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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雕刻師

司機不知什麽時候摘掉了墨鏡。

蘇玫從後視鏡觀察他, 他也恰好擡頭看了一眼。

他眉尾的疤痕有些泛紅, 和皮膚完全是兩種顏色。他細長的眼型十分獨特, 內眼角向下壓,眼梢斜斜地上揚至颞骨部位,和蘇玫記憶中的某雙眼睛極為相似。

去年平安夜那個燒紙的男人?

天底下的巧合, 都讓她一個人趕上了。

蘇玫心底某個角落被奇異的感覺拉扯着,她掌心冒汗、感到緊張, 卻不至于亂了陣腳。

此次舉辦食品博覽會的雲城展覽中心, 是新落成的分館, 距離春晖機場僅有七八公裏的距離。

汽車駛上省道,蘇玫的心漸漸安穩下來。

她問:“師傅, 您是哪裏人?我聽您的口音像是北方人。”

司機沒有直接作答,高聲反問道:“我聽你也不像本地人。你的口音和燕都那邊的人很接近。”

“是嗎?可能是因為我在那裏上過四年大學,無意中學會當地方言了吧。”

蘇玫的回答,顯然不能令司機滿意。

借着信號燈變紅, 他停下車, 回望後排座。

“你是在質疑我的駕駛技術, 還是想秀你們雲城本地人的優越感?”

“都不是。”蘇玫盯着他那雙細長的眼睛, 說,“師傅, 我只是想提醒您, 現在走的這條路,嚴重偏離了手機導航規劃的最優路線。”

“布置展臺不急在這一時。”

說完,司機轉過頭, 摘下手套。

蘇玫清楚地看到,他右手手背上的黑色刺青,是兩個醒目的英文字母——XN。

疑惑如潮水般湧上心頭,她問:“不好意思,我想确認一下,我們公司參展的事情,我和您聊過嗎?我沒聊過,您又是從哪裏知道的呢?”

“宣傳頁啊,姑娘,還有你們西餅屋門口的布告欄,走過路過的都看得見。”

“創業初期,任何小事都不能馬虎……”

司機打斷道:“叫你的員工布置就行了。有一個地方,我覺得應該帶你去看看。”

信號燈轉綠,汽車疾馳而去。

如蘇玫所料,實際行駛路線與去展館的路完全背道而馳。

她第一反應是撥呂婷的號碼。

按照約定的暗號,聽筒裏響兩聲長音立即挂斷。

蘇玫轉念一想,呂婷這幾天孕早期反應厲害,去醫院産前檢查、調整營養食譜忙得不可開交。剛才詢問美甲師信息已是破例打擾,再打過去恐怕會遭到何凱的抗議。

緊急關頭,唯有依靠自己。

在外求學四年,她積累的社會經驗足以應付簡單的危機。可是現在,她并沒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能夠保障自己的安全。

蘇玫嘗試開後車門,卻發現司機早已啓用中控鎖将其鎖閉。

“師傅,麻煩您靠邊停車!”

“我不是壞人。”司機駕駛汽車駛離省道主路,沿輔路開往荒僻的土路,“等你參觀完我的作品,我再送你去展覽中心新館。”

跳車逃跑和坐在車廂裏等待時機,兩者之間,蘇玫選擇了後者。

車窗外的城市綠化木越來越少,灌木叢和廢棄的田地映入眼簾,用人跡罕至形容最為貼切。

說不清是心理防禦機制起的作用,還是蘇玫的內心非常強大,她反而不再緊張,恢複到了從容鎮定的最佳狀态。

汽車駛過一方水塘,停在矮小的灰色石屋前。

“下車吧,我的作品都在屋子裏。”

輕微的叭噠聲響過,蘇玫手邊的車門鎖應聲而開。

她背好背包,将手機牢牢抓進手心,下車後與司機保持着一米遠的距離。

司機用鑰匙打開鐵門,一股潮濕發黴的氣味撲面而來。

蘇玫側過臉,即使掩住口鼻,她還是沒忍住打了個響亮的噴嚏。

“戴上這個。”司機遞上一只獨立包裝的防塵口罩。

“不了。”蘇玫拒絕使用陌生人提供的任何物品,“我包裏有。”

司機眨眨眼,略感驚訝:“你最好戴上。我的作品不能曬太陽,更不能被風吹。你要是打噴嚏,飛沫落到上面,作品就毀了。”

大學時,蘇玫所在院系與其他院系聯誼,她見過一位紙雕愛好者的作品,圖像精美絕倫,多層紙張疊加雕刻之後的成品仍薄如蟬翼。

就像眼前這位司機所說,紙雕作品不能見光、見風,更不能觸摸。

除去一張木頭圓桌和板凳,石屋的前廳空無一物。

司機在前面帶路,把蘇玫領到了窗戶朝東的房間裏。他頓住腳步,問道:“你準備好了嗎?”

蘇玫點頭,聲音透過口罩,顯得有些沙啞:“您開門吧。”

“稍等。”司機拉開壁櫥門,取出一副嶄新的白紗手套,“以防萬一,你還是戴上手套,碰到了也不會弄壞它。”

蘇玫接過手套,快速戴好。

在她看來,揭開“作品”神秘面紗之前,不反駁不對抗,只為想出萬全之策盡早離開。

司機雙手握拳,閉眼深深吸氣。

他激動的模樣,不亞于即将與心愛之人久別重逢。

推開門的一剎那,蘇玫聽到怪異的吱吱聲,像是有老鼠躲藏在暗處,唯恐被人類發現而小命不保。

她很怕老鼠。

眼下只能按捺住滿心的恐懼,跟随司機踏進陳列作品的房間。

這個房間窗戶朝東面,所以午後時分的光照并不刺眼,拉着窗簾甚至還顯出一種臨近傍晚的肅穆感。

“你能看清嗎?”司機小聲問,“你認識她對不對?”

蘇玫望着房間正中央地板上的巨幅紙雕畫,十分肯定地搖了搖頭。

“不認識。”

“怎麽可能!”司機眼睛瞪得老大,左眉眉尾的疤痕紅得似乎能滲出血來,“你仔細看看,十年前你們同坐一輛救護車,你不記得了?”

又是十年前。

關于那段記憶的細枝末節,蘇玫也想記起來,但她無能為力。

“我只記得橋塌了,一輛轎車被壓在下面。現場很亂,圍觀的人越來越多,消防員、醫生和護士,有人問我傷到沒有……還有一個阿姨,她笑的時候很好看。”

“是她,”司機忽然沖到蘇玫面前,“你說的人就是畫裏的她!”

畫中的女人,鵝蛋臉,高鼻深目,唇角含笑,腮邊的小梨渦、偏分的中長發讓她看上去極具親和力。

作品右下角粘貼着一張參賽卡片。

室內光線不足,蘇玫為了看清,湊近蹲了下去。

“作品名:馨寧;

“雕刻師:文思誠;

“參賽時間:XXXX年12月1日;

“參賽類別:紙雕。”

抵達雲城展覽中心新館,蘇玫沒有立即下車。

她打給小池:“我已經到附近了,有事耽擱一會兒,半小時後咱倆在展臺碰頭。”

挂斷電話,蘇玫發出邀請:“文師傅,我們去路對面的茶餐廳。”

文思誠默然應允。

他把車停在路邊的電子停車位,取下臉上的口罩,主動拉開店門,請蘇玫先進店。

蘇玫點了兩杯青橘檸檬茶,解暑的同時能夠保持頭腦清醒。

“文師傅,我這人喜歡開門見山,您有話直說好嗎?”

“我也不喜歡拐彎抹角。”文思誠轉動茶杯,神色凝重,“請你給我一點時間,我想解釋清楚去年平安夜的誤會。”

“如果當時只是誤會,那我現在好端端地活着坐在您面前,就是世界奇跡了。”

“對不起,我……”文思誠耷拉着眼皮,不敢與蘇玫對視,“我以為你和江衍平一樣,非要把我送入大牢才肯罷休。”

蘇玫忽覺可笑:“不心虛您跑什麽?不心虛您和同夥騎摩托撞我倆?”

“全是我弟的主意——”文思誠嗓門提高,吵到了周圍幾桌用餐的客人,他連忙埋下頭,雙手緊緊扣在茶杯上,“我就像過街老鼠,人人喊打,躲還來不及,哪敢和江衍平正面遭遇?”

“誤操作的工人,索取贖金的綁匪,您是其中哪一個?”

“都不是。我沒到喪心病狂的程度。假如時光倒回,我願意代替馨寧去死。”

蘇玫心下一沉:“墓碑前的花束,是您放的吧?”

“是。”文思誠腦袋垂得更低了,“馨寧喜歡石斛蘭和馬蹄蓮,我特意送給她的。”

蘇玫最後一點耐心消耗殆盡。

她喝光茶水,咽喉部的幹澀得以緩解。

“翻來覆去都是說過的話,就到這裏吧,告辭!”

“你等我說完,行嗎?”文思誠連忙起身阻攔,“直到今天我才想通,你是整件事情的關鍵人物。原來老天給我留了一條退路,可惜我醒悟得太晚。”

不,你從來沒有醒悟。

強忍胃部不适感,蘇玫離開座位,點了速溶熱豆漿。

她倚着取餐口左邊的白牆,喝下一口暖暖胃。

文思誠攆上來:“只要你答應我一個條件,我就遠走高飛,從此再不回雲城!”

“您能保證不再騷擾江家人?”蘇玫心存疑問。

“我能。”文思誠眯起眼睛,“你呢?你能為江家做出怎樣的犧牲?”

蘇玫脫口而出:“悔婚。”

“好!”文思誠臉膛發紅,眉尾的疤痕為他平添了幾分猙獰之色,“這是你自己提出的條件,但我提出的,比這個更苛刻。”

不等蘇玫開口,文思誠接着說道:“我們換個地方聊,這裏人來人往,容易走漏風聲……”

“盡管提條件,”蘇玫站穩腳跟,不曾移動分毫,“我照做。”

“從今天起,你和江家劃清界限,”文思誠說,“不接受他們的財物,不和他們家族的任何人見面。”

蘇玫點頭:“我能做到。”

文思誠滿眼驚訝,上上下下打量蘇玫許久。

“江家失去你,是他們的重大損失。”他從褲兜掏出一個黑色長條扁盒,遞到蘇玫手中,“裏面是我常用的雕刻刀,送給你,留作紀念。”

蘇玫微微一笑。

她暫時屏蔽掉腦海中的閃念和直覺,打開查看之後,她把盒子裝進背包。

“文師傅,禮物我收下了。希望您言而有信,馬上離開雲城!”

作者有話要說:  DWG請自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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