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腳和鞋
20進15的比賽, 薛教授助力蘇玫闖進了八強。
節目錄制完畢, 老先生自嘲蛻了一層皮, 累得兩眼一抹黑、找不到東南西北了。由于蘇玫訂了次日上午十點的返程機票,她便在機場附近選了家酒店,幫恩師辦理了入住。
返回電視臺旁邊的快捷酒店, 蘇玫只想痛痛快快沖個涼,洗去一身疲憊。
然而某人的造訪, 毫不客氣地打亂了她的節奏。
江衍平敲開房門, 皺着鼻子聞了聞, 一臉嫌棄。
“什麽味?怪難聞的。”
“木材味,膠水味, 窗外飄進來的泥土味。”
蘇玫的回答,不知怎的戳中了江衍平的笑點。他笑了好一陣,見蘇玫毫無反應,便悻悻地扯扯嘴角, 斂住笑容。
“有意思。你的項目不是手工糕餅體驗店嗎?怎麽幹起木工了?”
“你是不是管得太寬了?”心生煩躁, 令蘇玫的聲音開始變調。
“問問都不行?味覺敏感是優點, 性格敏感是缺點。”江衍平清清嗓子, 說,“未婚夫都到門口了, 你不能請我進屋坐坐嗎?沒禮貌。”
“我說的很清楚了, 咱倆沒有任何關系。”蘇玫堅守門口位置,不讓他進屋,“我還有事, 你請回吧!”
“你也太無情了吧?好歹以前我們是上下級關系,蘇秘書。”
毛巾在衛生間的橫杆上挂着,蘇玫夠不着。
江衍平的腳又像上次在瑤仙居一樣,卡在門縫裏關門也關不上。無奈之下,蘇玫只好用手抹去快要流進眼睛的汗水。
她說:“我們不要再見面了。戲已經演完将近四個月,你适可而止。”
“人們總把婚姻比作穿鞋,鞋合不合腳只有腳最清楚,我來看看另外一只腳過得好不好,犯法嗎?”
“不犯法。但你聽清楚,我不是另一只腳。”
蘇玫說完,低頭一瞧,江衍平穿的是一雙白色羊皮系帶皮鞋,鞋面仍和以往那樣不染灰塵。
不用自己走遠路的人,永遠不懂赤腳的人是什麽感受。
他就是這個樣子,站在雲頂之上俯瞰衆生,從來不去想為什麽會有人拼盡全力也要改變命運。
“把你的腳收回去,我要關門了!”
她的警告,并未起到作用。
反而是江衍平搶占先機,将房門推開更寬的一條縫隙。
“蘇玫,”江衍平伸手擋住門,“我是受爺爺之托,專程跑來找你的。或許你會想,是你的薛老師我的姑爺爺走漏了風聲,實際上不是。從你報名參加《創業者》欄目,爺爺就一直關注你,甚至你的觀衆投票,都有他的功勞。”
“什麽?”蘇玫倒吸一口涼氣。
她最不願聽見的,就是江衍平所說的。
明處斬斷一切聯系,背地裏藕斷絲連,文思誠不是傻子,文思宇更不是省油的燈。倘若那兄弟倆發現江家暗中幫助她奪取創業者桂冠,結果一定會很可怕。
沉默,就像一張無形無色的大網,将門裏門外的兩個人牢牢的籠罩在下面。
江衍平向來不關心對方的感受,可今天他明顯有了同理心。
他自己也覺得詫異。
“蘇玫,你怎麽了?”
“我本以為我真的有實力,”蘇玫松開門把手,“到頭來還是江爺爺在幫我……”
“你能不能把話說清楚?我總覺得,你有很多事瞞着我。”
“我沒什麽可說的。随便吧,你願意進房間就進來,大不了我離開。”
“蘇玫!”江衍平往前一步,“你以前不是這樣。到底發生什麽事?我知道,你很讨厭我,但是以前你看見我至少還要冷嘲熱諷幾句,怎麽突然變了?”
“房間讓給你,我走。”
原本就是輕裝上陣,蘇玫并沒有太多行李。
她背上雙肩包,繞過杵在門口一動不動的江衍平,徑直走向酒店大堂。
快捷酒店的管理比較松散,走廊裏除了來來往往的客人和服務員,還經常出現快遞員或外賣小哥。
蘇玫埋頭趕路,不巧撞了端着一個超大托盤的年輕男人。
“喂,你眼瞎嗎?”
外賣小哥躲避不及,整盤烤魚扣到了地毯上。托盤表面包裹了數層保鮮膜,湯汁沒有溢出,卻破壞了店家擺放的造型。
“多少錢?”追上來的江衍平開口問道,“我賠給你。”
外賣小哥擦擦滿腦門子的汗。
“588。你賠錢有什麽用啊?我還得回店裏再拿一次。超時罰款你可以賠,我的五顆星變成四顆,你賠得起嗎?”
江衍平打開錢包,掏出一沓百元鈔票。正要遞過去,蘇玫攔住了他。
“我犯的錯,和你沒關系。”
蘇玫問外賣小哥:“點餐的顧客住幾號房間?我和你一起過去賠禮道歉,所有損失我來承擔。”
“妹子,我都說過了,不是錢的事兒!這位客人住的是酒店的長包房,我經常給他送餐,他每次都打五星好評,我也從來沒出過岔子,今天是頭一次,你讓我怎麽跟他交代?”
“你這個家夥,”江衍平忽然火冒三丈,一把揪住外賣小哥的衣領,“跟女士說話客氣點!”
外賣小哥臉色紅一陣白一陣,半是驚訝半是好笑。
“你有病吧?你女朋友打翻了我的送的餐,你怎麽比我還生氣?”
“我……”
江衍平話未出口,外賣小哥的手機響了。
接通之後,自然是一長串道歉。外賣小哥粗着嗓子,解釋半天仍是一筆糊塗賬。
聽筒那頭連珠炮似的咒罵,蘇玫實在聽不過去,搶過了手機。
“我打翻你點的餐,損失我賠。你房號多少?見面談!”
聽筒裏啞然無聲。
過了兩分多鐘,一個熟悉的嗓音問:“是你嗎?蘇玫?”
“我是。”蘇玫聽着聲音耳熟,卻無法與記憶中的朋友對號入座,“你是誰?”
“連我的聲音都聽不出來?好失望啊,看來我沒給你留下深刻的印象。”男人報上房號,“我住505,你和外賣員一起上樓吧!”
江衍平疾步追到電梯間。
“我陪你去,萬一對方很難纏,我可以幫忙……”
“沒人需要你幫忙。”蘇玫厲聲拒絕,“你走,馬上滾!”
轎廂門咣當一聲關閉,手捧餐盤的外賣小哥面露慌張,退到遠離門口的裏側。好不容易站穩,他眼角的餘光不停瞥蘇玫。
“小兩口吵架再平常不過了,你男朋友人不錯……”
蘇玫回眸,眼神犀利。
她未吐一字,卻吓得外賣小哥噤口不言。
三分鐘後,他們站到了505門口。
門虛掩着,裏面傳出重金屬音樂,音量并不大,但歌手撕心裂肺的唱法令聽者倍感不适。
蘇玫敲門,裏面有人應道:“請進,門沒鎖。”
她退後兩步,讓外賣小哥先進。
“文先生,您訂的餐扣了。”外賣小哥把托盤放在液晶電視下方的矮桌上,“這位女士撞的,您看看應該怎麽處理。”
“不用賠,我簽收。”
男人站于落地窗前,正在做瑜伽。
他沒有急着回頭打招呼,蘇玫卻認出了他的背影。
“文老師?你也來省城了?”
“原來你們是師生關系,那就好辦了。”外賣小哥擺出一副腳底抹油開溜的架勢,“文先生,我先一步,你們慢慢聊。”
文思宇徐徐轉身:“你走吧,随手關門。”
“好咧!祝您用餐愉快——”外賣小哥喊完就溜,餘音拉得很長。
蘇玫伫立在玄關衣帽架旁,心緒缭亂,視線卻被矮桌上一個四四方方的盒子吸引過去。
那是一個既複古又現代的走馬燈。
精美的紙雕工藝,想必是出自文思誠之手。
“你喜歡嗎?”文思宇走下瑜伽墊,穿好拖鞋,“喜歡就送你。”
“我不要,你的好意我心領了。”蘇玫指了摔得支離破碎的烤魚,“文老師,我重新點份餐吧?”
文思宇微笑着搖搖頭。
“摔碎了而已,又沒弄髒。如果你不嫌棄,留下來和我一起消滅它。正好我一個人吃不掉,浪費可恥不是麽?”
蘇玫解鎖手機屏幕:“我還是重新點一份,碎成渣了沒法吃。”
“真的不用!”文思宇揭掉托盤表面的保鮮膜,“不信你過來看,魚身完好無損,就是魚尾斷了。”
蘇玫原地未動,只是遠遠望一眼。
她手速飛快,指尖輕觸下單,麻利地付好了款。
“文老師,我點好了。等會兒你把這份摔壞的給我,新送來的烤魚你留下。”
文思宇的笑容僵在嘴角,眉間赫然出現了深深的川字。
“你聽不懂人話嗎?”
“文老師,”蘇玫嗅到了危險的味道,雙手不覺抓緊背包背帶,“損壞東西,照價賠償,理應如此。”
文思宇幹笑兩聲:“你是個怪胎,不折不扣的那種。”
他收住腳步,沒再靠近蘇玫。
“我哥說得沒錯,跟誰做交易都不如跟你,因為你又傻又軸。不管提什麽條件,只要錢給夠,你肯定同意。”
所有單數房號的房間窗子都朝北,文思宇居住的這間也不例外。
夕陽餘晖照不進來,漸漸昏沉的天色讓室內光線暗得像陰雨連綿的黑夜。
“你忙你的,文老師,我等餐送來了就走。”
蘇玫摁下照明開關,文思宇頭頂的大燈瞬間點亮。
文思宇拽過椅子,整個人靠進椅背,翹起二郎腿。他身體姿勢放松,眼神卻如警覺的貓科動物,牢牢鎖定蘇玫。
“聊點什麽吧?這麽傻站着多沒勁。”
“我想天底下沒有一個接一個的巧合。”蘇玫說,“你來省城,是為了幫文師傅監視我,對嗎?”
“長兄如父,他的事我不能坐視不理。”
“信任是交易的前提。”蘇玫随手一扔,手機重重砸在文思宇膝蓋上,“我拉黑了江家祖孫的手機號,退掉了江爺爺給我投的錢,你們還有什麽不滿意的?”
文思宇“哎喲”一聲,揉着痛處撿起掉落在地的手機。
通訊錄裏的黑名單,明明白白呈現于他眼前。
“很好。蘇玫,你做到了。”
“接下來,我會向省臺提出退賽申請。”蘇玫強忍不快,“江爺爺幫我拉過選票,不符合文師傅開出的條件。”
文思宇站直身體,走上前把手機還給蘇玫。
“你想退就退,沒必要通知我。”
“篤篤,篤篤篤!”
敲門聲打亂了蘇玫的思路,她轉身開門。
剛才的那位外賣小哥又出現了,他滿頭大汗,瞧見蘇玫不禁一愣。
“你沒走啊?”
蘇玫無心回答。
外賣小哥又補充一句:“巧了,你男朋友也沒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