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驢哥哥
江明修腿腳不好, 追不上蘇玫。
他及時撥通郭師傅的手機:“小郭, 你快上12樓!”
電梯叮的一聲開啓, 蘇玫迎面撞上身穿條紋病號服的郭師傅。
她掩口驚呼:“郭叔,您病了?”
郭師傅仍未挂斷電話,手機緊貼耳朵連說幾個“好的”, 當場攔下蘇玫。
看清郭師傅上衣左胸的消化科字樣,蘇玫恍然明白:“您是那位急性腸胃炎的顧客, 對嗎?”
“對不起, 小蘇, ”郭師傅坦誠以對,“江老和我實在沒別的辦法, 才出此下策。”
她按捺住滿心疑惑:“江衍平又是怎麽回事?”
“說來話長……”郭師傅話說半截,突然紅了眼眶。
“郭叔,您好好養病,”蘇玫微微欠身, “我日程安排得很滿, 再見——”
郭師傅橫在電梯口, 擋住蘇玫的去路。
“小蘇, 你不能走!自從衍平出事,江老幾晚沒合眼了, 看在老人家的面子上, 你留下來聽他說完行嗎?”
出事?
江衍平能出什麽事?
蘇玫停下腳步,望向一米之外的護士站,“特需診療科”五個大字映入視野。
她對現實中的特需診療科并不熟悉。影視劇裏, 到這個科室就診的患者,大多都是疑難雜症或是命不久矣……
莫非他得了絕症?!
郭師傅揭曉謎底:“衍平上周六到棠川出差,剛出工地就被車撞了。”
“肇事司機抓到了嗎?”
蘇玫一聽是車禍,懸在嗓子眼的心,心跳漸漸恢複平穩。
“沒有。”郭師傅垂下腦袋,情緒低落,“警方在跟進,但是希望渺茫。”
“天網恢恢,”蘇玫輕聲說,“您不要悲觀。”
“棠川這邊的工地,和市政工程同步進行,道路翻修,沒安路燈,更沒監控探頭,抓到壞人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蘇玫找不到合适的措辭安慰郭師傅,只好轉移話題。
“專家會診了嗎?醫生們怎麽說?”
“怪就怪在這兒。”郭師傅望了望等在病房門口的江明修,小聲說,“衍平輕微腦震蕩,腹部挫傷,身上多處皮外傷,沒有腦出血和內髒出血,沒有骨折,但是他的腰部以下完全沒知覺。”
心理作用。
蘇玫第一反應就是這樣的結論。
正如她被墨菲定律困擾良久,直到徹底和江家斷絕來往才慢慢好轉。
出車禍的一瞬間,江衍平很可能回想起了十年前被綁架的情景,他大腦的防禦機制立即啓動,導致了身體上的“病變”。
若要擺脫心理陰影,唯有一種辦法,就是勇敢面對。
面對焦慮慌亂的江明修,蘇玫決定暫時保留意見。她走到老人身邊,扶他坐回長椅。
“江爺爺,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您盡管說。”
江明修倏地擡起頭,眼神充滿感激:“好孩子,我就知道,你一定不會袖手旁觀。我跟小郭小譚打過招呼,讓他們幫你盯三個月的生意,行不行?”
蘇玫微怔:“您要我留下來陪護他?”
“護工我單獨請了。”
“那您找我的目的是什麽?”蘇玫猜不透老人家的心思。
“他昏迷了兩天,醒來喊的第一個名字,就是你的。孩子,你不需要做醫護人員的事情,也不需要給他喂飯擦洗——我只想讓你陪在他身邊,和他聊聊天,哪怕是吵架都好。”
蘇玫搖頭:“江爺爺,我沒法丢下甜心蜜菓不管。”
“孩子,你就當幫幫我,我不想白發人送黑發人……”江明修懇求道,“周五,也就是明天,我要帶衍平回雲城、回自己家養傷,你能和我們一起嗎?”
“我做不到。”蘇玫說,“江爺爺,您另請高明吧!”
“時間三個月,報酬和我以前給你的創業資金一樣,九百九十九萬。”
蘇玫的決定并未動搖:“不是錢的問題。”
“我向你保證,衍平這兩年改了不少。”江明修眉間的陰雲忽然散去,“他很挂念你,經常和我提起你,你們之間的很多細節他都記得。”
“托他的福,如果沒有他當年的奚落和挖苦,我也不會像現在這麽勇敢。”
說完,蘇玫驟然起身,留給江明修一張名片。
“你的新號碼我存了。”江明修接過名片,“每次打給你都是對方忙請稍後再撥,衍平說,你拉黑了我們爺孫倆。”
蘇玫本來想坦白說清一切,可話到嘴邊她猶豫了。
江衍平遭遇車禍,會不會跟文家兄弟有關?
假如是他們找人幹的,那就違背了當初的約定。
“江爺爺,名片印着我的辦公地址,手機號是我的工作號。”蘇玫說,“您身體不舒服或是有個頭疼腦熱的,随時打給我。至于其他要求,我真的幫不了您。”
失望的表情,仿似一層灰蒙蒙的霧氣,瞬間改變了江明修的臉色。
他拄着拐杖站直身體。
“原諒我的冒昧和打擾,你……走吧!”
蘇玫朝一旁呆立的郭師傅道聲再見,快步走向電梯間。
江明修忽然高喊:“蘇玫!臨走前,你能不能進病房探望一下衍平?哪怕只看一眼,我就心安了。”
恰在此時,轎廂停在12層,王經理走了出來。
“蘇總,不好意思讓你久等。醫院停車需要驗證身份證和駕駛證,所以耽擱了一會兒,你和他們談妥賠償金了嗎?”
兩個問題同時出現,無異于給蘇玫紛亂的心緒雪上加霜。
她告訴王經理回車裏等,等這邊處理好了,兩人再回棠川分公司。
電梯下行。
蘇玫深深吸了口氣,走回江明修身邊。
老人家手一抖,不知不覺松開了拐杖。任由它跌落在地。
“你願意見他一面?”
“江爺爺,我只待五分鐘。”
蘇玫推開了1209病房的門。
窗簾拉着,室內一片昏暗。
江衍平躺在病床上,被一團姑且能稱為被子的白色物體包裹全身。
他的發型不再精致考究,而是亂作一團。
露出被子的臉明顯能看到青色的胡茬,臉頰略有凹陷,他雙眼無神,不再閃爍咄咄逼人的光芒,而是直愣愣地盯着天花板。
這種空虛呆滞的表情,明确地提醒了旁人,他游離在了真實世界之外。
病床上的他,弱小無助,但不可憐。
江衍平聽到響動,不耐煩的扭頭望向門口。
兩年前他在省電視臺演播廳當衆宣布解除婚約,那種輕蔑浮誇的笑容,又一次出現在了他的臉上。
“你居然回來了?”
他不會是把棠川當成了雲城吧?
要麽是失憶,要麽就是裝傻。
刺耳的問話,激活了蘇玫內心隐藏已久的憤怒。
“江爺爺開出天價請我回來,我不會跟錢過不去——陪護期三個月,陪護費九百九十九萬,可我覺得你不值這麽多。”
“蘇玫,我沒有諷刺你的意思,我想說……”江衍平欲言又止。
“請你有話直說。”
“嗚嗯嗚嗯——嗷嗷嗷嗷嗷——”
蘇玫連忙堵住耳朵,但是耳鳴症狀突如其來,攪得她更加煩躁。
“嗚嗯嗚嗯——嗷嗷嗷嗷嗷——”
江衍平又叫了一遍,嗓門嘹亮清脆,完全不像個病人。
“你亂叫什麽?”蘇玫以為自己聽錯了,“傷得這麽嚴重,還有心情學尼古拉斯的叫聲?”
江衍平側過來,左臂撐起上半身:“你聽懂了嗎?”
“不懂。”
“我願意當尼古拉斯的哥哥。”
蘇玫垂眸,視線不知不覺落在江衍平的皮鞋上。
淺栗色的鞋面,沾染了泥土和血跡,不複往日的潔淨。
“我知道你說的是玩笑話,我也從來沒當真。”
“不是玩笑!”江衍平極力解釋,“我後悔……”
蘇玫擺手,打斷他的辯白。搬過一把椅子,她卻沒有坐下,雙手扶着椅背上沿:“說說吧,你的腿為什麽沒有知覺?”
“你忘了?”江衍平答非所問,“訂婚宴我發的毒誓,現在我要推翻它。”
蘇玫充耳不聞。
“我沒興趣。”她擡腕,表盤上的分針已經挪動了半格,“我答應江爺爺探望你五分鐘,現在只剩兩分半鐘。你要是一直說廢話,我還不如去忙正事……”
“我就是你的正事!”
江衍平伸長胳膊,指尖碰到了蘇玫身前的椅子。他動作笨拙,和從前那個身手敏捷的江衍平判若兩人。
或許是想夠蘇玫的手,他用力過猛,瞬間由病床摔向地板。
“你!”
蘇玫下意識去扶,怎奈慢了半拍。
江衍平的體重對她來講就是一頭龐然大物,她僅僅揪住了他的病號服後脖領,卻不小心扭傷了手指關節。
疼痛是次要的,把他“搬”回他應該躺的位置,才是當務之急。
“你忍一忍,我把你扶到病床上……”
“不,蘇玫,我坐在地板上挺舒服的。從今往後,我要仰視你!”
摸摸他的額頭,不燙啊!
怎麽胡話連篇?
蘇玫忽覺上當,後退幾步站到遠離病床的儲物櫃旁。
江衍平咬緊牙關,拖着不能動彈的腿,緩慢地爬向蘇玫。
“停下!”蘇玫厲聲制止,“別演戲了好嗎?你裝可憐沒用,我不可能同情你!”
“我沒有演戲。”江衍平擡頭,額角密布的汗珠滑落下來,悄悄流進眼睛,“我的腿毫無知覺。”
他雙臂撐住地板,勉強坐直上半身。
“等一會兒你就會明白,我沒有撒謊。”
在蘇玫察覺到不對勁的一剎那,剛才她借以緩解疲累的電鍍折疊椅,已然被江衍平高高舉過頭頂。
蘇玫眼疾手快,一把奪過即将造成江衍平二次受傷的椅子。
十指連心,她扭傷的指關節無法伸直,疼痛感猝然加重。
她忍痛移開椅子,以及近在手邊的熱水壺和輸液架。
“如果你不想江爺爺為你操碎心,你就謹遵醫囑,積極配合治療,争取早日康複,好嗎?”
作者有話要說: 晚安,正版小天使!
愛你們o(* ̄3 ̄)o