回答得铿锵有力:“只要您願意收我這個徒弟,從今往後,您說一我絕不說二,全都聽您吩咐!”

江明修捋捋胡子,“有其父必有其女。好,我收你為徒!”

“師父在上,請受徒兒一拜——”

蘇志學将要行個叩拜大禮,客廳門倏然大開,蘇玫和江衍平一前一後走了進來。

“爸?”蘇玫問,“您要幹嘛?”

江衍平反應極快,甩掉皮鞋只穿着襪子狂奔到茶幾旁邊。

“蘇叔叔,我爺爺的脾氣是有點古怪,不管他提什麽要求,您聽聽就行,千萬別當真——”

“唉,倆臭孩子,好好的拜師禮讓你們攪和了,無趣!”

江明修拂袖而去,留其餘三人尴尬相對。

“對不起,蘇叔叔,我不知道是拜師……”江衍平打破沉默,“您想跟我爺爺學下象棋嗎?”

蘇志學應道:“沒錯。江老棋藝精湛,是數一數二的高手。”

蘇玫深知父親對象棋的熱愛程度。

這位可敬可愛的大蘇先生,退休之前嘗盡了打遍電子廠無敵手的寂寞,眼下又盯上了江老,實在是一名棋癡。

“爸,江爺爺身體不好,不能受累。”

“我有分寸。”蘇志學道出計劃,“平時江老多休息,周六日兩天我來家裏學下棋,每次一個小時足矣。”

“您确定?”

疑惑仿若迷霧,在蘇玫心頭悄然彌漫。

以她對父親的了解,往棋盤邊上一坐能坐大半天的人,不可能滿足于一小時的短暫課程。

“我覺得蘇叔叔的計劃可行。”江衍平忽然開口說道,“爺爺其實喜歡熱鬧,有人陪總好多讓他一個人待着好。”

蘇志學雙手掌心相對,緊緊握在一起。

“好,我這就去和江老商量上課時間。等到定下來具體日期,我帶好酒好菜過來辦個真正的拜師宴!”

蘇玫暗暗捏了把汗。

短短一周,父親對江家的态度發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轉彎,她心裏幾萬倍的不踏實。

江衍平折返到玄關,穿好拖鞋又來到蘇玫身邊。

“叔叔阿姨這五天辛苦了,我想謝謝他們。明華樓的位子已經訂好了,明天中午十二點,邀請你們全家賞光一聚。”

蘇玫心緒不寧,沒有立即答應。

她只想趕緊教會江明修使用新買的熱敷理療儀,然後拽上老爸“逃”之夭夭。

因為自己的祖父祖母去世得早,蘇玫在江明修身上找到了一種久違的親情。她十分尊敬這位老者,發自內心地想要關懷他,但同時不想在生活中和他老人家走得太近。

這是一種極其矛盾的心理。

蘇玫主要是感到害怕。

具體害怕什麽,她說不清楚。

恰如很多時候,她會不由自主地想躲開江衍平。

他時不時施加的一股強大無形的壓力,讓她感到窒息。也許,這股壓力某天會發生質變,成為她人生路上邁不過去的一道坎。

而她的外在表現,只有一種方式——和他對着幹。

“再說吧!我們一家三口周末有安排,騰不出時間。”

作者有話要說:  賣萌求收

大嘎康康我!

(*^ω^)愛你們!

火腿資料來源于網絡搜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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