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時光樹
倘若是綜藝選秀類節目, 評委提前亮燈淘汰選手符合規則。
但是省臺財經頻道的《創業者》, 是和省勞動局合辦的大型勵志欄目, 每個環節都有積極正面的意義。
江衍平不按規則出牌,顯然是動了主辦單位和資方的奶酪。
導演發話,第三場比賽暫停錄制。
副導演心急火燎地跑到評委席, 耐着性子和江衍平溝通。
“江總,協議咱也簽了, 節目錄制過程中, 一定要按照規則進行——比如選手的三分鐘闡述時間, 中途您不能打斷。這是最起碼的要求。您有什麽別的看法,可以提前告訴我們。”
“18號選手是我的未婚妻。”江衍平起身離開椅子, “我應該避嫌。”
副導演大驚失色:“未婚妻?”
周圍的幾位商業大佬也是目瞪口呆:“什麽時候訂的婚?我們怎麽不知道!”
江明修早已把風險因素考慮在內,所以蘇玫和江衍平的訂婚宴一切從簡,僅邀請了雙方的親戚和友人。就連刊登在傳統媒體和新媒體的八卦新聞,後來也都撤了。
如果不是江衍平主動“坦白”, 省臺工作人員、欄目參與者以及廣大觀衆, 沒人會注意到他和蘇玫的真實關系。
霎時間, 評委席和觀衆席亂作一團。
大佬們交頭接耳, 臉上盡是興奮和好奇的表情。
江衍平被副導演攔住,兩人似乎發生了争執。副導演面紅耳赤, 江衍平神情淡漠, 卻用手擋開了副導演的胳膊,好像随時會動用武力。
絕大多數的現場觀衆都像是手捧西瓜的看客,唯恐天下不亂, 只等着看熱鬧。
蘇玫從耳返裏聽到周達的指示,卻并沒按照責任編導的要求去做。
她試了試音,無線麥仍是正常狀态。
“大家聽我說,我曾經當過江元地産江總的特別助理。至于他提到的‘已經訂婚’,純屬憑空捏造!”
世界突然安靜下來。
安靜歸安靜,但是人們的心思,并不滿足于這樣一個平平無奇的答案。
江衍平的質疑像一聲驚雷,在寂靜中撕開一條缺口。
“是嗎?那這段訂婚宴的視頻你怎麽解釋?”
他的高端商務手機,正在播放三月三十一日那天訂婚宴的實景拍攝。
雖然只有短短的五分鐘,但是評委席的其他九位都看見了。
緊鄰評委席的前兩排觀衆,不少人探頭探腦,将訂婚宴的場景收入眼中。
要命的是,拍攝評委席的兩臺攝像機同時對準了手機屏幕,将正在播放的畫面同步到了觀衆席兩側的液晶屏上。
節目錄制突然演變成為大型吃瓜現場。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導演,她連忙切斷了信號。
液晶屏的熄滅,沒有起到應起的作用,反而喚醒了更多人的好奇心。
“黑幕,絕對有黑幕!”
“他把18號一路捧進總決賽了,又當衆翻臉,沒談攏條件吧?”
“嗯,你說的有道理。”
觀衆們議論紛紛。
評委席的其他人雖沒明說,眼神裏也暗含鄙夷嘲諷。
江衍平不緊不慢地退出視頻播放器,轉向觀衆席,淡淡一笑。
“不好意思,占用大家的時間。其實說起來是個人恩怨,卻要當着這麽多人宣布,希望得到你們的體諒和支持。”
有個膽大的觀衆吼了一嗓子:“你也知道浪費時間,要說就快說,不要耽誤我們按時回家吃晚飯!”
“好。”江衍平重新坐回椅子,對準麥克風朗聲發言,“18號選手蘇玫,你聽好了,以前是你甩我,我不接受;現在,當着九位評委老師、電視臺的工作人員,還有六百名觀衆朋友的面,我要和你說句話——”
蘇玫忽然笑了:“有話直說,別耽誤時間。”
江衍平唇角輕揚:“我宣布,我和你的婚約作廢,恭喜你恢複單身!”
剪輯室裏,蘇玫坐在周達身旁,一遍又一遍地回放江衍平疾步離去的畫面。
“他就是故意跳出來搗亂的。”周達伸長手臂,按下暫停鍵,“愛面子的人,大多數都是這樣,尤其是愛面子的男人。”
“周導,我真的要退賽了。”蘇玫臉色蒼白,眼眶下的青痕在燈光中非常醒目。
“沒什麽可擔心的。”周達低聲道,“亘林電器的榮總已經補位,節目照常錄制。我繼續擔任你的責任編導,出問題一起扛。”
“話雖如此,但我不能讓你承擔任何風險。”
蘇玫心意已決。
她站直身體,遞過來一只U盤。
“電子版的退賽申請?”周達不解問道。
“不是。你可以幫我拷貝這段視頻嗎?我想加些特效,再發給江衍平。”
周達怔忡不已:“選手和欄目組牽過保密協議,你忘了?”
蘇玫點頭:“沒忘。我只要他當衆奚落我的視頻片段,一共四分四十四秒,連數字聽上去都很不吉利。”
“好吧,我幫你。”周達說,“臺裏不允許使用外部設備,我剪輯好了發到你的郵箱。參賽資料裏你登記的email行嗎?”
“行,謝謝你,周導。”蘇玫感激地笑笑,“能遇見你,我很幸運。”
周達越琢磨越不對味兒。
“我怎麽聽出來告別的意思!你真要退賽嗎?首先我這裏通不過,我不簽字放行,總導演那裏肯定也是,你考慮清楚。”
“後天下午錄制第四場,我盡量在明天提出申請……”
“你的志氣呢?不想拿冠軍嗎?第一名獲得三千萬的創業基金,每個選手都虎視眈眈,你的機會和別人是一樣的。”
“我當然想拿冠軍!”蘇玫深深吸了口氣,“我就是為了冠軍來的。”
周達擡手,想拍拍蘇玫的肩,卻又覺得不合适,手舉到半空轉去撓後腦勺。
“那還猶豫什麽?撸起袖子加油幹哪!”
蘇玫鼻子一酸,視線随即模糊不清。
她慌忙看向別處,說話時鼻音很重:“周導,你說得對,我還可以最後搶救一下。”
“不,不是搶救。你有實力,也有人氣,相信自己,沒什麽是不能戰勝的!”
周達的忠告像一針強心劑,瞬間喚醒了蘇玫的鬥志。
她昂起頭,用手背抹去奪眶而出的淚水:“謝謝你,周導,我會加倍努力。這一次,我要堅持到底!”
寒來暑往,四季更替,甜心蜜菓像一株被時光滋養的樹,由細嫩的幼苗成長為參天大樹。
兩年匆匆過去,甜心蜜菓品牌已成為連鎖餐飲業一塊響當當的招牌。
蘇玫每天忙得腳不沾地。
她乘坐各家航空公司的航班,飛遍各地拓展業務。
燕都、棠川、槿陽、泠海、沅北,處處都留下了她步履不停的足跡。
女兒創業成功,蘇志學和王荔英喜在心裏,生活中卻比從前更低調。他們沒有添置房子汽車,依然粗茶淡飯,只是悄悄回鄉下捐建了一所希望小學。
整件事是瞞着蘇玫進行的。
直到郵遞員到家裏送滿滿一大包感謝信,蘇玫才知道老爸老媽的“特別行動”。
她來不及展開話題,又踏上了新的旅途。
棠川直營店那邊突然出了狀況,門店經理的求救電話一個接着一個,催促她去處理。
“蘇總,客戶說了,只有你親自露面,他們才肯接受賠償。”
登機之前,蘇玫收到了門店經理發送的詳情電郵。
還好,事情并沒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郵件裏提到的受害者,是因為吃了甜心蜜菓當天售出的甜甜圈,導致急性腸胃炎入院醫治。
醫院的檢驗報告顯示,患者所吃食物中的大腸杆菌嚴重超标。
按理說,品控環節由蘇玫親自監督,不會出現差錯。
機場廣播提醒登機,她排進了經濟艙的乘客隊伍,大腦卻高速運轉着,一刻不停歇。
這兩年,她一年365天有300天都在空中飛行,留在棠川處理與客戶之間的糾紛,或許能暫且休整一下,調調作息養養睡眠。
飛機落地停穩,蘇玫馬不停蹄趕往地下停車場。
棠川直營店的王經理等得望眼欲穿,看到老大以後頓時松了口氣。
“蘇總,咱們直接去醫院嗎?”
“好。”
坐上後排座,蘇玫一路上都在閉目養神。
汽車駛入棠川市第一人民醫院大門口,她才睜眼環視車外。
“患者在住院部新樓1209病房。”王經理說,“蘇總,你先上去,我停好車立馬去跟你會合。”
提前想好的措辭,又在蘇玫腦海中排練了一遍。
電梯抵達12樓時,她心态很穩,只待見到患者與其交談協商了。
然而,1209病房外長椅上就座的人,讓蘇玫的心率陡然變快。
“江爺爺?”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您怎麽會在這裏?出什麽事了嗎?”
“孩子,你來了就好。”江明修有些恍惚,擡頭時,他前額和眼尾的皺紋十分明顯,“我要向你道歉,又用了‘非常手段’,但這回是迫不得已。請你原諒我——”
“您說什麽?”蘇玫愣在原地。
江明修彎下身子,朝蘇玫鞠躬:“對不起,你們門店的食物沒有問題,也沒有急性腸胃炎的糾紛,病房裏躺着的人是衍平。”
“江爺爺,”蘇玫扶起江明修,“我不想見他,您好好保重,我得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